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葵一直在昏迷。
哪怕顾承轩请了最好的医护团队,周秋葵依然像是被人碾在手里挤出汁水的花,离了根系,只能陷入沉睡。
起初她的体检报告很不乐观,顾承轩甚至不敢仔细去看那薄薄的几页纸,只大致扫两眼,都要被那些可怕的文字震得心神俱碎。
他只能像个掩耳盗铃的傻瓜,刻意不想刻意不看。
到了后来,她身上的那些可怖的伤口都好的差不多了,但却依然没有醒来。
顾承轩一再压缩工作时间,甚至抛下一些工作,只每天守在她的床边。
她真的瘦了好多,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眼睛紧闭,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活人的生气。
有时候顾承轩守着她时,会不小心睡着,然后又在梦中惊醒。
他梦到她满身是血,梦到她被撕开衣服,梦到她挣扎着求饶却无济于事……每当梦的最后,他都会看到,她那双哀怨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顾承轩只能借助安眠药入睡,他的内心充满着可怕的煎熬,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商场上的人像闻着腥味的鲨鱼,祝家的产业被狙击瓜分,他接手了绝大多数,也算是为周秋葵报了仇。可是……祝青和至今还没被找到。
每次想到这儿,顾承轩恨得目眦欲裂,喉咙都要滴血……他恨不得将祝青和大卸八块,剁碎扔进海里喂鱼。
他的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天周秋葵披着男士大衣,没有任何反应,躺在船舱里的画面。
差一点,差一点他都以为她死了。
时时刻刻,顾承轩都体会着什么叫做心有余悸。
他看着周秋葵安静的脸,深深叹了口气,走出房间,点了一根烟。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这些天守着周秋葵,不知道为什么,他学会了抽烟。
香烟燃了一半,他咳嗽了一声,沉默地看烟气在眼前缭绕不散,然后被风吹走。他把它掐灭,害怕将身上的的烟味带到周秋葵面前,又去换了一身衣服。
再过来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周秋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小声叫她的名字:“……秋葵?”
“秋葵?”
她没有任何反应。
刚才的那一瞬仿佛幻觉一般。
顾承轩自嘲地叹了口气。
他又拿了一把胃药,仰头咽了下去。
再转脸看她,却发现她的睫毛有如蝶翼,又轻轻颤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像等待一只真正的蝶。
然后,她睁开了双眼!
顾承轩先是怔愣,然后,巨大的喜意爬上他的脸,他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由于太久没有咧嘴笑过,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听见她开口说话。她语气有些惊讶地说:“……顾承轩?”
“是我……”顾承轩沙哑着声音道。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从床上坐起来,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便靠在床头,安静礼貌地看他:“我爸妈呢?”
顾承轩t解释道:“伯父伯母在A市,你……出事后,我怕他们担心,瞒住他们了。”
“哦……”周秋葵说,“他们去A市做什么?”
顾承轩愣住了。
周秋葵就是A市人,她父母一直在A市生活工作,什么叫“他们去A市做什么”?
顾承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试探着问她:“你不记得了?”
周秋葵疑惑地摇了摇头。
顾承轩只觉得她的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顾承轩:“秋葵,你……”
周秋葵继续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让他将未尽之言都咽进了肚子里。
“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她揉了揉额角,“我还没问我为什么会在你这儿呢?”
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熟悉,顾承轩仿佛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能从心底描摹她怎么说话怎么笑……熟悉到顾承轩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可怕的违和感。
“……宴雨。”顾承轩声音艰涩。
“怎么了?”她问。
她露出了一个没有酒窝的,浅淡克制的礼貌微笑。
。
周秋葵生病了。
那天顾承轩落荒而逃。
家庭医生怀疑周秋葵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他对顾承轩说:“周小姐应该是在之前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所以对自己本身出现了认知障碍,这个精神刺激很有可能是绑架期间引发的,人受到承受不了的重大打击时,什么样的心理创伤都是正常的,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还需要更专业的检查。”
等医生亲自见了周秋葵,才发觉事情比他判断的要严重的多。
顾承轩救回来的是周秋葵,可苏醒的……是宴雨。
一个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与周秋葵截然不同的宴雨,她的记忆停留在被流弹击中前的战场上,她甚至不认识周秋葵。
家庭医生翻看着她的检查报告,很久没有说话。
周秋葵很可能患上了解离性人格障碍,俗称……人格分裂。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说:“很难想象周小姐在绑匪那里经历了什么,以至于醒来后把自己认知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地医生,或许她潜意识里认为,成为这个叫‘宴雨’的女性,变得坚强勇敢,她就不会受伤害。”
顾承轩怔愣在那里,心中一瞬间满是酸楚,眼圈红着。
他痛苦地低下头,捂住自己的眼睛,狼狈不堪,完全不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顾总。
医生安慰顾承轩说:“这种病在临床上很少见,再邀请更专业的团队面诊吧,积极治疗,说不定还能有一线希望呢。”
“好。”顾承轩听见自己说。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送医生出去的,医生叮嘱他的话他也忘的一干二净,其实从周秋葵醒来,露出宴雨的神情时,他就像被兜头打了一棒,打得眼冒金星头脑昏沉,之后的一切,都凭着本能强撑。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医生的话:她潜意识里想要成为战地医生宴雨,她就会变得坚强勇敢,就不会收到伤害。
医生并不认识宴雨,他甚至不知道宴雨和他们的纠葛,他只以为周秋葵想坚强勇敢。
不是的,不是的,或许她想的是……她成为宴雨,祝青和就不会伤害她。
很难想象周小姐在绑匪那里经历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祝青和是一个怎样下作的人的,他应该知道祝青和会做出什么事的,周秋葵受了多少折磨,竟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顾承轩更加痛苦。
她受了精神刺激,精神刺激……呵,怎么会只有祝青和呢!
她被绑架前他们还为了宴雨吵架!她的妆容,她的衣服,她的礼仪,她的笑……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他顾承轩安排的?!
是啊,他们都爱‘宴雨,他们都伤害她,他们都伤害周秋葵。
他和祝青和有什么区别?
她潜意识里会不会也在想,成为宴雨,他顾承轩就不会伤害她?
顾承轩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墙上,要把自己内心的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他的手血肉模糊,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佣人给他打电话,说:“周小姐刚刚要见您。”
他道:“我知道了。”
他随意找了一些纱布缠在手上,洗了把脸,才回到周秋葵的面前。
周秋葵看到了他受伤的手,说:“你手怎么弄的?”
顾承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秋葵继续道:“你这样包扎可不行,我来帮你重新弄一下吧?”
顾承轩扯出了一抹笑,说:“好。”
她将他的纱布解开,重新给他做了伤口消毒,又给他涂了药膏,再帮他包扎好。
她的手法很专业,甚至可以说过分专业了。
顾承轩仰起头。
“顾承轩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感觉奇奇怪怪的。对了,你之前还没告诉我,我怎么在你这里?”周秋葵说。
顾承轩强忍着,不让眼泪从她面前掉下来。
她现在真的好像宴雨,比以前刻意模仿宴雨的穿搭时像多了……就仿佛是,死去的宴雨借着她的壳子,重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如果是秋葵她自己看见他受伤,她肯定不敢看他的伤口,更遑论为他处理伤口为他包扎了。
顾承轩感受到了极大的悲伤与割裂,她拿着碘伏,却仿佛拿着一把刀,将他整个肉身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明明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他想说她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什么都好,只要她平平安安,什么都好,这些话在他的心里念啊转啊,只等她醒了说给她听。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是醒来了,可她却以一种这么惨烈的方式醒来。
顾承轩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惨烈”这个词。
太荒谬了,太可笑了,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噩梦,等醒来时,他还与她窝在一起看电影,然后帮她写作业,开车送她去学校上课,分别时在她的唇上偷一个吻。
他看着“宴雨”,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好像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顾承轩,我的手机呢?我要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宴雨说。
顾承轩怔着,没有反应。
“宴雨”以为他没听清,重新说了了一遍:“你有我的手机吗?如果没有,麻烦请先帮我联系一下我爸妈,可以吗?”
顾承轩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终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愣住了。
“顾承轩……你怎么了?”
顾承轩冲出房间,双手颤抖不停,他左手按住右手,试图停止这震颤。
过了好久,他颤颤巍巍地拿住玻璃杯,咽下几粒药片。
他大口大口地喝水,水流到衣领上也不停下。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
眼白里泛着红血丝,眼底带着青色,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与以往一丝不苟的顾总仿佛是两个人。
他的手还在颤抖,于是又接了一杯冷水,重复了咽药片的动作。
这是之前周秋葵失踪后他服用的抗焦虑药物,本以为找到周秋葵后,他就再也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心跳像擂鼓一样,濒死的窒息感。
他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是宴雨的照片,和周秋葵的证件。
他看着她证件上的照片出神。
她拍这个照片时好像才刚刚成年,脸上稚嫩青涩,眼睛亮如星子,她对着镜头大笑,颊边的酒窝甜如蜜糖。
他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他迟来一步地意识到,他和祝青和一起,杀死了周秋葵。
他杀死了周秋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