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野兽,眼睛中冰冷无情,拳头攥紧,青筋暴起,丝毫没有留手,只一下,陆沧元的脸上就泛起了乌青。
第二下时陆沧元下意识偏过头,用手按在他手腕上,又被他甩开,他又朝陆沧元的脸上打去。
“陆泽九。”陆沧元沉声警告,见他仍然不收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腹部,狠狠一撞。
他也没有留手,两个人彻底厮打起来。
同胞兄弟同出一源的攻击方式,使得这场殴打不相上下,陆沧元也给了陆泽九一拳,怒道:“清醒了吗?”
陆泽九依旧沉默,只继续还击,恨不得把他这个时候还维持着的沉稳样子打破,让他越狼狈越好。
钟梦安静地站在旁边,垂眸,安静地看着。
这里的动静太大,几个佣人和保镖跑了进来,看着这殴打的难分高低的兄弟俩,和站在旁边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钟梦,满是无措与踟蹰。
明明是深夜,陆家主宅却像过节一般闹腾。
陆沧元:“把他拉开。”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佣人们与保镖又惶恐地散去,管家匆忙去喊家庭医生。
陆泽九站在原地,阴暗地盯着陆沧元。
陆沧元拿着手帕,抹去嘴角的血,嘲讽般笑了。
陆泽九:“清醒了吗?”
陆沧元:“你不太清醒。”
他的视线从陆泽九也挂彩的脸上扫过,定在了垂眸不语的钟梦身上。
陆泽九挡住了他的视线,一把拉过钟梦的手腕。
钟梦轻轻蹙了蹙眉。
“走。”陆泽九说。
他捏着她的手腕,不再看坐在那里的陆沧元,也没等家庭医生,将她拽离了陆沧元的书房。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下一秒,她便被他打横抱起,绿色裙摆垂顿迤逦。
他冷脸,声音更是冷得吓人:“我不该让他去接你。”
她没有说话。
门被他关上,她被狠狠按在天鹅绒的大床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俯身。
下一秒,一把枪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稳,眼睛冷如坚冰。
被枪抵在眉心,她的脸依然平静。
她轻轻说:“你真的很不听话。”
让他跪一个晚上,他跑出来了。
他拉开了手枪的保险。
她仰着脸看他,湖泊一般的眼珠,里面倒映着他冰冷又狼狈的脸。
他们无声地对峙着。
他知道她的意思,他不帮她见裴晓川,她就去找其他人。
她看起来那么可怜。她真是嚣张。
他等着她说点什么,哪怕是任何一句服软的话。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她海藻般的长发散在脑后,她轻轻抬了抬脸,作势轻吻上他的枪口。
——这一枪他打偏了。
她笑了起来。
陆泽九看着她被子弹擦过带着血痕的脸,突然意识到,她赢了。她一直在赢。
他大口地喘气,将那把手枪扔到一边,按着她去吻她的脸,将她脸上的血舔进嘴里,又去吻她的唇。
朝圣一般的吻,舔舐她口腔内的每一寸领土,玷污她的一切,津液交缠旖旎,带着血的腥味和未散尽的硝烟味。他无比确认,无比渴求,t他爱她,他爱她。
“学姐……学姐……”他喊她。
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吻她,哪怕刚刚她还在与他的兄长接吻。
她刺激的他几欲发狂。
他咬上她的脖颈,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
她那绿裙上本就被折腾松散的宝石扣子摇摇欲坠。
直到她下一个巴掌扇了上来。
她还轻轻喘着气,有些散漫地看着他,说:“你今天不听话。”
陆泽九喉结微动。
他膝盖弯下,再次跪在了她的身前。
仍是雨天,天色终于有了亮光时,陆泽九站起来,有人在敲门。
钟梦在安睡,陆泽九将门打开窄窄的一条缝。
门外是送餐的佣人,见他开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还穿着昨天晚上的那身衣服,嘴角带着和陆沧元打架时的淤青,脸上隐隐有巴掌印。
哪个不要命的敢看他?
陆泽九扫了一眼餐车,只有一人份的早餐。
他又关上门。
再向床上看去时,便见钟梦已经睁开了眼睛,抱着一只枕头在看他。
很安静的观察他的眼神。
“吵醒你了?”陆泽九问。
钟梦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陆泽九说:“要吃点东西吗?”
钟梦点了点头,又说:“我要去刷牙。”
“好。”陆泽九的眼睛盯在她的头发上——她满头乌发很漂亮,但现在有一缕头发明显短了一截,可能还带着一点点焦。
昨天那把手枪的杰作。
他伸出手,触上她脸上的浅浅血痕,喉结微动:“疼吗?”
钟梦笑了起来:“我说疼你会道歉吗?”
陆泽九又不回答。
他说:“我去换衣服。”
钟梦:“嗯。”
他进了衣帽间。
钟梦看着他的背影。他真的在这里跪了一晚上。
陆泽九到餐厅的时候,陆沧元正在喝咖啡。
他看也没看陆泽九一眼,直到陆泽九坐在了餐桌前,开始沉默地吃早餐。
陆沧元终于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带着凌厉的冷意。
陆泽九不为所动,仿佛教养良好,用餐时从不讲话。
陆沧元:“今天你的早餐送到你房间了。”
陆泽九拿着刀叉的手一顿。
陆沧元轻笑一声。
……钟梦竟然没死。
他以为钟梦活不过这个晚上。
他不再看陆泽九,再抬眼时,便看见本应注定要死的女人穿着一件珠白色细条纹的薄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径自走进了餐厅。
她褪去了昨天华丽的绿裙与耀眼的宝石,没涂口红,气色便不是很好,神情恹恹的,带着漠然。她的侧脸上是一道浅淡血痕,像瓷器上的冰纹。
她拉开椅子,也坐在了餐桌前,她甚至坐得离他更近一点。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氛诡异地静默。
陆沧元注意到了她颈上红红的一片,陆泽九吻出来的。
她清凌凌的眼和他对视。
一声轻响,是陆泽九放下汤匙的声音。
陆泽九按住了她的肩膀,几乎要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出来了?”他哑声问。
她靠在他的怀里,沉默一瞬,轻声问他:“我只能待在那个房间吗?”
陆泽九说:“走吧。”
她便站起来,被陆泽九牵着手,往餐厅外走。
陆沧元安静喝咖啡,见她不经意回头,看他一眼。
她多像一只被剪去飞羽的漂亮鸟,只能被攥在男人的手心,又像被随手扯断移栽花盆的藤。
她对他轻轻地笑。
很飘忽很美丽的笑,只是一瞬,然后她转头,跟着陆泽九离开。
她看起来那么可怜。
陆沧元也轻笑一声。
若说她做的唯一一件坏事,为了女儿的病,钓着陆泽九,一起卖了丈夫的眼角膜……现在,她又为了见丈夫一面,半夜跑到书房来勾引他。
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陆泽九竟然没杀了她。
他想到宴会连廊里,那个来到镜城后谁也不理的男人给她的那杯热奶茶。
她可不是什么纸扎的美人灯。
餐厅又空下来,陆沧元慢条斯理地喝完咖啡,放下杯子。
他回卧室换衣服。衣帽间里,他的视线扫过几排领带,看到了一条墨绿色的。
脑海中骤然回荡起昨晚的那抹绿裙,暴雨中摇曳攀爬的裙摆贴在他的西装裤上,一只绿宝石的耳环在她的脸侧晃,也在他的脸侧晃,他们接吻。
他沉着脸打领带。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接听,是管家的声音:“先生,万家的人打电话,说要请您小聚。”
他冷漠道:“接到陆泽九房间去,让他解决。”
不用想,肯定是来要人的。
“好的,先生。”
陆沧元将电话挂掉。
他重新将第一次乱了的领带打好。
钟梦坐在地毯上,脸靠着玻璃,盯着窗外大雨中的园林窗景。
陆泽九盯着她。
他问她:“学姐,送到房间的早餐不合胃口吗?”
钟梦没看他,只说:“你不能让我一步路也不能走。”
陆泽九:“可以。”
钟梦终于抬头,紧紧盯着他。
陆泽九:“我抱你走。”
钟梦嘲讽地笑了,她仰脸,伸手拽住陆泽九的领带,将他整个人往下拽,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只不过这次巴掌力道不大,他甚至轻笑了一下。
“学姐有喜欢的衣服吗?”他问道。
没等继续说下一句话,房间里的铃声响了。
他拿起听筒,听着对面的话语,答应了几声,挂断电话。
他不再找钟梦喜欢的衣服,而是对她说:“学姐,我今天出去一趟。”
钟梦:“嗯。”
她依然盯着窗外的风景瞧。
陆泽九盯着她的脸办公。
直到中午,他要出门,找到了房间的钥匙,从外面锁门。
她在窗边看他,脸上落寞一瞬。他锁门的手顿住,然后继续动作。
她突然站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往这面大窗的玻璃上砸。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窗户上很快多了几道裂纹。她犹嫌不足,拖着梳妆台前的椅子,摔在窗子上。
玻璃绽出蛛网般的缝隙,噼里啪啦声犹如奏乐,大块玻璃迸裂着往楼下跳,她往楼下跳。
陆泽九撞门一般跑进来,千钧一发堪堪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在地毯上。
“你干什么!”他按着她的肩膀,第一次用狠戾的语气吼她。
她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那道被子弹擦过的血痕,身周是千片万片小小的镜子,反光照着她的神情,更加模糊难辨。
她坐在玻璃碎沫中。
陆泽九去拂她头发上的一粒玻璃,被划伤了手。
陆泽九怔愣一瞬。
他抓起一片玻璃碎片,当着她的面惩罚自己,将尖锐的截面扎进自己锁门的手,血淋淋一片。
他眼神冷漠,将那只手伸在她眼前,示意她看。
动作里甚至带了一丝从容不羁。
“你还要我怎么听话,学姐。”
陆泽九拿起电话,打给管家:“给钟小姐换一间房。”
其实也不必,因为已经有佣人跑了过来。
这次他没有再锁钟梦的门。
他随意在手上缠了纱布,臂弯上挂着西装外套,出门赴约。
钟梦微微低头,看见细条纹白裙上落了一滴血珠,微微叹了口气。
她换了一件衣服。
她被带到陆家主宅之前,这里就准备好了她的衣服。
软缎子的旗袍,胭脂一般的洋红色,衬得她露出来的手臂愈发白皙,像一截要溢出来的软玉。
陆泽九总是选择性地听话,让她有些苦恼。
她打了一把蓝绸伞,从房间里走出去,在阴暗的阶前看雨。
她先看到了陆沧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