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戴着黑色手套,浅赭色的条纹领带——那种古壁画的颜色,从花廊尽头走来。
他应该是刚回家,身上带着外面的水汽,神情是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压迫感,仿佛所有凛然的情绪都被吞进深渊。
他们越来越近,陆沧元看见了她,她那身洋红的旗袍,与遮住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的蓝绸伞。
她在伞下垂眼,没看他。
他目不斜视,也没看她。
皮鞋踩在花廊微湿的地上,他们擦肩。风吹来。
风打得树上死去的花骨朵一只一只地砸下来,砸到她的蓝绸伞上。
她下意识偏伞,伞面倾斜,伞沿的水珠骨碌碌聚着汇成帘,坠在他的西装裤上,湿了一片。
她有些仓惶地后退两步,伞往后仰,露出她整张脸。
她没有道歉。
陆沧元停下脚步。
“钟小姐,”他沉声说,“我听人说你砸了窗户要跳下去。”
她低声道:“嗯。”
她以为他要警告她不要再这么闹,谁知他只是看她,说:“你们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旁人。”
她说:“我不明白。”
陆沧元声音冷漠:“拿我当刺激陆泽九的工具,无论你是真的为了救你那个丈夫,还是为了别的什么,t小心玩脱。”
陆泽九从来不是什么温驯的狗。他也不是旁人的工具。
她抬眼看他。他比她高,她便要微仰着脸,像一个乞怜的姿势。
她的眼神却很安静,很平静,眼瞳中倒映着他的脸,又仿佛空无一物。耳边是小巧的珍珠耳环。
这样渺茫的美。
陆沧元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资料上她的照片,她当银行柜员时,没有后来这些破事,脸上还是白里透红,气血充足。
现在的她,肤色却白到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哪怕是洋红这样衬气色的衣服,也只衬出她玻璃花茎一样,一折就断。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碾在她的唇上,用力按了几下,那美丽的曾经与他接吻的唇,很快泛起更深的红色。
直到她的吐息变得有些颤抖。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
她在蓝绸伞下冷峭地看他,问他:“不要牵扯旁人?”
这次是他主动牵扯她的。
她轻轻地笑,与他擦肩而过时,拂了拂他的肩膀,拂下来一朵冷冷死去的花。
陆泽九回来时,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子小憩,陆泽九下意识勾起嘴角,俯下腰去亲她。
他薄薄的唇轻触她的侧脸,她睁开了眼睛。
“学姐。”陆泽九说。
钟梦“嗯”了一声。
陆泽九继续问到了她喜欢的衣服,拿着行李箱进了衣帽间。
她看着他的动作,说:“我今天在看雨的时候碰见你哥哥了。”
陆泽九已经知道,动作却还是一顿,说道:“嗯。学姐,我们回家。”
钟梦奇异道:“回家?我和你有家吗?”
陆泽九便说:“回我住的地方。”
钟梦笑了起来:“怎么?陆泽九,你在害怕什么?”
陆泽九沉默不语。
钟梦说:“我想喝茶。”
陆泽九放下手中的裙子,去给她泡茶。
将白瓷茶盏放在她手边,他看她倚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乌檀木般的长发垂落颊边,他突兀地笑了。
他冷笑道:“学姐,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欢你。”
“全世界的男人都想睡你。”
她依然垂着眼睛,低头喝茶。
陆泽九说:“我帮你见裴晓川。”
她终于抬起头,对着他灿烂一笑,像镜城连绵无期的冷雨终于被太阳逼停,云开雾散,彩彻区明。
她的脸亮起来了。
“乖狗。”她明媚道。
陆泽九紧绷着脸,喉结滚动,神色愈发阴沉。
他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手指按上她夸赞他的唇。像碾磨揉碎一朵花,他按得用力,眼神翻涌。就像今天陆沧元对她做的那样。
“学姐,不要让我把你绑起来。”他警告道。
她大笑起来。
“我听不懂。”她摇着头说。
所以果然,她还是能见到她的丈夫了。
。
她终于见到了他。
陆泽九带着她进了赌场,穿过一层一层的阶梯,停在了某一个地下室前。
燕容最近春风得意,她涂着血红的唇,上下扫了一眼她被陆泽九牵着的手,她脸上的伤口与脖颈的红痕。
燕容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夫妻俩啊……”
“一会儿进去,可不要被吓到了。”燕容笑着说。
钟梦愣了愣,有些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门被打开,钟梦又扭头看了一眼陆泽九。
陆泽九面无表情:“去吧。”
钟梦:“……嗯。”
她有些紧张地走进去,里面太黑了,第一眼竟然没看见裴晓川在哪里。
她摸索着在墙面上找到了灯光的开关,“啪”地一声按响,终于发现墙角蜷着一个人。
她走了过去,脚步声回荡在地下室内,带起空灵的回音。
墙角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中不祥的猜想更甚,快步走过去,终于确定了,墙角这个蜷成一团没有意识的人,是她的丈夫。
她捂住嘴,大惊失色的样子,遮住嘴角的笑意。
她来到了他的身前,震惊至极地打量着他。
他脸上有血,眼角与嘴角都是淤青,额头在出汗,湿漉漉的。他身上……他甚至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全身上下都是被一群人凌虐后的痕迹!
性总是伴随着暴力的,他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领口被扯坏,锁骨上是谁烫的烟疤……
她哽咽起来,不忍心再往下看了。
终于,她调整了一下心情,蹲下身,昂贵整洁的裙摆贴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她托住了他的头,将他揽在怀里。
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他在发烧。
她这样移动裴晓川,他终于有了一丝动静,惊恐地睁开眼睛,手脚挣扎起来,没什么力气,嘴上低吼道:“滚。”
她颤抖着手,拿着口袋里叠好的手帕帮他擦脸,很轻柔,将他脸上的污迹一一拭去,无论是血,还是干涸的精斑。
早已习惯的粗暴虐待并没有施加在身上,他混沌的脑子更加茫然,后知后觉闻到了一点馨香,很陌生的香水的味道。
他在她怀里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梦梦?”
她的眼泪砸到了他脸上。
他便知道是她了。
“好脏。”她茫然地呢喃道。
他愣住一瞬,又开始疯狂挣扎起来,想从她怀里离开,挣扎间他滚到了地上,他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抬起头看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牙齿上都是血。他试图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钟梦又去抱他,哭着道:“我求了他们,我求他们让我见你,我好担心你,我好担心你。”
她没有说她说怎么求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裴晓川的喉咙里发出气音:“嗯。”
钟梦又伸手碰他,刚触碰到他的脸侧,他又偏头躲开。
钟梦带着哭腔,说道:“你别动,我给你擦脸。”
他没有说话。
钟梦说:“我给你擦脸,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是呀,他那么洁癖的一个人。
裴晓川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两只眼睛没有焦距。
钟梦呆愣地看着他。
两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终于,她再次伸出手,将他嘴角的血迹重新擦干,颤抖地拂上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的手心震颤,眼珠在她的手心震颤,她崩溃道:“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始终不明白,她的幸福家庭,怎么一转眼就碎掉。
裴晓川浑身战栗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气声,按住了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一直按在他的左眼上。
“为什么。”他重复她的话。
他听着她破碎的,为了他伤心欲绝的哭声,叫她的名字:“梦梦。你告诉我,我的左眼怎么没的。”
她的哭声顿住,表情也僵硬起来。
她没有回答他。
裴晓川说:“你告诉我,我的左眼怎么没的。”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
裴晓川:“梦梦。”
她嗫嚅道:“我……我……”
裴晓川:“你跟人一起,卖了我的眼角膜,是不是?”
钟梦捂着脸:“对不起……对不起……”
裴晓川蜷在墙角,犹如一个死人。
钟梦被他这可怕的样子刺痛,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阿妙生病,家里真的没有钱了,我凑不出那么多钱,我想找人借,也借不到,陆泽九能帮我,但我必须陪他睡觉,……我,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爱你呀裴晓川……我爱你……”
她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说着。
裴晓川沙哑着说:“我告诉过你,钱的问题会解决的。”
她大哭着:“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我就不会做这种事了,哪怕就早一天,对不起,我爱你啊,我爱阿妙,我的心跟着你一起痛……我们家眼看就要散了,我怎么能让我们家散了呢……我爱你……”
裴晓川脸色灰白,轻轻地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为什么不卖你自己的?”
钟梦愣住,满室安静。
她又伸手,抱住了他,哽咽着说:“裴晓川,人都是自私的。”
她说:“我爱你。”
所有人都是自私鬼。
裴晓川的脸也平静下来,说:“你还是抛下我了。”
钟梦摇头哭着:“没有,我爱你。”
爱意能否藏在自私的心,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裴晓川不懂。
钟梦哭着说:“阿妙是我们俩的孩子啊,爸爸不管,妈妈也要管啊。”
心中酷烈不明的情绪翻涌却没有出口,裴晓川说:“嗯。”
裴晓川伸手,去摸她的脸。
他摸到她湿漉漉的泪,满脸的泪。
他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妻子的肌肤,试图还原他对她脸的记忆。她好像,瘦了,瘦得厉害t。
从裴妙生病的那天开始,到跟着他一路流亡,她就像被雾霭遮住,明珠蒙尘,光彩暗淡。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注意到呢?
在颓败的小城,他愧疚他连累她,她赌咒着说,她不会离开他的。
裴晓川再次感受到命运的讥弄。
“梦梦。”他又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哭着,充满愧疚与担忧地问他。
裴晓川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了钟梦的肩膀上!
他带着恨意,看不见的眼睛赤红如血,酷烈的情绪激荡,将她的肩膀咬出了血!
她脸上仍是泪,捂住了嘴。
裴晓川的脸上也全是泪。
他感觉嘴里是她的血味,他张了张嘴,那声“我恨你”却哽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