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骑着牛,晃晃悠悠的到家门口,老王头摸着牛头慈祥的喊,“老家伙,可算是回来了。”
村里头的牛都是用来犁地的,老王头的牛更像是陪伴的朋友,他有个儿子,当年为了儿子结婚卖了家里不少的地,兴冲冲的跟着儿子到隔壁村生活,等着养老。
没想到儿子反而嫌他是个多的人口,明里暗里的总是话语讥讽,到最后没办法,老头不想遭人嫌,牵着一头牛回到群胜租个没人住的平房,自己一个人生活。
平时他话最多时,就是每天和梁凤华在门口打打骂骂。
两个八十多的老人一个牵着黄牛,一个拎着铁锹,又骂又吵,隔壁住着,也算是生活里有点响儿。
家里岭南的地也让这头老黄牛犁的很好,梁凤华没那么爱吃大葱,门口的葱大多都是种给这个孤单老头。
这就是梁凤华生活的村子,她一辈子的指望都在这。
哪怕儿子烂泥扶不上墙,这也是根。
晚上奶奶早早就睡了,陈建东搬了一箱矿泉水下锅烧热,关灯脱的溜光,坐在红色大盆里等着他哥用瓢在身上浇水。
还好带的水多,关灯能洗上干净的澡。
灶坑里头烧着热乎乎的柴,陈建东在灶灰底下放了两个地瓜闷上,这样用烧炕灰烤出来的比城里铁炉子烤的还好吃。
关灯看着炉子旁边的铁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建东给他搓头发上的泡沫,问他,“笑什么呢?”
关灯说:“看见铁锹就想到奶奶总追着王老头打的样…”
陈建东拍拍他的头要冲水,关灯就往后仰头,继续说,“等我七十的时候,你也八十多啦,到时候我能不能拿着铁锹追上你呀?说不定我没有奶奶的腿脚好呢…”
“胡说,怎么不能?”陈建东笑着说,“拿什么铁锹,到时候也蹲地上让你打,免得你摔了。”
关灯笑的脸上都要开花了似的,撅着小嘴要个亲亲,然后嘟囔着说,“哥,你变得好肉麻呀!”
甭说放在以前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建东绷着脸自己都要被吓尿了,哪能想到现在这般甜蜜的日子?
陈建东一个不会甜言蜜语的糙汉子,硬生生为了哄他,已经张嘴就来,实在可怖。
也实在甜蜜。
关灯光是想想都高兴,俩人在厨房还不敢多亲,亲多了他哥吮舌头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的哼哼。
给关灯洗完澡,陈建东拿他洗完的水过了一遍,又浇了大缸里的水冲。
关灯就坐着小板凳坐在灶坑前头烤火,捧着地瓜吃了一会,把头发烤干,陈建东怕他洗完澡凉,还多添了几把火。
俩人在厨房里边吃地瓜边说着回家以后公司的事,关灯还说答应了然然要去人家玩呢,好几天没联系,也不知道然然最近怎么样了。
他想去和陶文笙学习下炒股,万一他哥将来的公司也能上市有股票呢?自己多懂一点岂不是更好?
陈建东还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挣钱就行,生意做大做强也应该是他的事,告诉关灯,“你就老老实实上学,咱们现在手头宽裕,用不着那么渴,哥肯定饿不着你。”
话是这么说,可到真事上,关灯咋能不希望他哥多挣钱呢?
他不想让陈建东再因为几个单子求人,希望将来陈建东再也不跟任何人低头。
陈建东说:“那也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咱先好好学习,将来考北京去。”
关灯不想去北京,他就想在沈阳,在那个小房子里跟他哥过一辈子。
说着说着,他的脑袋轻轻靠在陈建东的肩膀上。
陈建东也微微歪头,和他的脑袋靠在一起,俩人吃着甜甜的烤地瓜,忽然「嘭」的一声,灶台上的窗户被打开,里面扔出来个扫帚疙瘩,梁凤华无奈的在里面喊,“别烧了!大夏天的,你俩想烧死我?”
炕头越烧越热,梁凤华硬生生被烫醒了。
陈建东完全忘了这茬,光顾着烤地瓜烤火了。
就算大庆的早晚温差再大也毕竟是夏天,炕头让烧的能煎鸡蛋,可给老太太气的不轻,下了炕拿铁锹照着陈建东的大腿抽了两下子。
陈建东给老太太铺上一层褥子,他们俩身下也加了一层,不然真挺烫的。
上了炕,关灯还挺心疼他哥被奶奶抽的大腿,小心翼翼的给揉揉。
第二天早上起床收拾炕铺的时候发现,昨天晚上垫在身下的褥子已经烫黑了,关灯悄悄的拿被单给盖上,不敢让奶奶发现。
“外头是啥呀?怎么这么热闹?”
梁凤华对着镜子梳头,桂花油香喷喷,还有雪花膏的味道,“今儿赶集。”
关灯不知道什么是赶集,站在大门口张望了一会,一条街两边摆满小摊,桑塔纳旁围着不少小孩对着小汽车好奇的张望。
炸果子,拉馓子,现挤羊奶,刚杀的牛和猪放血,蔬菜瓜果的商贩都是十里八乡的村民出来摆摊,把家里吃不完的东西拿出来卖,每到这种时候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就能拿几分钱到供销社去买糖。
关灯头回看这些东西,只觉得新鲜的不得了,甚至还有卖时装的。
他哥一共就带着两件短袖,换来换去的瞧着怪可怜,关灯的衣服陈建东又穿不进去,他跑到时装摊子上买了好几件,不讲价,就是这么大方!十元一件,买了整整五件!
摊主头回见十元一件衣服都不讲的客户,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送了一件,纯棉的翻领T恤,关灯也买了个自己合适的尺码想和他哥穿一样的。
陈建东一听十元一件便不让他换了。
倒不是说这衣服不好,只是关灯的皮肤是真的嫩,在炕上睡两天根本不能侧着睡。否则骨头都会硌到胯,这身上像被人打了似的青一块紫一块。
他在家里的床单都最好用绸面的,针织棉花料若是针脚太粗,关灯的皮肤都能蹭红,天生的娇气命,根本不能穿便宜货。
陈建东哪怕最穷时也没给关灯穿过十元一件的衣服。
关灯才不觉得自己娇呢,乐呵呵的换上。
不过才十分钟不到,他的脖子就觉得刺的疼,陈建东看了一眼果然红了,布料粗关灯根本穿不来。
关灯气呼呼的回家想退了去,但标签已经摘了,摊主老板说这可是百货大楼里退下来的牌子货,没想到牌子货竟然这么难穿。
十元的衣服已经不算便宜了呢!
关灯不知道他身上从头到脚,就没有低于五百块的东西。哪怕是一条裤衩都是商场里最贵的外国洋货。
回家换上了原来的衣裳才跟着陈建东再出门。
关灯左看右看的买,瞧见桃酥觉得奶奶能喜欢,买了好几斤,瞧见果子饼干也要买,大集市面上到处摊主都在吆喝着喊,关灯听着震耳欲聋,来往的人又热闹,一条小道上人挤人。
俩人在外头不能牵手,他们又是村子里的生面孔,时不时有人回头瞅。
最后关灯停在一个炸面摊子前走不动:“哥…”
还没等他说话,陈建东就推着他的肩膀,“走,往前走。”
“我不走,我想吃着这个!”关灯往摊子上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这是啥东西呀?”
“小伙是谁家的?没见过啊,城里头的?”摊主正在剁鸡排,“大果子现炸现卖,炸串独家秘方!邻里八村俺们家那是出了名,只要赶集,我家这都排队!来一个?”
还没等走到这边摊子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这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大多数都是小孩,架着大油锅,旁边是瓦斯煤气罐,大火一烧油,里面炸的面糊噼里啪啦响,隔壁摊子是他媳妇,卖冰球糕的。
东北别的不算多,烧烤炸串从不落后。
黑龙江这边有个出名的炸货叫炸面,大冷面一压成饼放在锅里炸到前后起泡捞出,刷上甜面酱再撒上芝麻,上面塞着自家做的腊肠或者熏肉,一把香菜葱花卷着,油香酥脆,一口下去有面有肉,香的没边。
更别说上面摆着圆茄子串,金针菇啊,圆白菜用干豆腐卷成卷串起来,都卖着炸,在席面上才能吃到的炸春卷这摊位也有的卖。
关灯说:“我也要来一个!”
陈建东微微皱眉拽他的袖口:“走。”
经常做饭的人就知道,黢黑的油肯定是反复用了许久,这边的小孩好糊弄,就等着上大集上吃点不健康的东西,吃串吃咸了,旁边他媳妇还卖冰糕,正好解腻,两口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明显是骗小孩的,瞧着还不干净。
关灯的肠胃不好,平时吃了油腻都要肚子难受,他赶紧推着人往前走。
关灯一扭肩膀不给他碰,转脸说,“我想吃,哥,付钱呀,给我买一串吧。”
陈建东低声说:“回去哥给你炸,行不行?”
摊主听见这句连忙接:“刷的酱都是独家秘方,老弟你在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我老刘家的炸串那都不外传!谁家赶大集买炸串都卖不过我,都让我给干倒了!就凭俺们家这酱料,你就吃去吧!”
摊主说的时候手里仍旧忙活,铁盆里装满红棕色的酱,拿着大粉刷三下五除二的在面饼上刷料,泛着晶莹剔透的光,关灯觉得自己好像都闻到香味了。
芝麻香,油香,瞧着还是咸甜口。
他忍不住晃悠他哥的手,小声哀求,“哥,你快给我买一串,买一串…哥!你快买,快付钱,我要,老板我要的。”
说着他就伸手往陈建东的裤兜里去掏硬币,三毛钱一串,他哥咋能这么抠!
陈建东料定他肯定吃完难受,说什么都不给买,拽着人就往外走。
“给我买!”关灯不走,甩开他的手。
“不行。”陈建东也板着脸,走近他小声说,“村里的卫生所不好,难受上医院费劲。”
关灯瞪着眼,指着周边的小孩,“人家小朋友都能吃,我难不成还不如小朋友了?”
他气的踩陈建东的鞋,整个人被拽的不肯往前走,步步不情愿,“陈建东,你给我买,给我买!你怎么这么坏?!我要吃!”
给关灯急坏了,他没吃过炸面,就想尝尝。
“你给我买,陈建东你给我买!!”关灯气的一个劲的戳陈建东手臂,“求你,求你,我就要两元钱!”
陈建东仍旧不同意。
俩人力量悬殊,关灯根本推不过他哥,尤其集市上人还多,人挤人的,他们不买东西就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
陈建东手里全是刚才关灯给奶奶买的各种干粮吃的以及几件衣裳,袋子太多,要先放回家。
离开了炸串摊子,关灯每一步走的都很愤怒。
“陈建东!你给我钱!!”
陈建东干脆往家里走,关灯想要买吃的也没办法,他兜里不揣钱啊。
一路追回家,陈建东半点要出去再逛的意思都没有。
关灯真的很馋,城里头没有这些小摊贩不说,什么炸面卷熏肉他更是没吃过呢,而且那么便宜尝一口怎么啦?
一进门他就往陈建东怀里扑,坐在人身上像小猫儿似的扭着腰,“哥,哥-我求你了,让我尝尝吧!”
陈建东抱好人:“油明显都是黑的,买回来我自己给你炸,咱不吃那东西。”
“人家不是说了独门秘方,十里八乡都吃,我也要吃,你就让我尝尝吧…”
“哥…好哥哥,爸爸,爸爸…你给我钱吧…”
“爸爸,求求你给我钱吧,好不好?”他坐在陈建东怀里,脑袋可劲的撒娇似的往男人身上靠,在胸肌上轻轻的钻。
陈建东明显被他钻的心痒,却仍旧坚守着底线不给钱。
若是撒娇两声就给钱,将来岂不是反了天?
陈建东在这上面还是有底线的,若要钱买衣服买鞋买小灵通彩电都行。唯独买这几毛钱的街边垃圾食品,不行。
关灯一肚子疼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光是平时喝了牛奶不消化都要闹肚子上吐下泻疼的额头直冒冷汗,真吃坏了,从村里到城市两个小时的路,人都得折腾瘦了。
好不容易养胖乎点…
“不买,晚上给你做红烧肉?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我就要!反正我要钱,你快给我钱,好哥哥,我求你了,就一点钱,又不是很多…你不要这么抠门!给钱!!爸爸爸——我都叫你爸爸了!”
“哪有爸爸不给儿子钱的道理?”他气鼓鼓的瞪着小鹿眼,模样半点都不凶,反而像个炸毛的小崽儿。
陈建东看着怀里为了点钱可劲撒娇的男孩,忍不住想捏他的脸,“不行。”
“爸爸——”关灯赶紧撅着小嘴继续撒娇,尾音上扬。
陈建东哪受得了他这么哼哼,仰着脸,坐在炕边不低头。
关灯就只能蹭他的下巴,亲他的下巴,亲的啵唧啵唧响。
撒娇的声音软软的,陈建东心里舒服极了,嘴角有绷不住想笑的意思,唇角微抿,关灯以为有戏,更努力的踮着脚亲他。
捧着男人的脸掰正过来,软乎乎亮晶晶的唇瓣在鼻尖上落吻,“好哥哥,好爸爸,你就给我一点钱吧!”
“好不好?你最好最帅了,给我一点钱,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感谢你的,哥-建东哥——”
陈建东仍旧不肯松口:“不要以为说几句软话…”
'啪'的一声耳光打断了陈建东没说完的话,关灯瞪着小猫眼气鼓鼓的瞅他,“没完了是不是?!”
“哄哄你得了!拿钱!”
这耳光来的又快又响,给陈建东扇的一愣。
“哄你半天还没完了?在外头也求了,回家也求了!你还想咋的?!陈建东!我恨你!”
说罢,关灯自己吭哧吭哧气鼓鼓的坐到炕沿另一端,扒拉开桃酥往嘴里塞,胸膛起伏很大,明显是在生气呢。
陈建东眼见不好,赶紧起身去哄,“哎?怎么带急眼的。”
“你别扒拉我!”
“哎——大宝。”陈建东想把人抱到怀里,拽他的胳膊。
关灯不乐意的甩开,并且气鼓鼓的背过身去,肩膀只要陈建东一碰就甩一下,像极了随时要回头挠人的猫。
“求也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给你买衣服行!我自己想吃点东西就是不行!我也有钱,也能赚钱,凭啥不让我吃?你怎么就这么坏…外头求你,回来求你,都叫你爹了!”
“大宝,大宝,和你闹呢,怎么还生气了?”
“别扒拉我!”
“大宝,哥错了,错了。”陈建东一看这是真不行了,眼瞧着再不掏钱不同意就要哭,赶紧把钱包塞他手里,“买,一会把毯子都买了。”
“哥和你闹着玩呢,哪能真不让你买?”
关灯撅个小嘴都能挂吊瓶,气哼哼的吃着桃酥,“我不买了!”
“别啊,别,”陈建东真怕他哭,“哥去买行不行?炸面?除了炸面还有别的吗?一样来一点,行不行?”
关灯坐在他哥腿上,不高兴的撅着小嘴亲亲他哥的脸,“非要我生气,好好说话你都不听呢!”
“非要我生气,还扒拉我!”
哎呦这大活宝。
生气说出的话也软绵绵,陈建东嘴唇凑近,关灯就像是忘记两个人在吵架了似的,乖乖将嘴巴凑过来给亲。
“手打疼没?”陈建东空出手去捏他的掌。
“不疼。”他哼哼。
陈建东笑了笑:“那就吃一口,真好吃,哥肯定学了给你做,好不好?”
关灯被哄一下便乐呵,从陈建东的钱包里数出两元硬币,准备再去集市上买。
“叮当——”厨房忽然有动静。
关灯麻溜把陈建东给推开,趴在炕头往厨房探脑袋,“奶?你…你怎么没去赶集啊?”
梁凤华愣了一下,慢悠悠的抬脑袋,“啥?上了岁数,有点听不清,小灯说啥?”
关灯涨红了脸,赶紧从窗户下退去,无声的打陈建东,对口型问奶奶是不是听见了。
俩男人在一起,对老人那是多大的打击呢!
刚才只是吵架,亲嘴的声…亲嘴也没什么声吧?关灯安慰自己。
他的脸立刻就红了,恨不得直接藏起来。
陈建东随即便笑了,搂着人的肩膀,“走,买串去。”
出了门,关灯小声问,“奶奶不能听到吧?”
陈建东摇摇头,告诉他年纪大肯定耳背听不清。
关灯就这样红着脸被带回炸串摊子前,不去不要紧,一去正好碰上摊子前头站了三个男的,旁边的有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张嘴大哭。
阿力没想吃这玩意,孙平说这是老家特色非要买,剩下一共六个炸面,来个小孩要插队,孙平给拎着小孩衣领子拽后面去了,小孩不乐意,嗷嗷喊着哭。
孙平可不惯这毛病,一张五十元拍在桌上,这串全让他包了!
小孩吃不上站在摊位面前哇哇哭,三个大男人更是幼稚,当着买不到炸面的小孩面前一口口的吃,眉飞色舞的得意。
气的小孩哭的直干呕。
关灯去时还剩下一个炸面,刷好了酱,里面夹着他想吃的腊肉,一口下去真的香喷喷的!就是油有点大。
陈建东看他嚼了一口,伸手递在下巴上,“吐。”
关灯咕哝说:“不能浪费粮食。”
“油大,尝尝味得了。”
关灯只能咬了一口在嘴里尝尝味道,最后乖乖吐掉。
孙平:“对了东哥,明儿几点走?”
“睡醒就走。”陈建东说。
“行啊,我姐这边回门也结束了,剩下点烟花炮仗,放到过年说不定就潮了,晚上咱都给放了得了。”
孙秀结婚买了不少东西都没用上,孙平什么都买的比别人家分量大,几个人赶完集就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沈。
梁凤华知道他们准备要走,也没说什么,就说明儿早上包点韭菜饺子。
家里从热闹再回归冷清,老太太心里肯定不舒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关灯提着说过年还要回来,他想看看雪。
梁凤华看向陈建东,其实心里是希望孙子能回来的。但她也清楚这家里陈建东也是不愿意回来。
光是他回来这几天村里便有人说闲话,说陈建东这孩子不孝顺,挣了钱也不知道给家里花,还打亲爹。
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觉得他挣了钱就忘本,将来说不定会遭报应。
村头是非多,就凭他开个小汽车回来这件事就够让村里的老太太们嚼上一年的舌根。
但关灯说了要过年回,陈建东放下碗筷,点点头,“想回就回,这是咱家。”
梁凤华一听这话便也乐了,夹着菜给关灯,“城里头好,比村里强!城里头呆惯了就回来玩,小灯,当自己家。”
“哎!谢谢奶奶。”关灯乐呵呵的扒拉饭。
天一黑,孙平就拎着几个大箱子上门来找,招呼炕上吃饭的俩人,“走啊,出去放炮去!”
村里头七八点都熄灯准备睡了。
他们就得上山去放。
其实这么多天关灯也没和陈建东好好的在山里逛一逛走一走。
村里头人多,时不时碰上人就他们俩的话,瞧着还挺奇怪的,关灯不想让他哥被人嚼舌根说是二椅子。
何况,他到时候和陈建东走了,村里头还有个奶奶呢。
不过大家一起出来就不一样啦!这样一群人,可以打掩护!
孙平拿着炮仗就知道是上山点炮去了,车开不上山头,只能停在山下,天黑下来周围半个人都没有。
关灯和陈建东好好的牵手走在三人后面。
走过每一块田地,关灯就会问陈建东小时候来过没有。
陈建东说来过,这片山他小时候几乎都来过。
那时候他不喜欢回家,遇上陈国喝酒或者脾气不好就挨打,他会在附近的山头转悠,坐在谁家的垄沟里看日落,看叶脉,就这样过到他的十四岁。
关灯和他十指紧握,叹息一声,只觉得自己出现的有些晚。
陈建东问:“你呢?”
“我怎么啦?”
陈建东说:“你心疼我,那你的十四岁在干什么。”
关灯说在学习,他甚至觉得没遇上陈建东的那些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仿佛很远很远,都快忘了。
幸福会让人忘记痛苦,和陈建东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幸福。
陈建东握着他的小手亲了一口手背:“哥也是。”
五个人走到山头上,这里并不是一览众山小的高山,只是一座小平山,眺望远处能瞧见砖瓦村,有的人家还带着电灯没灭。
秦少强大喊一声,朝着牵手慢悠悠走路的俩人招手,还拿着手电筒晃人,“那边那俩!别唠了!点炮了!”
阿力叼着烟蹲在烟花盒子旁边问孙平:“他一直都这么缺心眼吗?”
孙平:“要不说东哥是实在人呢,就这玩意都愿意带着干活,太仁义了。”
夜里有些凉,土壤湿润,山顶是空旷的。
几个男人抽着烟,孙平打火,准备放炮,这是夜里点的,还有那种小呲花,给关灯拿上两根。
关灯坐在五六米远的石头上,等着陈建东过来给自己打呲花。
随着一声尖锐的「嗞」的一声,信尾被点燃,四个人都点好了手里的大箱子然后朝关灯的方向跑过来。
“砰!”
一束光像爬上了夜空,层层叠叠的的炸开火花,雀跃着明黄色和亮红色,火药滋啦滋啦的响,还没等关灯仔细看,天上就掉下来不少火药皮子。
砸倒是不疼,主要是有些烫人。
陈建东拿着外套挡住关灯,俩人躲在一个衬衫外套下看着逐渐跑上天的烟花。
火药的流泻像星的尾巴,一点点,闪亮亮。
每炸一下,关灯白净的小脸就被映衬的更加清晰。
瞳孔中倒映了一下又一下的闪。
一朵朵的接着,深蓝色的天空被火烧起,四箱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彻接连不断,陈建东用嘴里的烟点燃关灯手上的小呲花。
这种小呲花平时都过年才放,能用手拿着,滋啦滋啦的亮闪闪的半分钟便没了。
“好看不?”陈建东侧头,贴着关灯的额头问。
“好看呀…特别好看!”关灯忍不住的喃喃,“哥,你知道吗?这是我头一回放烟花…”
小时候家里是不过年的,因为过年关尚就要出去应酬。自己也不过年,得当着饭局上的大老板面前演心算,当神童,最多家里放点挂鞭。但拿东西除了响的耳朵疼,闻到一股硝烟味,只会让关灯觉得寂寥。
空荡的家里,没有亲人,没人爱他,就自己一个人。
“想放咱就放,哥年年给你买。”陈建东捧着他的小脸,忍不住的贴。
俩人里,好像陈建东变得更愿意和关灯不分开。
“咋的,将来你俩还不办事了?办事的时候放他一天一宿!”秦少强说,“可劲放!”
“你丫的傻缺吧?俩男的咋办事?”孙平抬脚就要踹他屁股。
秦少强身手利落的躲开:“力哥说的,跟谁过不是过?那俩男的就不能办事了?我就不信了,全国上下就他俩是二椅子!别的二椅子都不办?”
“到时候我可得当伴郎,听说那当伴郎,给手捧花老灵了,转头就能结婚!”
阿力伸手勾住秦少强的脖颈子要捂他嘴。
“干啥干啥!平时我说话你们不爱听,这不吉利话吗?也不爱听?”
“你快拉倒吧!”这事光彩吗!
放眼全国也没人把俩男的搞对象这事看成骄傲事。
只是因为他们关系铁才不觉得怎么样,真放在外头,谁瞧着不要说一句恶心,是精神有问题的人?
关灯这些天一直忍着,除了俩人私下能近一点,出门连手都不敢碰,和他哥走的距离更是拉开很远。
关灯抿了抿唇:“哥,咱们不办事没事,我知道咱们不能…你别往心里去,坐一回轿子,我心里可高兴了。”
他不想让陈建东心里有负担,更不想让世俗的事和规矩困住他们俩人。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下又一下,陈建东看到关灯的脸忽明忽暗。
在明亮的瞬间,他清楚的瞧见关灯有些微红的眼眶。
真正相爱的人,谁不想宣告世界。
在他们俩人没觉得自己是喜欢男人的变态时,陈建东光是觉得关灯考第一就够他嘚瑟了。如今真的有了自己心爱的大宝贝,他真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个宝。
一个属于他的大宝。
从小崽子变成大宝贝。
陈建东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伸手抚关灯的脸。
俩人的目光在偶尔炸开的烟花下相互交汇,陈建东说,“未来交给哥去想。”
“哥说过,别人有的,你也得有,无论什么。”
哪怕是世俗不答应的婚礼。
他陈建东一定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让他过门。
从陈家的门,过成他陈建东的人。
关灯早就没家了,陈建东就是他的家,他的依靠,俩人风风雨雨过了这么多,真听到陈建东给的这个承诺,关灯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关灯心里清楚,只要他哥说的,就一定会做到。
“哥…”关灯声音微颤,亲着他哥的掌心。
陈建东伸手给他擦泪:“嗯?”
“我老喜欢你了…就听你说话,看着你,我都想哭。”
陈建东笑声有几分餍足,从蹲姿变成跪他面前,下巴抵在关灯的膝盖上,“怎么这么乐意掉金豆?”
关灯嘟囔:“就为你掉的多。”
关灯低头,俩人就亲在一块,在月光和烟花下亲个甜嘴。
那三人默契的转过身去,一个个点着烟,假装后头没人。
这月亮,真亮堂啊!
夏夜的风吹过,吹不开这一夜的温情。
那是九八年的七月末。
似水流年,缠缠绵绵。
🍬🍬🍬作者有话说🍬🍬🍬
后天估计可以重新双更了【摸头】效率就这么高!
灯崽的天才操盘手即将崭露头角(加油)
终于要本垒了【化了】可急死我了(化了)
灯灯:gay还能干什么?
陈建东:大宝,老多了,哥学了(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