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晴天,清晨光斓万丈,千里融金。
陈建东守在病床边,分秒都不敢合眼,如此长的时间他什么都没敢想,没有疲倦,看着床上插着氧气橡胶管的小崽儿。
苍白的皮肤细腻的像是釉质饱满的瓷器,淡青紫的血管在脸颊肌肤旁那样清晰。
只要等待的时间够久,一切事都落定,有答案。
陈建东终于明白见关灯眼泪时,那种无名心疼的来源。
他不懂,关灯不懂。
两个瞎子摸石头过河,牵着手,无畏巨浪和狂风,就这么紧紧的依偎着对方,成为对方的舟,活下去的水。
人生就是悲欢离合走一遭。
这一遭有人陪,挺好。
关灯昏迷两天才醒,醒来时陈建东正给他的额头涂药。
他身体差,中间迷糊醒来两次神志不清,都没开口说话,睁了一会眼便又睡了。
肺动脉的支架是从大腿动脉伸进去撑开的,微创手术,伤口不到一厘米,绑着医用绷带防止渗血,一周之内不能有剧烈运动。
关灯睁着眼,长睫毛轻扫在陈建东的下巴上,软膏轻涂在额头伤上有轻微刺痛感,睁着眼看到男人下巴上长出的青色胡茬。
陈建东只有一只手好用,又怕弄疼他,小心翼翼的。
麻药劲过后关灯浑身难受,额头又嗡嗡的疼,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吹吹,哥轻点,再轻点。”陈建东温柔的哄。
医生说手术是成功,但他的心脏问题还是存在,以后要尽量避免情绪波动和剧烈运动,最好哭也要少些,都很危险。
关灯又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额头肿了好大个包,昏迷这两天包不仅没消下去。反而还往外渗水,青肿半个鸡蛋大,医生说可能会磕的轻微脑震荡,都要再观察。
小崽儿脆的像玻璃人,碰不得,伤不得,最好拿软棉花包裹起来供着。
关灯醒来第一件事感觉到疼,第二眼便看到陈建东打着石膏的手和肿的吓人的半张脸。尽管一只眼睛已经被纱布包起来,他还是看到眉骨上缝针狰狞的伤。
陈建东整天不动地方守在床边,每天要不是护士提醒他,他甚至懒得护理这些伤。
伤早就不流血了,皮肉有的结疤,有的地方还泛着血红的翻出来。
关灯好几天没说话,看见陈建东被打的不成人样,睁着眼睛在床上哭,眼泪吧嗒吧嗒的往枕巾上落。
陈建东怕死他的眼泪,心疼皱着眉侧耳去听关灯的话,让他慢慢说。
“陈建东…”关灯哽咽,喉咙酸涩,虚弱的声音很是嘶哑浸满委屈,“你又骗我…”
陈建东的魂都要被他的眼泪淹死了,一只手不知道是先给他擦药膏还是先擦泪,笨拙的想抬起打着石膏的手摸他。
“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关灯抿着唇,呼吸急促,胸腔却没有原来起伏的剧烈。
陈建东单手捧着他的脸:“别哭,刚手术完,不哭。”
关灯怎么能不哭,光是看见陈建东的这些伤,他要是能爬起来一定要质问陈建东为什么非要管自己。
管自己就要受伤,他不想让陈建东受伤。
“喝点水不容易,别都哭出去了。”陈建东说。
这话一出,对关灯那是真好使,他哽了哽,眼泪含眼圈的瞪着陈建东,想扭头生气不理他。但俩人能在一块多不容易,关灯又舍不得。
他伸着小手够陈建东的手指头,牢牢攥住,然后气鼓鼓的把脸转过去,不肯理他。
“小祖宗醒了就闹脾气是不是?”陈建东的大拇指在他手背上搓搓,“转过来。”
关灯脾气又总是一秒钟消掉,乖乖的把脑袋转过来。
郑医生过来查房,确定他的状态不错,今天可以开始正常吃流食,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有这么个哥哥,多好啊,你哥心疼死了,手术的时候都哭了,和你哥还闹脾气啊。”看到兄弟俩有点别扭,郑医生笑着说。
关灯一听他哥哭了,再抬眼皮看看陈建东肿的快变形的半张脸,低着头红了眼圈。
医生一走,陈建东拿着矿泉水咬开,在包里头找吸管,“再住几天咱们就能回家了,回去给你做拔丝地瓜,这回拔丝,拔多多的…”
“哥…”关灯掀开被子要下床。
陈建东赶紧捞着他:“干什么去。”
“我…”他急坏了,为刚才和他哥闹了几分钟小别扭,他想着自己怎么能这么混蛋,嘴巴哆嗦着,“我想抱你。”
陈建东乐了,他现在只有一个手不方便,坐在床边拍拍腿,“抱,给哥抱抱。”
关灯手脚有些软,手忙脚乱的爬到他怀里。
真的贴上男人的胸膛,听见他胸腔里节奏有力的心跳声,这才安稳,他像个小孩似的蜷在陈建东的怀中。
陈建东怕他冷,让他躺回去,关灯不肯,除非要一起躺。
陈建东说:“哥没洗澡。”
他家崽儿挺爱干净,自从那天打完拳哪有空洗澡,陈建东身上血味,雨味,还有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下巴上还有胡茬。
关灯才不管那些,说着陈建东不躺,他就要这么一直窝在男人怀里不走。
陈建东没办法,怕他醒了又不高兴,上厕所里简单冲冲手和胳膊,脱了外套进被窝和关灯躺在一起。
他贴着男人的胸膛,用软软的小脸去蹭青色胡茬,努力憋着泪腔,“哥,你咋又受伤了…”
“我不想你受伤,我难受。”他哽咽着把脑袋埋进陈建东的脖颈中,味道不算好闻,却偏偏没有烟味。
这些天陈建东连去抽根烟缓神的时间都没有,他是寸步不离的。
“这不是好好的?”陈建东笑着摸摸他的脸,解释说,“摔了一跤,没大事。”
关灯可劲的滴答眼泪,不敢大声哭,怕他哥心疼。
但脖颈中滑腻湿润的泪珠哪能瞒得过人,陈建东单手搂着他的后背,用力把小小的身子往怀里圈了圈,金色朦胧的日光散落在两人身上像层纱。
暖的。
“大小伙子眼皮子这么浅,将来娶媳妇,金豆也这么掉?”
关灯受不了他哥的温柔,闷声掉了一会眼泪,听见这话忍不住生气,想打他,又怕弄疼陈建东,只能咬他的锁骨,下巴,嘴巴能碰到的一切地方都要咬。
“你非要管我!非要管我!”他声线有些不稳,眼泪瓣叭叭的砸人,“管我还想把我往外推,你休想!”
他哭着凶着,又用软软的手臂缠住陈建东的脖颈,“我得和你好一辈子,哥…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陈建东面色一滞,伸手给他擦眼泪,“这小金豆,得喝多少矿泉水?”
关灯一听要喝水,就知道喝水要花钱,逼着自己的眼睛关闸。
陈建东轻轻拍他的后背:“哥哪能不管你,”他轻声道,“得管你一辈子。”
俩人哪用的上吵架,关灯的小嘴一向下,陈建东一心软,这事就轻轻过去,用不上大吵大闹,只要不死,只要俩人一块,关关难过关关过。
关灯难受了一会,鼻尖酸了会,然后抬头说,“哥,咱俩能不能洗个澡啊…”
“这会嫌我有味了?”陈建东乐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
陈建东没着急让他下床,上外头买了粥和面条,单手伺候完小祖宗吃喝,这才让他试着慢悠悠的下来走路。
好在只是微创,关灯没穿病号裤子,大腿创口位置绑了个绷带,走路慢慢的不耽误。
陈建东不懂这些玩意,只觉得从大腿开个口子就能治心脏的事,挺神奇,但又一想要真开胸了更遭罪,自己备不住得怎么心疼呢。
病房是单人间,陈建东单手不好使,只能简单擦擦。
关灯坐在马桶上,拿着剃须刀给他慢慢刮胡子。
两只小手捧着男人的脸仔细端详,纵使之前不忍此刻也看的真切。
陈建东眉骨缝针,眼皮里面也裂了个口,用纱布紧盖着,关灯想看,怕吓到他,终究还是没给看。
关灯没长过胡子,一只手托着陈建东的脸,刮胡刀慢慢的在皮肤上划过,“怎么哪哪都是伤,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要是再受伤,我直接一刀捅死你,然后也死掉算了!”关灯顶着红红的眼睛,手却很轻,怕弄伤人,“多疼啊…陈建东我真的要气死了…成天骗我!把我当三岁小孩…”
陈建东蹲他面前仰头,看着小崽儿深蓝色的眼珠,眼睫很长,硬而卷翘。因为酸涩扇动的模样,忍不住说,“我家崽儿咋这么漂亮呢。”
关灯愣了下随后瞪大眼,气鼓鼓的戳陈建东受伤裂开的嘴角,“我和你说话呢!听见没呀?怎么不听人讲话,没礼貌!”
陈建东真是不愿意听他嘟囔。
一张嘴长的小,叭叭的能说一车数落他的话。
戳完了男孩又心疼,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轻轻吹,“哥,你倒是把我的话往心里去行不行…”
“要是哪天你出事了,我可咋办啊,你得带着我…”
关灯这小孩没别的想法,就想着去哪都得跟着他哥,上天成仙还是下地当鬼,都别想轻易撇开他。
陈建东亲亲他肿的像小樱桃似得眼皮,下巴的泡沫蹭了关灯一脸。
俩人互相瞅着对方,关灯低着头看他哥蹲在面前
时间静下来,他紧张的抿抿唇,不由自主的靠近陈建东。
卫生间很狭窄,陈旧的白炽灯是冷光,关灯手上的刮胡刀掉落在地,指尖轻点在陈建东的眉锋,眼波流转。
陈建东也抬起俊容,墨眸锁定他犹豫和情不自禁的脸蛋,喉结情不自禁的上下滚动。
“崽儿,怎么了。”
男人只轻轻唤了他一声,落在耳朵里,却好像是滚烫情水,抓心挠肝,关灯形容不出这种感受,他有些试探的低头。
陈建东愣了下,很快勾唇,迎上他的鼻尖,回吻这柔软的香唇。
陈建东在下位,好的那只手攀伸过去扣住关灯的脑袋,像是团向上燃烧的火,逐渐吞噬这个涉世未深的宝儿。
呼吸渐重,唇舌交缠。
“哥…”关灯咬着他的唇,红着一张小脸,“我能喘上气了…”
陈建东挑眉,「啧」声,“拿我练手喘气呢?”
“啊…也没,就是…唔。”没等说完,陈建东追着咬上来,含住这张叭叭讲甜话的嘴,刷过牙,满是清爽的甜薄荷味,香的人迷糊。
过了一会,陈建东把人放开,刚要教训他以后不能和别人这么黏糊的玩外国的亲嘴。
关灯就开始嘟囔自己的嘴巴被咬疼了,舌头也麻了,他还说,“谁把你当喘气的练手啦?我要说…”
陈建东等着他说。
关灯红着耳朵低头捧着他哥的脑门啵唧啵唧的亲:“就是以后能喘上气了,咋俩能可劲亲了呢…”
小崽子没坏心思,也不敢有花花肠子,满脑子除了学习恐怕就剩下和他哥亲嘴了。
陈建东的大手揉着他的脑瓜:“没点出息。”
“哥,没刮完胡子呢。”
“我自己整,这刀太锋,再没拿稳划伤了你又哭。”陈建东笑着捡起刮胡刀自己对着镜子三两下刮完,洗了把脸。
他二十七,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虽然满脸的伤,重新洗个脸好好捯饬一番马上就有了精气神,没有前几天那般颓靡。
关灯要老老实实在医院观察一周。
毕竟是在腿上开的口,第一次下刀位置没找准,找了两次动脉,关灯大腿上绑着绷带的地方青紫一片,走路有些难受。
医生建议让他要多走路,不然加上轻微的脑震荡天天躺着容易吐。
俩人吃完饭,整只手打着石膏的陈建东就牵着关灯在地上来回晃悠。
从门口走到窗户,又从窗户折到门口,屋里头一圈圈的转。
陈建东腿长步子迈的大,故意走快两步关灯就要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他的手臂,黏糊糊的让他慢点走。
或者关灯走开,陈建东把他抓住抱在怀里就要亲亲嘴。
没两天陈建东拆线的时候关灯也陪着去的。
他站旁边和陈建东拉着手,红着眼圈瞅。
陈建东不怕疼,眉骨只缝了三针,明明是他拆线,旁边的小孩却哭成泪人。
毕竟眉骨拆了线眼睛上的纱布也要摘,小崽儿头回看红透了的眼,陈建东的眼皮肿起里面像是被血染的色,墨黑色瞳孔几乎要瞧不清,一眼看去只有红。
怕吓到关灯,陈建东又让医生拿纱布给盖上。
关灯不肯,说那样不透气,不能盖。
陈建东摇摇头,和医生说盖吧。
这话一出,关灯一屁股坐他大腿上仰头就开哭。
“刚做完手术哪能哭啊小祖宗。”陈建东扶着他的脸,生怕他直接仰过去。
医生问:“你哥俩,听谁的啊?盖不盖都行,恢复的挺好,将来不影响视力。”
关灯不吭声,深吸一口气埋进陈建东的肩膀里哭的肩膀直抽抽,陈建东哪能不怕,摆摆手说不盖了。
“不盖了祖宗,甭哭了!”
关灯用陈建东的短袖擦擦眼泪,乖乖的坐直哼唧,“那好叭,我不哭了…”
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就这么个小人坐他腿上。不声不响的拿短袖擦眼泪,不声不响,却足以威慑陈建东。
“你就可劲的作我吧,半夜再给你吓哭的咋办?”
关灯歪歪头,两只小手像捧着花似得托着他哥的脸,“你才不会呢,我哥变成鬼都得护着我!”
陈建东叹了口气,扬唇笑了。
他真是被这个小崽子吃的死死的!
马上要出院,关灯腿上的绷带也该拆了,郑医生上午一直在忙,本来说的下午检查完就能走。但关灯一问,今天不论在不在这住都要花八十块。
关灯就没那么着急回家,说要明早再走,不能白花钱。
陈建东从来没这么迫切的发财过。
白白嫩嫩的公子哥让他养成了嘴上挂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抠门小子。
俩人行李不多,都是陈建东从家里拿来的,最多的也就依云的矿泉水瓶,关灯每回喝完都攒着,偷偷放在厕所里洗手台下的柜子里。
陈建东收拾东西发现了,直接大手一挥撇了个干净,捏着关灯的耳朵问到底缺了啥,为什么破水瓶子非要攒。
关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颠颠的跑到卫生间一看。果然里头什么都没有了,气的头发都要被点着了!
依云瓶子贵,他一周攒下来的能卖两块钱,这都够卖个饭票了。
有钱为啥不要啊!
“陈建东!”关灯气冲冲的跑到他面前,攥紧拳头在男人的胸口上疯狂捶打,“你这个疯子,水瓶子你都不放过!”
陈建东问:“给我按摩呢?”
胸肌放松时摸着很软,关灯晚上睡觉就喜欢埋进去贴着睡,枕着睡,但要是一使劲就不一样了。
肌肉绷紧,陈建东这身腱子肉比关灯的骨头还结实,他的拳头砸上去生疼,没两下就给手砸的通红。
哪怕陈建东只有一只手,关灯也弄不过他。
说又不占理,打又打不过。
关灯仰头就要哭,陈建东直接捂住他的嘴威胁,“你敢!我看你敢掉眼泪的?天天什么事不合你心了就掉金豆,眼睛要不要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整天欺负我,病一好就不把我当回事,不和我黏糊了!你坏死了,我要讨厌你!”
“你敢,兔崽子,给我过来!”
关灯瞪着眼睛气鼓鼓的走过去给他抱,坐他大腿上生气,悼念自己被扔掉的那些废瓶子。
俩人住院这几天无时无刻不黏在一块。
牙齿和舌头哪有不碰的道理,但凡陈建东有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仰着头就要哭。
最开始陈建东是真哄,和他舔嘴唇,后来发现这小孩太熊了,完全不讲理啊。
仗着他宠着,哄着,把掉眼泪这事当圣旨耍他。
前几天竟然还提出要自己洗裤衩,简直反了天。
关灯气的咬他胳膊梗着脖子问:“我凭什么不能自己洗!你手都坏了,我要给你洗!”
陈建东一瘸一拐的下楼买了个搓衣板,明知道医院周围卖的贵一元也买了。
关灯气都气死了,过日子哪能这么花啊。
他晚上不给陈建东枕枕头,说不是过日子人不配睡枕头。
晚上也不贴着陈建东胸肌睡觉了。
第二天陈建东退了一步,倒了一盆子矿泉水神秘兮兮的叫他过去,“矿泉水不过敏,洗吧。”
一瓶矿泉水就算是娃哈哈批发都要将近一块钱,一盆不知道要用多少水,气的关灯又是一阵大哭。
陈建东哄了哄了,他想洗也给准备水了,就是伺候不好这位大佛。
后来烦的不行,眼泪不止关灯自己不当回事他也心疼啊。
干脆还没等关灯哭,直接掐着脖子过来亲他的嘴,咬他的舌,这样止哭倒是颇有成效。
所以这回关灯还没等哭,陈建东直接在根源解决了问题。
等他没那么生气的时候陈建东才亲,关灯一被亲嘴身上就软。要不是最近在养身体,他一定要陈建东给自己整一整才行。
陈建东不给他整,他自己也不会,有时候蹭半天,陈建东伸手一堵不让出来,反而难受的想死。
关灯坐在他腿上生气道:“你就这么欺负我吧!”
“知道我病好了,也不像前一阵那么哄着我,稀罕我了,成天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干那个,裤衩不能自己洗,饭不能自己吃!最后连水瓶子都不能攒,你简直比劫匪还过分。”
“嗯。”陈建东的面容从他的后颈贴上去,不紧不慢的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
“你嗯什么嗯!我在和你说话呢,你要是对我这种态度,当初还不如不做这个手术了,你还能把我说的话都听进去…”
陈建东:“别瞎说。”
“不让你洗裤衩是因为你对水过敏,饭你自己能吃,吃一会就不吃了,慢慢喂吃的多,你和哥交个底,是不是在学校还卖水瓶子呢?”
这一句就戳到了关灯的命门,结结巴巴的说没有。
陈建东很纳闷关灯到底哪来三千多的硬币,卖水瓶子不现实,除非关灯在学校开了个废品站。
“我再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了,听见没。”
他手心嫩,还没力气,踩瓶子背瓶子,要是上下楼摔了怎么办。
“以后你周周都去逛百货大楼,必须把零花钱都花了,听明白没?”
关灯瞪着他:“你以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自己在食堂卖饭票,那也是要给陶然然讲课,卖知识换的。
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能靠脑子,他哥只能靠力气。
只有他们清楚,世界上没有比对方更疼自己的人。
陈建东沉声:“就是刮来的。”
关灯才不花呢,他宁可都攒起来,将来给他哥换个新的捷达车也不愿意便宜了百货大楼。
就因为这几个水瓶子关灯和他闹了脾气晚上饭不好好吃。
医院的饭菜有规定,每周三天都重复,而且为了病人好消化基本没有好吃的菜,便宜是便宜,五毛钱能吃饱,只是味道差劲了些。
今天最后一宿,关灯不愿意吃小米粥了,躺在床上伸着腿给他哥看,边点明天回家要吃的菜。
想吃鱼香肉丝,酱茄条,最好再来个酸菜排骨汤。
陈建东给他拆绷带,一只手仔细的剪。
这双腿又白又细,绷带就在腿根勒着,有条红红的印。
关灯这混血混的,身上的汗毛都是浅棕色,正常大小伙子该长毛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还粉嘟嘟的,从外到里都透着街边卖的那种棉花糖的甜气儿。
晚上灯关上,走廊偶尔有护士走过。
两人在医院里住的最后一夜,关灯有点兴奋的睡不着,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他只敢贴着陈建东好的那个胳膊,骑在陈建东身上,用指尖点他的鼻头。
然后顶顶鼻尖,小声问,“哥,以后你别受伤了,我们再也不来了,好不?”
陈建东嗯了一声,在夜晚里,关灯的软言细语比冬日的烤红薯还熨帖。
关灯摸着他逐渐好转泛着青黄的嘴角问:“疼吗?”
“早就不疼了。”
“你骗人。”哪怕在黑夜里,男人眉骨的伤,嘴角的淤青都是那么的明显,“肯定疼…你总是不喊疼,为什么呀?”
陈建东被他问懵了。
“你也是人肉做的,咱们都是一个材质,”关灯吧嗒一下贴上他的脸,“我知道你疼。”
陈建东这心里暖的好像有热水浇,给烧熟了。
是了,人也是肉做的,他再怎么能忍,终究还是能感受到疼,可这么多年,也没人问问,没人疼疼。
到头来让他家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儿给心疼个彻头彻尾。
关灯从他外套兜里掏了半天,摸到了打火机,找出一根烟给陈建东叼着,要点烟。
“呛。”陈建东在他面前几乎不抽烟。
“我现在不怕了。”关灯说着,“我记得以前我爸给别人当孙子当儿子的时候,就这么给别人点烟。”
“然后对方总能给他好,哥,我给你当孙子,当儿子,你也跟我好。”
说着,打火机忽然在黑夜中骤然点亮,五毛钱的塑料打火机,烟雾气飘在黑夜中,被月光照起袅袅尘埃。
火星点亮的刹那,两人面孔的轮廓被这道暖黄光清晰照着。
关灯看着打火机,陈建东看着他。
陈建东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翘起嘴角笑,“就知道当孙子当儿子的,我要你当那些干什么?”
关灯想了想说:“我以为这些和你就近了,就有血缘了…”
“得亏没有,你要真是我弟,还完了呢,”陈建东笑着说,“从小就被你折磨死了。”
关灯被他说的脸颊发烫,嘟囔道,“我哪有那么烦人?”
陈建东重重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就不知道当哥的宝贝儿?当点值钱的。”
他这辈子哪来的儿子孙子,有了关灯,就有了宝贝儿。
大前门这种廉价的烟味很呛,但关灯是第一次这么清晰近距离的在陈建东的身边闻到。
关灯抿着唇笑了,在陈建东准备再吸一口烟时,他问,“我能试试吗?”
陈建东第一反应是这烟太便宜,关灯不能抽,他还小。
可陈建东十四岁时就已经学会这种恶习。
“求求你啦。”关灯有点奶声奶气的撒娇,握着陈建东的手臂靠近陈建东含过的烟嘴,微肉的唇嘬着,学他的样子向里面吸,不过肺的含着。
陈建东眯着眼睛,看着他深蓝色的虹膜上倒映着明灭闪烁的烟星儿,喉结微动。
关灯不会过肺,只以为是含在嘴里吐出去。
他低头把所有的烟气吐成一条,慢慢的朝陈建东的唇瓣上吹着,最后低头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唇瓣。
仙气儿。
“哥能亲亲你吗。”压抑的声音,带着性感的哑,仿佛在求个得不到的神仙,有些恳切。
关灯趴在陈建东身上,慢慢的和他亲,尝到这股仿佛硝烟一般的辛辣味道。
这个味道很像陈建东,粗糙的、辛辣的、也浓烈的他。
“哥,你含着点我呀…”关灯目光闪烁,低低喃喃。
两人亲多了慢慢探,早就清楚怎么亲更舒服。
关灯聪明,远比笨拙的陈建东掌握的快,他就这么一遍遍的告诉陈建东要怎么咬自己才舒服,怎么含才快乐。
陈建东在这种时候不愿意听他没完没了的嘟囔,亲的用力而霸道,到最后关灯也说不出话,被亲服了,软在他胸口中,眼神迷离的喘着气,“哥,回家你帮我整一下吧,憋死我了…”
陈建东不伤小孩儿自尊心,应了下来。
歇了一会,不硬了,关灯又去亲。
有时候亲累了,舌头酸,关灯就把脸埋进陈建东的脖颈中,热烘烘的气息,烫又痒。
地上是两人的月影儿。
唇分不开的纠缠。
就像是梦一场,醒了,摸到怀里的对方就不愿意再进梦,这世上有对方,恨不得能活上一千年作陪。
第二天早,关灯也不想早起,医院两点钟要清房。
又是小米粥。
陈建东走到马路对面买了两个茶叶蛋,蛋清给关灯,蛋黄搅碎拌到粥里配上糖醋蒜吃。
这病房里也不知道谁才是病人。
陈建东手上的板估计要下个月才能拆,一只手也能伺候关灯穿袜子穿鞋,换上一身新衣服,要亮亮堂堂的出门。
关灯一瞧,还是大牌子。
进了夏陈建东还给他买鄂尔多斯的羊毛衫,毕竟他手脚冰凉的,能热不能冷。
“过来吃饭。”陈建东没办法捧着饭碗喂,盛一勺子粥吹凉,叫在镜子前头试新衣服的关灯回来。
关灯美滋滋的,除了羊毛衫,陈建东还给他买了几个白衬衫,料子都很好,翻来覆去没找到吊牌,不知道多少钱。
他问多少钱,陈建东说,“二手市场淘的。”
“你撒谎,陈建东你现在一个屁八个谎!二手衣服还有专卖店塑料袋呢呀?”
陈建东「啧」了一声:“忘扔了。”
“你肯定是怕我看到钱要你去退了,偷偷把吊牌剪了,你怎么能这样呢?”关灯在他面前转圈,“你给我买的,我才舍不得呢,好看不?”
立正小孩穿干净衣服,怎么都好看。
陈建东笑着点点头,伸手把勺子递过去,趁着他高兴多塞了几口。
这种时候不喂饭更待何时啊!
“老实坐着吃,一会一个个试。好看的就穿着走,买点菜,回家给你做饭。”
关灯说:“那我给你打下手。”
换来换去,陈建东给他老老实实按在床边吃粥,单手一口口喂,关灯吃了一会,医生就来检查了。
恢复的很好,而且这几天关灯大哭和走路呼吸问题明显得到了改善,身体供氧足够,心脏跳的也没有那么快。
不过中途还是把陈建东叫出去交代了一下。
关灯的问题在沈阳只能看个大概,做了这个肺动脉扩张的手术只能大大降低他心脏骤停和呼吸问题。
然而心脏骤停有很多病因,估计是关灯小时候诱发的。要是将来能去北京上海多瞧瞧,起码心里有个底。
又交代了不能让关灯情绪激动,避免运动这些基本的注意事项后,就让人带着他去开出院单子。
当初所有工资和打拳的钱交了十八万,卖车的让孙平去给兄弟们平工资,医院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六万没缴齐。
这种可以把身份证压在这,没有医保后续可以慢慢还,像还贷款一样补缴。
但陈建东一查,护士说已经有人缴过了。
缴费账户姓陶。
陈建东不用想就知道是陶文笙,工地里这么长时间也,没个消息,前一阵孙平打电话来只是告诉他车已经卖了,房子估计要等段日子。
反正老肖倒了,自己在打拳那边又得罪了姓刘的,沈阳不能待下去,就把房子一卖,剩下几万块钱带着关灯去北京。
但陶文笙忽然给关灯缴费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摸不透。
刚上楼,关灯又拎着大包小裹准备出发。
嘴里还含着一块太妃糖,比小兔子还活泼。
俩人检查有没有东西落下时,忽然病房门被抽冷子拉开,“东…东哥!!”
孙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这会腿都软了,手里拿的安全帽还沾着黄泥。
一瞧见他,好了这么多天的关灯差点心脏病发,赶紧抱住陈建东的胳膊小声央求,“哥…哥,你别走,别走!”
每回孙平一来,准没好事!
他就像是黑黑的乌鸦,总耳聪目明的把坏消息传过来。
孙平班跪在地上,手撑着门口,喘着好几口大气。
“怎么了?”陈建东问。
他想上前去拉孙平,但胳膊被关灯死死拽着,“你怎么答应我的,哥,你还伤着,你是残废,你不行..你不行了!你答应我的,别走,别和他说话…”
“别带走我哥!”关灯头回和孙平急红脸,顾不得往日情分,挡在陈建东身前,这回说死了他也不能让陈建东出门。
好不容易两天幸福日子,又被孙平给搅和了。
孙平啊孙平,叫平,竟然不是平事的平!白瞎这名了都!关灯在心里愤恨的想着。
“没事。”陈建东揉揉他的小脸,桌上抽了张纸巾扔给他,“咋的了,慢慢说。”
“走,快和我走!”孙平不由分说就要上来拉陈建东。
发现关灯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干脆直接拉关灯,“你也行,快和我走!”
陈建东这就不乐意了,推开他的手,“干什么玩意着急火燎的,屁股让人点了啊?说话就说话,你拉他干什么?刚做完手术你不知道吗?放开!”
孙平瞪大眼睛,这回才瞅清楚陈建东胳膊上的伤,“不是东哥,你咋了??”
到底谁做的手术?
关灯穿着新衣服和擦的锃亮的小羊皮鞋,脸和头发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书包都被好好擦过,精气神也被养的红润,像个小蝴蝶闪亮亮的。
陈建东眼睛没好全,一只眼睛还没彻底消肿,眉峰缺了快改成了刚拆线的伤疤,一只手还打着板。
定眼一瞧,还真分不出谁才是需要被照顾的病号。
“走哪去?建东哥不走,你找别人吧!”关灯噘着嘴不乐意,眼瞅着要炸毛生气。
陈建东摸摸毛给他消气:“不至于,到底出什么事了。”
“哎妈呀还说啥了,赶紧的吧!拆了!!”
陈建东问:“什么拆了。”
“今天我又去卖房,发现那个职工楼的人都不卖了!交易所都没有卖的了,我一问才知道,昨儿定的政策,那栋楼,要拆迁!”
“就你们买的那栋楼,要拆迁了,快走啊,签合同,拿钱!”
那栋当初关灯随口一说的房子,那个他和陈建东共同拥有的第一个红本本,升值了。
“竟然真拆了,周围都是新盖的商品楼,我特意去了趟工地找别的区的人问的,有人买了那块的地皮要做商业街,拆迁队都找好了,前去签合同的钱多,你们那五十平能拆出来二十万,建东哥,你俩还愣着干什么啊,走啊!”
“哥…咱们,咱们是不是发了?”
陈建东也愣了愣,随后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哥的大宝贝儿!”
这哪是大宝贝,这他妈的是摇钱树啊。
🍬🍬🍬作者有话说🍬🍬🍬
灯灯:旺不旺夫(好的)
陈建东:汪汪汪——咋样大宝,哥叫的合心意不?
合一章了!!因为今天被导师抓去骂了哈哈哈(好的)
现在开始,爽文来了!【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