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珂便去了尚宫局。
管理宫女名册的冯女官性情温雅,是一个比较好说话的人,见乔珂来了,还给乔珂倒了杯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乔郎君跑到尚宫局来,可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乔珂心知自己要是说自己要寻找一个小宫女,难免会让人多思多想,他怕给她生事,便张口扯了乔贵妃的大旗:“我阿姐前几日在路上偶遇了一个宫女,觉得她很合眼缘,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把她要到千秋殿伺候。”
“原来如此,”冯女官点了点头,问道,“不只是哪一宫哪一殿的人?”
能跑到她这里来,莫不就是尚宫局里的小女官?
乔珂想了想,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不过我还记得那小宫女的名字,不如冯女官帮我找找?”
冯女官生性不爱得罪人,总不会因为他忘了是哪一宫的人,就让他再回去问乔贵妃一趟的。
果然,冯女官并没有深究,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好。”
乔珂便谢道:“劳烦了。”
冯女官问:“不妨事,说吧,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儿?”
乔珂道:“苏婉儿,温婉美丽的那个婉儿。”
冯女官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对乔珂说:“我今天翻一遍名册帮你找找,乔郎君明日再来?”
乔珂又道了一句多谢,才离开了这里。
皇后娘娘的小字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除了陛下和太极殿椒房殿的贴身宫女,普通宫人想知道这个绝无可能,冯女官自然也不知道刚才乔郎君说了一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名字。
这声惊天的大雷竟然依旧被乔珂闷在怀里,没有炸响。
皇宫仍是如往常一般,一片平静。
第二日乔珂如约来找冯女官,冯女官对他说:“姓苏名叫婉儿的宫女,霁芳殿有一个。”
霁芳殿是赵婕妤的宫室,冯女官不想得罪乔贵妃,但也无意掺和进乔贵妃和赵婕妤抢宫女的事,乔贵妃想要宫女,自己去找赵婕妤说……至于其他的事,她更是不想招惹在身上,便端起茶杯,对乔珂说道:“这个苏婉儿是赵婕妤的一等宫女,乔郎君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自行去找她吧。”
乔珂听闻她话语间有送客的意味,便又向她道了谢,然后识趣地告辞。
霁芳殿赵婕妤的一等宫女?
一个夏天过去,她升职啦?
乔珂在心中思索,怎样再见她一面。
赵婕妤是天子的宫妃,他身为外男,总不好直接大摇大摆跑到霁芳殿去找她,还是说,想办法去其他地方见她?
赵婕妤没有乔贵妃品级高,霁芳殿不单独开膳房,不如每日去御膳房里等等,总能等到霁芳殿的宫女太监过来。
每月宫妃们领脂粉用度时,也可以等等看看。
乔珂想借他人之口把她约出来,又怕她不来。
第三日,乔珂贿赂了一个霁芳殿的太监。
那太监收了钱,很实诚地对他说,平日里去膳房取食物还有领脂粉钱这种事情,婉儿姑娘这种大宫女是不做的,都交给手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做了。
乔珂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这样威风,正想另寻他法,却又听见那太监说,中秋节的时候,天子御赐各宫的月饼,婉儿姑娘会去太极殿外谢赏。
虽然这谢赏也进不了太极殿,只是在外面磕几个头罢了。
太监说得笃定,乔珂得了准确的消息,自夏天以来一直躁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心中还有了一丝欢喜,他想,哪怕他不去四处寻找她,他们中秋节也能再次在太极殿外相遇。
他特意去和同僚换了值守宫中的轮值时间,同僚也很欢喜能回家与家人团圆。
是啊,中秋节是团圆的一天。
。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随着桂花发出清甜的气息,绣球花一团一团地开放,转眼间,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今年宫中并没有奢靡大办,等内外命妇拜见了太后和皇后,天子只是在长春殿设了小宴,让宫里一些比较亲近的妃嫔们都聚一聚。
丝竹的声音带着欢快,众人的兴致都还算好,有些门第高的妃嫔在今日能见到娘家的亲眷,有些则又独守宫门,众人皆是悲喜交加,却也不会在宴席上表现出来,徒劳惹人厌烦。
宴毕,天子喝了些酒,依然留在太后娘娘这里。
作为先帝所有妃嫔里笑到最后的赢家,太后娘娘人很精明,先帝的其他皇子们死的死疯的疯,她却养活了两个孩子,正是现在的天子与齐王。
皇后娘娘一向与她这个太后舅母不睦,早就回了椒房殿歇息,天子倒是很有孝心,还与太后娘娘说一些体己话。
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后宫大选的话题上。
太后娘娘道:“这次采选进宫的秀女,皇儿可有看得上的?”
天子说:“都好。”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敷衍,太后娘娘也察觉出了他这种厌倦。
或许对天子来说,他坐在这样的高位上,掌管着全天下的生杀大权,无数美丽昂贵的事物都会被讨好着自动供奉在他面前,这些美人们只是其中的一样,也没什么不同。
太后娘娘也不对天子的厌倦表示不满,她又换了个话题,说起了皇长子,这个皇宫内唯一的孩子:“前些日子元乐找来的医官们来给承祚瞧病,各种神医都来看过,各种法子宫里也试过了……怎么都到中秋了,还是没什么起色。”
天子的面上显出几分不豫:“吃汤药调养总是见效慢一些,这也正常。”
太后评价道:“我看就是你给这孩子的名字起大了,他福薄,怎么压的住?”
天子没有说话。
太后又数着指头,说道:“你和婉儿成婚,已经整整九年了吧?”
天子说道:“过了十月,正好是九年。”
太后娘娘笑了:“你对她倒是上心。”
她说完这句话,慢悠悠道:“九年了,整个皇宫,竟然只生下承祚一个。”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太后娘娘对皇后已经很不满。
她说:“你登基后也广采后宫,只是……”
这句的未尽之言,是哪怕天子和其他女人,也没有生下一子半女。
太后的言语里含着一丝试探,终于说出了她真正想对天子说的话:“长兄如父,鸢儿一直敬慕着你这个兄长,不如你看看鸢儿怎么样。”
当今齐王的名字正是闻人鸢。
天子手里还拿着酒杯,听到太后说出口的这句话,猛然将酒杯按在了桌上。
“母后想说什么?”他阴沉着脸。
太后竟然还不退避,又说了一句:“如今国本动摇,天子应该早做打算。”
天子大怒,道:“母后想说这些话想了多久了?这些话是母后想对朕说的,还是齐王想对朕说的?”
太后扶着额头,痛苦地说道:“你生什么气,吼得我头疼。”
太后年轻时经常这样对付先帝,先帝也吃她这一套。
太后在天子面前第一次这样表现,天子觉得,好像下一秒,她就要说天子斥责于她,是大不孝了。
天子拂袖而去。
天子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觉得他身体有恙,再也生不出来了?
他正值盛年,她却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为齐王绸缪了?
傻子才听不出来太后的意思,她是想让天子兄终弟及,现在为齐王冲锋陷阵呢。
亲生母亲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刀,天子感受到了浓浓的背叛感。
是啊,太后也是齐王的亲生母亲。
这种被算计被背叛的感觉让天子恶心。
他喝的酩酊大醉,还是觉得胸中燃烧着无名大火。
长子是个傻子,被朝臣攻讦,被逼着纳妃,被母亲算计……
天子带着醉意,摆驾椒房殿。
他急需将心中的一切愤懑都发泄出来。
他不能生吗?
皇后娘娘已经换了寝衣,听到天子驾到,椒房殿的灯火又亮起来。
她还以为今日天子不会来了。
她扶住天子,却看见天子那张带着醉意的阴沉的脸。
天子一句话也没说,捏住了她的脸。
皇后娘娘被捏疼了,脸上多了两道红痕,她向后退了一步,躲了过去。
天子扣住了她的肩膀。
皇后娘娘这时有些害怕了,她有些急促地说:“陛下,你喝醉了。”
天子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粗暴地吻向她。
皇后娘娘第t一次见到这样暴怒的天子,她吓傻了,一动不动。
天子半抱着她,把她往床榻上推,呼吸打在她的脖颈,又去撕扯她的寝衣。
皇后娘娘终于尖叫出声。
天子待她向来温柔尊重,成婚九年,哪里会像今天这样折辱她!
她不想这样!
她激烈地挣扎,终于从天子的禁锢中伸出手,想要推拒他。
她不是疏于跑动的闺阁贵女,但推拒一个高大又正值盛年的成年男子,那点力道简直像是狸奴在挠痒。
她开口,发出一声哭音。
“陛下,你喝醉了,我不想这样。”
天子饱含怒气,仍不理她,将她推拒的手拿开。
皇后娘娘终于忍受不了,她伸出手,狠狠打了天子一巴掌!
她一辈子都没有用这样的力道打过人!
这一巴掌上去,撕扯她衣服的天子停下了。
天子从来没有被别人扇过脸。
他那双威严的丹凤眼,黑沉沉地盯着皇后。
皇后娘娘捂着领口,瑟缩在那里,雪腮含泪,用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恐惧眼神看着天子。
天子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
乔珂在太极殿外,等着前来谢赏的小宫女。
他看着各宫的宫女太监们在太极殿外磕头,眼神在那群人里来来回回地扫视,却没有看见想等的人。
他的心中陡然失望,又仔细看了一遍,生怕看漏了谁。
……依旧没有她。
他感觉自己的心,沉入了深渊。
不知道为何她没有来……他已经不报任何期待了。
他沉着脸,神情比平常还要冰冷可怕,与周围过中秋节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他又不知不觉,朝乐坊那里走去。
他沉寂着心情,在秋天花丛中走到离假山十三步远时,听到一点点压抑的哭声。
他的心颤动起来。
甚至不能分辨自己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他走向那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这些天总想见她,可事到临头,他却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逃避思想。
他怕那里的是她,又怕不是她。
他终于走到了十三步的尽头。时隔两个月零十八天,他再次见到了她。
她乌黑的发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华贵的披风,却把自己抱成一团,压抑着哭音,只发出令人揪心的气声。
她甚至没有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直到他走到她的身边,她才惊恐地抬起脸,向他这边看去。
乔珂愣住了。
她白皙的脸上带着红痕,唇上有可疑的伤口,那双原本清丽单纯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乔珂甚至能看到她裹着的披风里,只有一件寝衣!
乔珂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是谁?”
她听到乔珂的话,猛然发出了声音,崩溃大哭起来。
乔珂按着剑柄的手抱住了她。
她身体很柔很暖,他却没有了半分旖旎之心,只想将把她弄成这样的人碎尸万段!
她泣不成声,摇着头,却说不出话。
乔珂抱着她,第一次在心中痛恨起了自己。
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想没有他她会过得不好!
这想法像谶言一样应验了!
他宁愿他永远也在这里看不见她。
她在今天本该去太极殿谢恩,此刻却裹着一件破披风,躲在这里哭!
乔珂的心绞成一团,他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
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月亮爬了上来,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哭累了。
她抬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乔珂又问:“是谁?”
她再次摇了摇头。
她安静地像个人偶。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说:“我不喜欢陛下了。”
乔珂捧起她的脸,问询一般地看她。
她并没有拒绝。
他们唇贴着唇,安静地亲吻。
月亮正圆。
乔珂决定娶她。
。
“你是说,陛下怒气冲冲地从椒房殿走了?”乔贵妃问。
中秋佳节发生这种事情,简直证明帝后刚刚回温几月的关系再次被撕裂。
打探消息的太监点了点头。
“太极殿好像还传了医官。”
“这么严重?”
乔贵妃与贴身宫女对视一眼。
她酝酿在心中好久的那个计划,好像有了实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