安建八年的冬季很冷,在腊月为先帝下了最后一场旧时代的雪后,安建这个年号,终于被国朝抛弃。
新帝闻人承祚另立年号,在摄政的苏太后的建议下,选择了“元初”。
元初元年二月,新帝一个孩子住在太极殿的偏殿,因为倒春寒,生了一场大病。
又是风寒入体,太医丞廖丁兰给开了汤药,每天按时喝写,这病却依然不见起色,一连十几天,到二月十九的时候,新帝还没有上朝。
太极殿没有新帝,只高高坐着苏太后,忧心忡忡地与大臣们处理朝政。
她太忙了,清晨在太极殿开完朝会,还要立马留在太极殿,照顾新帝这久久不愈的病。
病来山倒,病去却宛如抽丝,苏太后一直这样连轴转,看着连脸都小了一圈。
哪怕这样两边兼顾着,这些天的朝会也从三日一朝变成了五日一朝,积压的政事,就由新上任的四位女官联络中外,汇聚给苏太后。
田宰相翻阅各个朝代的旧制,弄出了一套新的女官体制,通过努力晋升能达到的官阶不高,最多只能做到四品,现在这四位女官,也仅仅是六品小官罢了,她们并不隶属吏部,而是由苏太后直接管辖,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男性官员出入后宫不便的产物,产生的影响很小,很多人甚至没有把她们当一回事。
直到新帝生病,朝会延期,太后娘娘其余时间不见外人,分拣奏折的事情交到了她们手里。
这是这几日里微妙的变化。
太后娘娘拿着一碗蛋羹,一勺一勺地喂给新帝,新帝很乖,不哭不闹,喂给他他就吃,也不调皮,不会把食物洒在身上。
所以太后娘娘也愿意陪他玩一会儿。
田蕊抱着奏折进到偏殿的时候,便看到这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这位田家的才女低眉,等着太后娘娘进一步的吩咐。
苏太后将新帝的小银碗递给宫女,示意宫女继续喂,自己净了手,问田女官:“最近有什么要事吗?”
田女官道:“今年是新帝登基的元年,这一届恩科的主考官还未定,朝臣催您定下,折子里有不少推荐的,臣都放在了一起。”
苏太后挑了挑眉:“都推荐谁了?”
田女官道:“张尚书居多,其次是冯侍郎。”
苏太后道:“本宫觉得都不合适。”
“还请娘娘赐教。”
苏太后便说:“这两位年纪大了,这么劳心费神的,可怎么好?周侍郎年轻,精力也充沛,不如让周侍郎负责。”
田女官若有所思。
苏太后道:“你去草拟诏令吧。”
田女官心中一跳。
让她去草拟诏令,不经过中书省……
她父亲就是中书令,家学渊源,她不是什么都不懂得闺阁小姐,一下子就想到了要害。
不经过中书省,看起来只是太后娘娘随口的指派,可这是要分宰相的权啊。
她并不多说什么,低着头应喏,乖顺地出去拟诏了。
至于为什么让周侍郎负责新帝的第一次恩科,这是在抬举周家呢。
哪怕新选出来的进士们名义上都是天子门生,但周侍郎主考,也会有三分座师的情谊在。
朝堂上的势力人望不就是由这一点一点的人情抱团的吗,不论是同乡,同年,还是同族,天然就粘连着同党的气息。
周侍郎在朝廷里不是很起眼,没有特别亮眼的政绩,突然被太后娘娘委以重任,总是会让人难免联想到他当了女官的女儿的。
说不定就是周子君周女官在太后娘娘面前出力了呢?
总会有人这样想的。
——你有女儿,难道我就没有女儿了吗?我还有妻子呢。
甚至说出来,比把女儿送进宫里搏富贵当外戚要好听一点,无损他们的清白傲骨。
田蕊在心里这样想着,拟好了诏令,又派人送到门下省去。
她在宫中当值了一天,回到家后,便找到田宰相,说了自己被苏太后委任写诏令的事情。
田宰相听完,摸了摸胡须,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这是将了我一军啊。”
田蕊见田宰相没生气也没抑郁,有些疑惑地看向田宰相。
田宰相笑着说:“我说她之前在朝堂上非要你进宫干什么,用女儿分父亲的权,亏她想的出来。”
本来以为就是送个女儿做个表率,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苏太后事情没做绝,甚至很体面,他当然没有必要生气或者忧郁,让田蕊来开这个头,甚至是在向他释放一些友善的信号。
毕竟田蕊也是田家的好女郎啊。
苏太后外表t柔弱,内里却很有野心,田宰相有些得意自己把握住了新朝的脉搏,至少田家还能旺两代,一直旺到田蕊这代。
田宰相说:“为父之前一直以为你三哥是田家的宝驹,没想到我们的四娘也不遑多让,好啊。”
蓦然听到了父亲的认可,田蕊的心中生起了连她自己也辨不清的复杂思绪。
她三哥叫田宝树,凭名字便能看出父母对他的期望,他也不负所望,三岁识字,五岁读诗,八岁能写大赋,是这一代里数一数二的好人才。前两年父亲为他绸缪,让他外放几年,到时候再回来。
其实她也不差,甚至有一本集子,但因为以后要嫁人,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哪怕流出了一首半首诗,她能让贵妇人们称道的,更多还是虔心抄给长辈的佛经,搏得了一些才名,但比起三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她沉浸在略有些酸涩的喜悦里,对田宰相说:“那我为什么不叫田宝驹?”
田宰相:“……”
在他面前一向守礼的女儿突然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田宰相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
不是,她觉得田宝驹好听吗?
。
元初元年二月,女官考试如期在太极殿举行。
经过初步择选,能面见苏太后殿试的,竟然有整整一百人。之前的各种工作做得很到位,虽然在应试学识上可能不如朝堂顶端自幼就卷起来层层考试的科举做题家,但人数上,已经不必科举的殿试差了。
更可况,女子有女子的优点。她们能在先天不足的环境下走到这里,家世,智慧,勇气,毅力,总要占几样的。
苏太后翻阅她们的名单,这一批应选的女郎,大多数来自京城和京城周边,远道而来的比较少,官宦人家的多,平民人家的少,一百个人里,已婚妇人只有六个。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苏太后并不在意。
稍微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内廷中的宫女,甚至说原有的女官们,竟然来了不少。
还是卷着宫廷生活的人有上进心啊。
等阅卷的时候,糊名的卷子呈上主考官的案头,几位判卷的大臣翻着,面露惊异。
这其中的几张卷子,真的能去卷科举当进士了。
还有一位平民女子,文史答得一塌糊涂,庶务那是真的得心应手,理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答数算题,甚至能堪称天才了。
苏太后将人召见过来一问,那女郎说,她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屡试不第,蹉跎半生终于放弃,给有钱人家管账维生,她从小数着算盘珠子长大,听说这次考试还考数算,她便过来试试。
苏太后便笑着对她说,她考中了。
女郎听到这话,脸上表情空白,然后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
。
女官考试过后,苏太后片刻不歇,又去找即将主持科举考试的周侍郎。
周侍郎已经递了投名状,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对周侍郎说:“这次考试,还请周爱卿替本宫多多留意,多找一些人品不怎么好,豁的出去的学子。”
周侍郎也不多问,直接应下。
把这些人捏在手里,压一压,再递出橄榄枝,他们就什么事都能做。
总要有坏人来干点脏活的。
。
元初元年三月,新帝的病依然不好,苏太后忧虑至极,竟然在朝会上晕厥过一次,还有内廷传出的流言,说新帝在太极殿哭闹不止,吵着要母亲,自打那次之后,架不住身边众人的劝说,苏太后还是搬迁至太极殿,衣不解带,亲自照顾新帝。
或许真的是母子连心,苏太后搬到太极殿后,新帝的病渐渐好了起来,却因为身体还虚弱,一直没有再出现在朝会上。
众人每天只对着苏太后,也渐渐习以为常。
苏太后命人打开了太极殿先帝曾经住过的卧房,住在了里面。
她一要照顾儿子,二要思念亡夫,这也十分正常。
过了一段时间,苏太后开始加恩于一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有心人一合计,发现那些都是很久以前苏太后的同窗。
那些家世煊赫的李哥哥杨弟弟们,要与她联结起全新的关系。
苏太后织起细细密密的网,要网罗到整个朝廷。
元初元年四月,苏太后召集群臣,择选出了一些才学不错的小官,进行新帝登基后的修书事宜。
展现国朝的文道昌盛是天经地义的大事,小官们在书局的新衙署很快建起来,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书籍编纂。
她的羽翼逐渐遮蔽了朝堂,她的一系列举措都告诉天下人,无论家世,无论男女,只要对她有用,便能得到无上的恩宠与荣光。
她住在先帝住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先帝还生活在她的世界里。
她批着折子,又想起了先帝。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书柜里的一个抽屉打开,拿出里面的书,又敲了敲抽屉的底部。
无人知晓的暗室露了出来。
先帝被关在里面,腰部与四肢都缠着金链。
先帝的嘴里依然塞着口枷,丹凤眼暗沉着,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情绪。
苏太后又抱着他,叫锦书进来帮他整理头发,再帮他洗漱,又捏着他的下颌,强行给他喂了饭食。
他还是挣扎地厉害,吓得锦书的手直哆嗦。
苏太后明白他的难堪。
抱着他让外人洗漱,任由外人动作,就像抱着他……在展示他。
替他梳好头发,苏太后让锦书出去。
她有些痛惜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上面的皮肤已经破了皮,磨红了一片。这么多天,他反抗得太厉害了。
她拿了药膏,轻柔地给他上药,先是手腕脚腕,然后是胸膛。
她关切地说:“表哥,你别乱动了,你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被这些死物伤到。”
呵,千金之躯。
他不能说话,只用眼睛盯着她,深渊一样,曾经的熟稔爱意已经尽数收敛,仅留下一些黑沉的恨意。
她被他盯得难过,又去吻他,去抚摸他,将他放在他曾经批奏折的桌案上,散落的奏折把他流畅柔韧的腰硌出一片青紫。
他开始流汗,鸦发濡湿,锦书一开始把他收拾的干净整洁,仿佛又做了无用功。
当那双高傲深邃带着恨意的眼睛,失去了任何情绪,飞红眼角沾上生理性的泪水时,她悲伤的心才缓解许多。
她敢直视他的眼睛了,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一片空茫,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想,他一定是爱她的,他永远永远爱她。
她拿着奏折放在他眼前,说:“表哥,你看,我做的还不错吧?”
他乱七八糟,眼前的奏折好像晃来晃去,他却无法分神去辨认上面的字。
他的所有思绪都被翻绞成一团破碎的灯影。
他在哪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揽住她,金链却扯住他的手臂,他要念她的名字,口舌却上着羞辱的枷锁。他被钉死在太极殿的桌案上。
他像她爱情的标本。
糟糕透了。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