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戴了一个嵌着绿松石的戒指,抚摸上他鸦羽般的长发——她不会梳头,他的头发便只能凌乱着。
他的衣冠从来都是齐整得一丝不苟,何曾有这么委屈的时候?
她怅惘地叹一口气,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乌发摸下去。
他战栗地偏过了头。
她被他这样的动作伤了心,用那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指,去调整他身上金翠绚烂的首饰。
这些绿玉珍珠,与她白皙手指上金色翠色的戒指交相辉映,好看极了。
她太满意这个玩偶一般的天子,她喜欢给他打扮。
只是他的头发不梳,确实让她有些遗憾。
天子不知道为什么,又颤抖起来。
她说:“表哥,你怎么了?”
天子说不出话,喉结滚动,溢出气声。
她担忧道:“可是肋骨还没有长好?过几日朝中安定了,我让医官再来给你看看。”
她又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先让宫女进来给你梳头吧。”
天子的凤眼里满是复杂,她仔细审视,在里面找到了欢愉和惊恐,更多更多的,是无与伦比的痛苦。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如果是痛苦被她背叛,那这种痛苦,她确实很早就品尝过了,哪怕这样,她也愿意和他重修旧好,他又为什么不平静地接受呢?
皇后娘娘又揽住了他的腰,说:“我去叫人。”
他的手指动了动,压住了她的一片袖子的小角。
皇后娘娘愣在了原地。
她看向天子,欣喜地说:“表哥不喜欢和别人见面吗?”
她这样的惊喜,仿佛天子为她摘来了天上的星辰。
“其实我也不喜欢表哥的目光看向别的人呢。”她嘟囔着。
她俯下‘身,又去玩弄他含在嘴里的绿宝石。
他喉咙里又发出难以忍受的气声。
他伸出手去推拒,他剧烈地挣扎。
她终于将他后脑的结再次解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终于找回了声音:“婉儿……”
她笑意盈盈地看他。
他想问为什么,却看到她满含爱意的眼神,他便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t——她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吗?
或许她知道,她就是故意羞辱他,她从来没有忘记他与她信誓旦旦的誓言,她的内心一刻不停地在痛恨他!
她的眼神越爱他,他也越痛苦。
他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覆上视野,他的心又剧烈地狂跳起来,被关进棺材里的窒息感再次笼罩了他的脑海,他手指屈起,关节处泛起白,捏住了身下的茵褥。
哪怕这样痛苦,他也不愿再看见她的眼睛。
他胸膛起伏,皇后娘娘送给他的首饰上闪着晶莹的水光,他被全然地掌控着。
有侍女在门外喊:“娘娘,您起身了吗?今日该上朝了。”
她答应了一声,说:“进来帮我梳洗吧。”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眼神盯着她,眼尾却染着不正常的红。
她被他这个眼神取悦到,想了想,拉开床头的锦被,遮在了他的身上。
锦书和锦瑟端着金盆进来,正要帮皇后娘娘梳洗,却看到娘娘的床榻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男人。
先帝尸骨未寒,椒房殿竟然就藏了新人,锦书瞬间梦回娘娘当年与乔家那个乔珂的旧事,提心吊胆起来。
但皇后娘娘还没说什么,她便也只低眉顺眼,只伺候皇后娘娘净面,又让她坐在妆台前,帮她挽发髻。
锦瑟倒是往床榻上多看了一眼,当目光落在纱帐里的男人的身上时,总觉得这男人有些眼熟。
“怎么了?”皇后娘娘笑吟吟地问她。
锦瑟笑了笑,说:“守丧守得人精神恍惚,奴婢竟然一时看花了眼。”
起猛了,竟然看见先帝躺在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床上。
年轻貌美的太后娘娘便说:“你们最近确实没怎么休息好呢,回头多领半年的月俸,好不好?”
锦书和锦瑟很快高兴起来,道:“多谢娘娘。”
等这两位贴身宫女又全部退出去,新晋的太后娘娘掀开纱帘,笑着看天子。
天子的发丝濡湿,眼神像鹰一般。
“我要去上朝了,表哥要等我回来啊。”她并不怕他。
。
安建八年九月,天子驾崩,新帝闻人承祚在天子灵柩前继位。先帝葬礼结束后,新帝第一次在太极殿上朝。
他没什么表情,只端端正正地高坐龙椅之上,身后是一道欲盖弥彰的纱帘,纱帘里坐着先帝的元后,新帝的生母苏太后。
文武百官对新帝九拜,恭祝了新帝万岁,太后千岁,七岁的新帝却迟迟一言不发。
纱帘后面传来了苏太后柔婉的声音:“诸位都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安朝第一次迎来太后垂帘听政,大多数官员们只在给先帝发丧时见过苏太后,那时候她一身素麻衣,鬓发间戴一朵白花,眼睛通红,看起来实在柔若无骨……众人对苏太后当政,几乎都是观望着,迷茫着的。
先帝英年早逝,这个国家的掌舵者换了人,谁也不知道未来将会驶向何方。
所以坐在新帝后面的苏太后,她的意志至关重要。
苏太后看着这些臣子们,道:“先帝驾崩,陛下继位,虽然国丧以日代月,但为了寄托对先帝的哀思,安建八年便这样过去吧,到了翌年,再行改元。”
这是一个比较常规的政令,众大臣都觉得是该如此,等到了明年再废除旧年号,改用新年号。
苏太后又看向礼部尚书:“新年号礼部拟一个吧。”
礼部尚书垂首:“是。”
苏太后又道:“大赦天下的诏令,也请中书令草拟,待本宫过目后,知闻天下。”
田宰相也行礼应喏:“陛下仁德,娘娘仁德。”
众人也都跟着道:“陛下仁德,娘娘仁德。”
苏太后轻笑着,说:“本宫欲加封田宰相为太师,赵宰相为太傅,周国公为太保,诸位觉得如何啊?”
宰相田益谦已经是中书令,宰相赵君景是门下侍中,周国公武勋卓著,劳苦功高,这三位都是先帝留下的重臣,大权在握,苏太后一上朝便要给他们加封成三师,其他臣子们哪有反对的道理?
三师虽然只是荣加的虚衔,那也是实打实的正一品,再封下去,就封无可封了。
“太后娘娘英明!两位宰相与周国公都堪当此任啊!”
“是啊,太后娘娘真是有识人之明!”
苏太后见无人反对,也有些高兴,说:“各地的宗亲,不拘男女,加户五十。”
又是一个利好了所有宗亲的封赏,留京的宗亲们纷纷叩拜,盛赞太后娘娘的仁慈。
比起刻薄寡恩打压宗室的先帝,太后娘娘不愧也是宗室出身,对他们这些老亲戚如何不亲切,如何不仁慈?
苏太后又道:“先帝去的突然,这些天无论是大小官员,都又忙又乱,朝廷上也没出什么乱子,前几日本宫翻了翻吏部的考评,发觉诸位皆是兢兢业业,心中很是欣慰。”
一个小官便道:“我们只是居其位,安其职,不敢不恪尽职守,尽我们的诚心而已。”
其他人也纷纷符合,讲这都是他们自己的职责,太后娘娘不必夸赞。
“这样吧……”苏太后想了想,说,“所有在朝的官员,都加官一阶。”
这下子,众臣们简直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都喜气洋洋起来。
“陛下英明!太后娘娘英明!”
苏太后便说:“封苏安庄为忠武将军,苏左宁为骁武将军,刘青勉为明羽将军,过了九月中旬,便去雪郡,郦隐郡,安郡上任吧。”
这句话一出,有人心中已有明悟。
这位代行天子之职的太后娘娘,前面给他们递了蜜糖,现在,她说出了她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封赏了文武百官和宗室,看起来一视同仁,甚至像一个散财童子。
这几个人都是她娘家的堂亲,提拔她姓苏的外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封的这几个将军,品阶也不是很高,甚至可以算得上克制,可他们去赴任的地方……
雪郡在安朝的北疆,是边防重地。郦隐郡拱卫京师,有郦水天险和隐山雄关,突破郦隐,到京城便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安郡说起来倒不是什么军事重地,可安郡可是国朝的龙兴之地,富庶有龙气,系着国朝三分之一的钱袋子。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异常地清醒。
谁会在这时候反对她?
刚吃下她送的蜜糖,嘴边的糖渍还没擦干净,就要摇旗呐喊地反对她了?
更可况,刺杀天子一案的凶手还未查出,车骑将军苏业的军队,至今还驻守在京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众人只能赞叹太后娘娘的英明。
英明还是很好的,总比坐在丹陛之上却脑子糊涂要好的多。
太后娘娘的任命被全盘地执行了下去。
下了朝会,又有女官来问太后娘娘宫室迁居的事情。
太后娘娘说:“太妃们按旧制搬迁吧,陛下年纪尚小,暂时都和本宫住在椒房殿,太皇太后身体愈发不好,也不折腾着搬迁了,还是待在长春殿好好养病。”
“是。”
女官在苏太后耳边说:“有人看见先帝的乔美人在给陛下守丧期间逾制。”
苏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让乔美人搬去静心宫吧。”
“是。”
苏太后又道:“你留在椒房殿吧。”
“多谢娘娘!”
苏太后又叫另一个小宫女去太医院传口谕:“告诉他们,廖女医现在是太医丞了。”
廖女医也该如愿以偿了。至于其他医女的晋升道路,廖女医走在前面,自然会有人踩在她走过的脚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