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一般分为全赌和半赌,全赌不开窗,半赌开窗。
所谓“开窗”,是指卖石头的商家提前在原石的皮壳上切开一点口子,就像开一个小窗口一样,人们能透过粗糙的皮壳看到原石里面的一点情况。
而相比与正常的开窗,男人挑的这块是典型的“流氓窗”,商家并没有选择开一整块窗,而是将皮壳用线条切开,一条一条结成网状。
这很大概率是商家提前察觉到这块石头“先天不足”,利用这样的开窗方式遮掩里面可能存在的裂纹。
再加上涂了一层糖水,肉眼看去,窗口里翡翠的颜色和油感发生了质的变化,让人有种它肯定能出绿的错觉。
赌这种石头应该谨慎再谨慎,这人却随手一挑,像在挑一个不值钱的西瓜,周围的老江湖们都觉得他可能要给市场交一笔昂贵的学费。
几个人对视几眼,声音压得非常低,窃窃私语道:“你觉得呢。”
几乎都是摇头。
“外面看颜色还行,水头挺好挺绿,但是吧……我猜绝对有裂。”
“车一串小米珠顶天了。”
“……哪里来的愣头青。”
男人不为所动,店家却比顾客还要紧张,他心中战战兢兢,手却稳住了,小心翼翼切下了第一刀。
……什么也没出,意料之中。
再继续顺着色带往下切,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一抹浓阳纯正的绿色。
“出绿了出绿了!”
“这绿……天,这是切涨了?”
“才一刀,再看看吧。”
一刀切出来绿,下一刀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也很多。
众人跟着店家一起屏住呼吸,慢慢看着所有的皮壳被解开。
很不可思议的是,开窗的那个地方确实有裂,但只是一些小纹裂,并没有深入进去毁了这块阳绿翡翠!
店家兴奋地说道:“涨了,涨了,这种水这么透,里面只有一点点棉,裂又少,冰种阳绿,这么大一块,你最起码能翻个十番!”
他心底着实松了口气,这个买家太有压迫感,他实在是怕。
再看买家,还是面无表情的冷漠样子,仿佛他们的身份颠倒了一样。
真能稳得住,店主心里想。
很多人赌博赌赢的那一瞬间,肾上腺素会因为不劳而获拼赢了的快感急剧飙升,大笑,激动,发抖……这个买家都没有。
他甚至连“松了口气”的这种情绪都没有。
哪怕是哪家的公子哥来找刺激,也不应该如此淡定。
他心中嘀咕着。
有人鼓起勇气,上来戳了戳他的这位买家:“您好,我现场收翡翠,请问您卖吗?”
男人依旧冷漠地点了点头。
“您开个价?”
男人看了一眼店家,想到店家之前说的话,便无所谓道:“翻十番。”
“爽快!”
“这是真爽快啊!”
依旧没管周围人的议论声,男人继续往前走,又在另一家的展柜前停下,随手指了指:“解这个。”
这次周围有人提醒道:“您不再看看?”
没开一点窗的全赌毛料,风险更大,这人依然没有仔细看,就像是瞥了一眼合了眼缘,便挑中了。
男人没理提醒他的人,又随手在毛料的皮壳上画了一条线,命令道:“从这儿解。”
店主手脚麻利地解石。
从他划线的那里切下去。所有人再次听到了自己与周围人的呼吸声。
那是一抹莹润深邃的紫。
店主下手更加小心,随着切机切下,无言的惊奇再次笼罩在众人之间。
俗话说十春九木,一般情况下,紫色颜色越好,种水便越差,毛料开出紫色不稀奇,但大多数时出个糯种没有裂都顶天了,也不算赔,可他这个……怎么又是冰种!
这合理吗!运气这么好的吗?
周围人顾不上那点隐约的惧怕,单单在一旁看着都看上头了:“操,之前这石头我看过,皮壳散得很,拿灯一打一片黄,我犹豫半天也没买,操气死我了。”
“这都接近玻璃种了吧?逆天。”
“什么狗……运气。”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既没有激动,亦没有狂喜,当场卖了石头,继续在市场挑毛料。
他真的好像看都不看,随手挑一个让人当场解石,解出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珍品。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众人的心态从一开始的“这是什么愣头青保护期”,变成了“这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他似乎要把这一条街的好东西全部买尽,最后,他停在一块巨大的毛料前,淡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一眼。
他平静地买下了这块毛料。
这块毛料足有半人高,仅仅是毛料,就开价开出一个天文数字,在这儿已经放了半个月,依旧没有人敢入手。
一刀穷,一刀富,这么贵的石头,买家需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更何况前几天,与它同矿出来的一块石头开废了,买家斥巨资入手却血本无归,情绪激动下和店主闹起了事,最终被拖走处理了。
这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对待这块石头的态度便更加审慎。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看到又有人来?
一刀下去,白花花的一片。两刀下去,依然白花花一片。
“我就说这几块料子只是表面光吧,上次那个就吃够苦头了。”
“不应该啊,正正经经的老坑出来的,品相真的很好,你看上面这蟒纹。”
“但就是不出绿,人有什么办法?”
“等等……出绿了!”
“这个绿……帝王绿!”
“我就知道,服了……”
“嗯?”
“怎么了?”
“你看那个口是不是透着点紫?”
“春带彩也是极好的!他买了几块石头了?十一二块?一次失手也没有!”
“确实紫色又出来了!”
“我去,厉害啊!”
“紫色边缘有点裂,问题不大,这品相,雕个俏色稳赚不赔。”
“不对……出黄色了……”
“啊?”
“福禄寿!这有点离谱了吧!”
“啊?”
众人纷纷陷入沉默。
“出红色了。”
“……”
“出白色了……”
“……”
不是惊呼,而是沉默。
解石的店主呼吸粗重,停下了刀。
他看了看男人,说:“手抖,不敢解了。”
这可是五色翡翠!天价也没有市场的五色翡翠!福禄寿喜财,这是一个也不缺呀!
男人依然冷着脸,自己走过去,在切机下手起刀落,解完了整个石头。
一块几乎没有裂的,比篮球还大的,玻璃种,颜色正的五福临门翡翠。
光华流转,目眩神迷。
这个时候,人们才算从那种缄默中猛然回神,整个市场沸腾起来!
“握草!五福临门!”
“这个品相!我混了一辈子都没见过!”
“这……这……”
“这得多少钱啊……”
“之前万家拍卖了一个三色的极品福禄寿手镯,拍了八千万……”
“这个……我……”
“要是让我雕上这块玉,我雕完立刻死掉都可以!”
“我当初为什么没有买这块石头!悔死我了!”
“老天……”
人们纷纷围了上来,刚刚进行完一场豪赌的男人不为所动,仿佛他早就提前知道毛料丑陋的皮壳里面藏着什么似的。
有几个以前也常在这里混的人对视着:“这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也,那位?”
“那位。”
那位裴先生,几年前也是像这样愣头青一般走进来,看一眼石头,潇洒随意,从不失手。
怎么,镜城的赌石市场,是把所有的灵气都蕴藉在了这两个人身上了t?
真是令人扼腕!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沸腾的人群中穿过来,朝男人伸出了手:“您好,我是万氏的总经理万满,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终于有了表情——他皱了皱眉,说:“我姓柳,你也可以叫我z先生。”
他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万满却察觉到他不是厌恶他这个万氏经理,而是厌恶他自己的名字和称呼。
真是奇怪,不过这不重要,万满露出有礼的亲近的笑,对这位z先生说道:“我想以个人的名义,购买您这块翡翠,可否赏光与我吃个便饭,我们详谈?”
此时又有几个人冲过来想买,z先生环视一圈,无机质的声音响起:“不卖。”
万满:“您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跟我讲讲。”
“之前没有在镜城见过您,哪怕不卖,也希望能和您交个朋友。”
z先生抬腿欲走,又被几个人拦下寒暄。
这群人信奉没有不卖的东西,只有还不够的价格。
身体,生命,尊严都是,何况是一块翡翠呢?
z先生不寒暄,只冰冷敷衍地应答。烦躁的眼神又让几个人心惊胆战,不敢再拦。
“喂?万小姐吗?您在哪儿?公司?市场这里开出来一块极品的五福临门,对您没听错,五福临门,篮球那么大,三少爷刚好撞上要带人买,不过没有谈成。好,好,我挂了,您可不要把我透出来。”
万盈急匆匆飙车过来,没堵到人,扑了个空。
z先生已经去了镜城最大的赌场。
琳琅砝码碰撞,堆成了山。
z先生大获全胜,一鸣惊人。
z先生开始巨额投资,本金不够,就去赌场赚。
纸醉金迷的胜利味道中,z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奇怪机器。
人机z先生鲶鱼一般,用摧枯拉朽的速度与态势,在镜城灰色的上流社会横冲直撞,得罪了不少人,依旧毫发无损。
z先生只是喜爱赌博罢了,镜江底下的尸骨沉了又沉,也没沉到z先生身上。
镜城的风水真是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