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饺子一行人便直接出发。
一路上草长莺飞,蓝色天空上飘荡着薄薄的云,鱼鳞状的薄片云,关灯坐在副驾驶咯吱咯吱咬着薯片。
车载CD播放着邓丽君的唱片,一首甜蜜蜜。
陈建东的车开在前,开着窗,关灯把音量开到最大,仲夏风吹过卷毛刘海,好不惬意。
开上宽一些的大道,孙平的车和他们的车子并排,秦少强把脑袋从窗户探出来,扯着脑袋跟着他们的音乐喊唱,“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的多甜蜜——”
关灯笑的胸腔直颤,也跟着唱,“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甜蜜蜜,甜蜜蜜——”
关灯对着车窗外喊:“你们听的哪一首呀。”
他们车上是一首「我只在乎你」
关灯干脆播放上了同一首,放大音量。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的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邓丽君的歌好听,听着心里舒服。
两辆车甜蜜蜜开向大庆群胜村。
他们起得早,一路上关灯陪着陈建东唠嗑,小碎嘴叭叭叭的将一学期的事往外秃噜,时不时喂个饺子,给点零食,陈建东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捷达那辆车里头三个人都是司机,轮流开,更是轻松。
除了加油和中间上厕所外根本没耽搁时间。
早上出发开了一会高速,黑龙江那边的高速几乎没通,没等出省便改了国道,国道有些绕,孙平认路,这些年走过挺多回,也没用路边向导。
他们一行人开到后半夜到的大庆市区,孙平老早就打了电话回家,通知今天到。
陈建东觉得太晚了,让阿力和秦少强先跟着孙平回村。
他则是带着关灯在城里头找个好酒店住下。
村里头没准备,家里人也知道陈建东回去,炕头说不定都没烧热,他觉得能让关灯少遭罪一天是一天。
简单拿了洗漱的东西和一箱水上楼,陈建东说,“不如白天回村,晚上咱们还上市区来住。”
“那也太绕了吧,刚才平哥说还要开两个小时才能到家呢。”关灯有点困,整天在车上坐着,吃零食都吃累了。
他没去过村里,到大庆时天黑,城市风景几乎看不到,晚上没有路灯开,满街都是黑,只有酒店门口开着小亮灯。
大庆是石油城市,在九零年初满地都是磕头机,还有上百个湖,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尘土味,像是许久无人翻看的过时报纸,上面的油墨清晰,却无人看。
前台估计也是睡蒙了,陈建东要的是一个大床房,人家开成了两个单人床。
得亏他俩睡觉向来和睡单人床没区别,否则肯定要下去折腾换一趟。
马上就要回到老家,陈建东烧完水给关灯擦脸的时候告诉他,“家里除了一个老头,就剩下个奶奶。”
“奶奶?建东哥,你回来的时候咋没给奶奶买东西呢?咱们明天去买吧。”
陈建东没和关灯说过家里的事,他原本也没打算回来过。
他爹叫陈国,年轻时是村里石油井厂的工人。但因为作风不好被开除,下岗拿着工资赌进去不少。至于他娘早就跑了,陈建东都不记得模样,大概四五岁跑的。
奶奶梁凤华带大他,原来是地主家小姐,斗地主的时候落魄嫁了他爷,现在家里就母子俩,老太太平时种地,陈国就拿着国家补助喝喝酒打扑克,有闲钱就赌。
关灯听着他哥说,知道奶奶在建东哥心里不一般,他问,“那咋不把奶奶接过来呢?”
陈建东把他的脚丫放在腿上,挠挠他的脚心,“一直想买个商品房,攒够了钱,房子没买上,倒先把你买回来了。”
“呀,我们又该一起骂关尚啦!”关灯红着脸,这才知道他哥当初攒的钱是为了接奶奶进城!心里真替关尚臊得慌,太不要脸了这人!人家血汗钱都骗。
“而且她岁数大了,膝盖不好,以前就提过,她不太愿意走。”陈建东说。
关灯被他哥擦的干干净净,一骨碌钻进被窝,虎头虎脑的探出个脑袋,“那咱们这回接奶奶走不?”
陈建东:“看看吧。”
关灯把脑袋靠在他腿上,伸手给陈建东按摩胳膊,怕他开车一天累,“什么叫看看吧?”
“怕奶奶不喜欢我吗?”他问,“我没有奶奶,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处,但我觉得…我应该挺招人稀罕的吧?你说是不建东哥?”
陈建东捏着他的小肉脸:“你倒挺自信。”
“哥不是怕她不喜欢你,是怕你不喜欢她。”陈建东微微皱眉,“她有点泼辣。”
梁凤华年轻虽是地主家的小姐,但经历过大风大浪被斗地主过,以前陈家都是她说了算,村里出了名的泼辣铁娘子。
而且陈建东心里有主次:“咱们得过一辈子,奶奶岁数大了,要是接城里,咱们在一块不方便,单独给她买个房子住还得总去看,麻烦,不如给钱实在。”
“而且,她那么大岁数肯定不知道什么是gay,跟不上潮流,跟我们肯定有代沟。要是能找几个她的姐们,一块在大庆城里买个房安置,这个方案可行。”
从头至尾,陈建东压根没想过接奶奶进城,在来的路上就把方案想好,“大不了给她的老姐们也养老,反正村里上了岁数的寡妇挺多,老人不能独居,你觉得怎么样?大宝?”
关灯目瞪口呆。
他喃喃说:“我算是见识到了…”
陈建东:“见识到什么?”
老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哥这还没办法娶自己呢,怎么转头就把奶奶给忘了?
陈建东沉默的发笑,捋顺他的刘海,“她也未必愿意和我进城,老人都不愿走出自己的家乡。”
梁凤华生在群胜村,一辈子都在村里。
最重要的是,陈国在村里,陈建东了解他奶,知道他肯定是放心不下陈国。
关灯说:“这也是我奶奶,明天我要给奶奶买东西!”
陈建东笑着说:“行。”
俩人在酒店乐呵呵的睡了一宿。
晚上关灯因为高兴特想让他哥给自己整一下。但后天又是孙平姐姐的婚礼,怕自己没劲,干脆给他哥舔了一会。
吃的饱饱的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俩人找百货大楼想买点补品,这边不叫百货大楼,还叫友谊商店。
里面也没什么外国货,一些特产和补品,鹿茸鹿膏之类的。
这些鹿的补品黑龙江更多,他多买了两箱子准备带回去给关灯吃着补,又购入脑白金鱼翅和燕窝,最后下楼的时候瞧见卖貂皮的。虽然反季,但这玩意买了一辈子放不坏,整了一件。
孙平那边在布置新房,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娘家且提前一天办酒席,第二天早上新郎来迎亲。
关灯又上黄金柜台挑选婚宴贺礼,在「早生贵子」和「白头偕老」中,他选了「白头偕老」准备送给新娘子。
车里几乎装不下,关灯怀里抱着一堆礼品,这可真是挣钱了,陈建东刚才在黄金柜台瞧见个长命锁,掂量起来得有半斤重,这边没有pos机,得用现钞,眼都不眨的拿摞钞票买下来,让关灯以后拴在书包上图吉利。
关灯抱着沉重的长命锁问:“哥,你咋不给我买个秤砣?”
陈建东:“你背不动。”
关灯:“…”
俩人是中午出发的,群胜村是大庆肇源县城下头的村,从城市中出来,绕过层层叠叠的大山,山路颠簸。
关灯偶尔能从车窗外看到废弃的油井和风化生锈的磕头机。
打井的机器大家俗称「磕头机」,都说磕头一响,黄金万两。
石油井养活了不仅仅整个大庆,更是国内石油的大头来源,至今石油管道的活计都没有大批量裁员下岗过。
不过石油井已经有开始废弃的,在丛林间,山水间,仿佛是一段被时代嚼碎的骨头,矗立在风里。
快到村里时,远远就瞧见村庄平房的烟囱里咳着一缕缕烟。
下午烟囱冒烟的就是孙平家,找的隔壁红旗村的厨子过来做大锅菜,当这辆黑色桑塔纳开进村里碎石铺的地,停在孙平家门口时,来来往往上孙平家吃饭的村民有不少站停,看着这辆车。
这可是豪车啊!
在这个年代能买得起桑塔纳的,那得是啥样的人。那得是大老板!
有几个小孩从胡同道里攥着风车跑出来,几岁的小孩身上穿着红碎花布做的衣裳,绕着咿咿呀呀喊「小汽车」「城里的小汽车」
孙平家的院子也是前年他在沈城干拆迁有点钱重新盖的砖房。
前院能放下十几个桌,后院是几拢地,平时种点大葱豆角。
大锅菜在后头炒,院里地上用石头盖着红色的方纸,标准的农村大院答谢席面,村头到村尾五六十家,家家户户都能过来吃一口,蹭蹭喜气。
孙平端着一盘肘子听见有人喊「小汽车」就知道他们到了。
“你们可算来了!”孙平抓了一把喜糖去拉车门,先往关灯兜里揣上一把,“喜气儿。”
关灯一下车,门口瞧热闹的就有人喊着问,“孙平,这人谁啊?你城里头的朋友啊?”
关灯一身路易斯威登白衬衫,古驰牛仔裤,手腕上带着范思哲的手表,简简单单,混血外国的小脸和卷发,刚下车跟洋娃娃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报里头的模特下来了。
陈建东下车把钥匙给孙平,让他明天开车装逼用。
陈建东已经太多年没回来了,十四岁走。即便是回来两次也只是在陈家匆匆呆两天,不多留。
如今也成为了大男人,一米九的身高,在车旁边一站,那叫一个板正。
俩人定眼一瞧就是城里人,尤其是这个混血小白皮。
一个赛一个的盘顺条亮。
关灯美滋滋的拿着个奶糖塞嘴里说甜,孙平张罗他们进屋一会开席吃肘子。
“力哥呢?”关灯问。
“后头帮厨呢!”孙平端着肘子上桌,让他们坐在主桌。
陈建东现在说到底可是孙平的大哥,关灯这身份更不用多说,坐在主桌应该的。
院里头来来往往有刚种完地的年轻人捧着瓜子,也有大爷大娘在这好奇的打量。
忽然有人说:“这是老陈家那个吧!”
“哎呦喂真认不出来啊?”
“是陈国家的那小子?”有个热络的大娘扒拉陈建东的胳膊。
陈建东点点头:“嗯。”
“哎呦妈呀!十几年没回来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找的外国的啊?媳妇呢?咋没跟着回来?没听说啊!啥时候结的婚?”
陈建东深吸一口气:“…”
大娘又拉着关灯打量:“这孩子真俊呐!这眼睛不像,鼻子嘴巴和老陈家那陈国,像凤华年轻的时候,瞅瞅?一模一样!”
一群人七嘴八舌热热闹闹的给俩人围住。
关灯哪见过这种场面,脸蛋红扑扑的,结巴说,“我…我不是…”
陈建东一走才十年,但在大家的印象中仿佛半辈子没回来过。
在这关灯也没法说他是陈建东的弟弟。毕竟大家都知道,陈建东没有弟弟。
没等关灯否认呢,就有人挨过来左看右看肯定的说,“还真是,真是!”
陈建东乐了,伸手拽着关灯上自己身后坐着,“这是我城里认识的弟弟,不是儿子。”
那些大娘大爷本来看到外头的小汽车和这俩人一身贵气城里衣服就知道他们混得不错过来热络一番,他这话一说,怪冷场的。
有人想寒暄几句,奈何陈建东原来的名声真不咋地,现在上赶着也未免势利眼。再者,陈建东明显也不想和他们搭话。
有人从屋里出来,前脚笑着后脚就说,“呸,城里回来的,眼睛都要在头顶上了!”
关灯坐在塑料凳子上,捧着一篮子瓜子和花生,乖乖的啃,他悄悄和陈建东说,“刚才看见平哥手里的肘子好像很好吃!”
陈建东贴着他耳朵低声说,“一会拿一盘走,你哥我长得这么老?”
刚才那几个大娘说他是关灯爹,他心里又不爽又爽的。
爽的是说他们像,不爽的是自己看起来应该没那么老。
关灯眨巴着眼睛瞧着他,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看的有些怔怔,他哥挺标准的男人啊,寸头剑眉星目。
之前眉毛因为缝针还断了一处,瞧着有点凶,但很爷们。
陈建东难得露出一副落寞神情:“哥老吗?”
关灯摇摇头,笑嘻嘻的说,“可帅了!”
然后贴着男人的耳朵笑嘻嘻的轻喊;“爸爸——”
此时两人在热闹的氛围里离得那么近。
要不是因为在外头,关灯说不定还得咬一咬他的耳垂,或许也能含着…
陈建东想着,喉结上下滚动了无数次,下意识的转头想用鼻尖贴贴他,关灯却在有人进门时赶紧往后撤,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陈建东有些烦躁的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后放在嘴边大口的吸了两口,辛辣刺激的烟草味道入了肺,还他妈的是大前门!
他赶紧在桌上找了喜烟抽,只要不是大前门的味,什么烟都行,几口下去才勉强稳定心中冲动的情绪。
关灯撑着脸问:“哥,你这回怎么在我面前抽烟了呀?”
陈建东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口型给他,“硬了!”
关灯「噗呲」一声笑起来,几乎把脑袋都埋进了撑在桌边的手臂里,然后对口型回他,继续「爸爸爸」的叫他,深蓝色的眼珠中倒映着海水一样诱人的影儿。
陈建东叼着烟,看着他那红润的唇上因为吃奶糖抿的晶莹。
真恨不得回家给小崽子收拾了,叫他在外头撩闲!
现在小崽儿的嘴巴里就是奶香味的。
孙平端着菜往屋里头走,刚进门就瞧见陈建东直勾勾的看着关灯,干脆壮着胆子小声说,“东哥,收敛点吧!”
陈建东心想自己什么也没干啊,看自己家大宝都不行?
“你以为人家都像秦少强那样是二傻子啊!”
陈建东直勾勾的眼神都恨不得给关灯吃了,也就关灯不怕,还有心思笑呢。
这村里别的没有,坏事传千里的流言可是相当之快。
捕风捉影的事都能给说成真的,最见不得这城里发财的人过得好,高低给他们编排点什么。
昨天阿力跟他们回来,现在在后厨帮着搭把手,他小臂上有片牡丹花纹身,一宿的功夫,「孙平在城里不是干正经买卖」的传言就流了出来。
人家说,现在这世道想发家致富,就得走歪门邪道。
不然孙平这种要本事没本事,要文凭没文凭的人,凭啥他们同样上城里头,就孙平一个人拿着钱回来盖了砖瓦房?
阿力的纹身更是证明他不是啥好人了。哪怕他此刻像个厨子一样疯狂颠勺也没用。
刻板印象这东西,说不清的。
砖瓦房,红墙喜字,瓜子皮花生壳满地,喜糖的糖纸被小孩们积攒起来,外面放着挂鞭,在这个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浓绿夏日里,轰轰烈烈的喜事和甜蜜中,关灯吃下了他哥给自己剥的一颗奶糖。
这个夏天,是金丝猴奶糖的味道。
混着他哥口中大前门的烟草味,陈建东说,“大宝,这就是我的老家。”
孙平过了一会问关灯:“小灯,你是不是没处过女朋友?”
关灯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他们这边新娘子出阁得有人抱喜被。
大姐家的小孩才三岁,太小了不听话,二姐家早早离婚没孩子,到现在还没找个十几岁的童男童女给抱喜被。
孙平让他明儿帮忙抱个喜被,关灯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一场席面吃的欢声笑语,陈建东怕他在屋里闻着烟味呛,带着他上后院喘气,后院停着一个红轿子。
前屋热闹,后院是阿力蹲在石头旁抽烟,抡大勺抡的满头汗,背心紧贴着身上紧实的肌肉,倒三角的背影,还真像个混子人。
秦少强从后厨偷出来个肘子吃,抱着个盘子,“原来不知道孙平能开车回来,上隔壁村借过来的轿子,那不是有个木匠吗?找的媒婆走,不过现在大热天的,谁乐意走那么远。”
从群胜村到红旗,需要绕过整整一个山头。
老家的嫁娶还保留着原来的风俗,红旗村的木匠打造的喜轿谁家结婚谁家借,已经许多年,木头有些开裂,红帘子还没挂上。
“现在小汽车比轿子威风,放眼这十里八村,谁家能开上小汽车?有头牛犁地都不错了!”
原本孙家以为孙平前两年能拿着钱回家盖砖瓦房,现在手里肯定没钱,都没和他要点钱布置新房,孙平也是抽冷子被通知叫回来的。
本来想着轿子抬一把,走到红旗村,这事也就那么成了,没那么多的规矩。
但孙平开回来两辆小汽车,直接开到红旗村,这是给他姐姐撑起脸面了,谁看了不得羡慕这新娘子家境殷实?
关灯头回见轿子,远远的瞧着,还觉得挺有意思,“那这饺子就放在这呀?”
“啊,明儿开车,估计等晚上找头牛拉回去吧。”
秦少强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肘子给干完了,他也不胖,就是能吃。
阿力说:“这他妈的真不是人干的事,刚才我在这抡大勺炒菜,旁边过去个老大爷问我,「听说孙平在城里头跟人混,这天天不学好」,大爷眼睛老花眼,没看见我身上纹身,骂我半天!”
过了一会新娘子来了,和前厅的几个姐们聊着,听说陈建东在后院,特意过来的见个面,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挺好,你过的好就行,当年的事,就怕是我耽误你。”
关灯觉得孙平的姐姐长得比平哥好看多了,心想都是同一个父母,咋差距这么大呢?
孙秀瞧见关灯,亲热的拉着小手问,“长得和你爸真像!”
陈建东:“…”
关灯也不驳新娘子的面子,笑的甜甜的说,“姐姐好看,新婚快乐!对了,还买了礼物呢。”
礼物一送,新娘子怜爱的摸摸关灯的脑袋,说太客气了,让他们在这住一宿。反正家里大炕头能住下,明儿再回陈家。
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办喜事前一天就应该在这住,正好帮忙布置贴红纸。
晚上还要放大礼炮,孙平这回回来可真是威风坏了,给他姐买买的彩电,席面也是他承包的,兜里都要掏空了,陈建东怕他不够用,给拿了一万块说当随礼。
在这随礼都只有五十一百的时候,一万块的礼金是天价。
孙平本就在他手底下干活,哪能真拿,推了好几回,陈建东说,“小崽儿的意思。”
孙平也不推脱了,只凑近低声说,“等将来你俩要是偷摸办事,我给你随回去!随十万。”
陈建东踹了他一脚却没反驳,甚至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关灯问刚才平哥说啥了,他哥怎么还踹人呢。
陈建东笑了笑没说话。
等着前院的人走,孙平接连送客,阿力躺在里屋炕上睡着了,睡之前还嘟囔说早知道不来了,净当力工还不发钱。
秦少强说:“不是吃到肘子了吗?”
阿力真想揍他,咬咬牙忍了,找个被盖上睡觉。
孙家这房子盖的挺好,老两口住一屋,一条大炕头能睡十几个人,旁边有个小屋和小炕,晚上让关灯他们住这里头。
明早抱喜被,肯定要早起,关灯头回来参加婚礼就赶上这种事,特兴奋。
这里全是他没见过的东西,大炕头,屋里的地是水泥的,开了铁门后面就是院,炕头后头是铁锅,前院后院通着有个下屋贼凉快,过堂风吹。
关灯这张小脸太招人,谁都要瞧两眼,陈建东就让他在小屋里睡了一觉,免得出去当猴给人看。
一觉睡醒都晚上了,等他出去时,外头的喜字已经贴完,白色的墙面也粘上红纸,连厨房的碗筷下头也垫着红色福字,喜气洋洋,说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关灯出来,陈建东正插着兜点烟,看见他就回车上拿了个麻料外套披上,“晚上凉吧。”
“嗯,真的好凉!”
这边早晚温差特别大,中午还热的只能穿短袖,晚上就打哆嗦。
关灯还记得孙平说的萤火虫,想去瞧瞧。
车已经挂着喜花不能开了,只有新娘子才能坐,前面的麦地不远,陈建东说正好能带他去瞅瞅。
这边的夜晚根本用不上灯,一轮高高悬挂的明月在天就是最大的灯泡,走在地上影子都格外清晰。
浅蓝色的夜,深绿色的田野。
村里七八点大部分都闭灯睡觉,一两家有彩电的看看新闻联播,前后都没人,风儿吹来。
麦浪窸窸窣窣,蛤蟆叫声清晰。
关灯的小手被他哥牢牢的攥在手中:“哥,我手凉吗?”
陈建东说:“已经捂热了。”
俩人拉着手,慢慢的走在这条土道上,兜里一块奶糖,关灯含了一会叫他哥,渡给他哥吃。
天上苍石一样的云,月亮明亮的周围都没有星星。
俩人走了一段路,关灯嫌累,趴在陈建东后背上,还没等走到麦田就看到林口停的轿子。
陈建东说:“拉轿子的牛半路翻了,说明天找人再拉。”
关灯「哦」了一声,其实夜晚里看不清楚。
这轿子没有顶,就是要给人看新娘子的,关灯说,“在历史书里看见皇帝的轿子好像也这样。”
陈建东笑了一下,他背着关灯本都要走过去,最后却在轿子旁边停下,“想坐吗?”
关灯眨眨眼说:“这是给秀姐坐的,我咋能坐?”
“孙秀坐车,轿子本来也不用了。”
关灯也没旁的心思,寻思上去坐坐过一下当小皇帝的瘾头,轿子吱嘎吱嘎的,木头已经老化许久不修缮,“哥,你也来当当皇帝!”
陈建东看他乐呵,眼睛也笑的眯起来,借着月光亲了一口他的脸,“等着。”
关灯问:“等啥?我不能自己在这,我害怕!”
陈建东一个电话叫孙平他们来:“带根棍子。”
关灯不知道他哥让带棍子干啥。
趁着等他们来的空隙,陈建东给他指着这条路说,“以前村里的老师不干了,我们村想去隔壁村上学的,都得走这条路。”
关灯问:“你走过吗?”
陈建东说:“老师就让是让我打不干的,你哥是不是挺混蛋?”
关灯搂着他哥的脖颈,给他一个湿湿的吻,“他指定欺负你了!你要那么爱打人,早打我一百遍了。”
陈建东就知道他家崽子贴心窝,直接搂着他的腿公主抱人,在空中抛动几下,“好大宝。”
“你让平哥带棍子干什么呀?”关灯不懂,“今天还能看上萤火虫吗?”
“哥肯定让你看上。”陈建东笑了笑,看到远处三人来了。
孙平和阿力叼着烟,秦少强拎着根半人高的实木棍子,“东哥!咋的了?!”
一叫人,还直接叫仨人。
长长宽宽仿佛没有尽头的土道上,他们仨人从远处来,走来的路上孙平和阿力不知道说啥,俩人推搡来推搡去,一副总也看不上对方的样儿胡闹。
陈建东伸手拿过秦少强手里的棍子往轿子后头竖着的两根梁子下头一摆,扬头问,“能不能抬动?”
这木头本来也没多沉的东西,他们一个赛一个都是卖力气出身怎么能抬不动?
秦少强说:“能啊,不是明天叫老牛拉吗?咋的明天有人结婚?非得今天送回去?”
关灯还没搞懂到底啥事呢,整个人就被他哥横抱起来放在了轿子上。
小崽儿一上轿,孙平和阿力还能不知道咋回事吗,撸着袖子就蹲下扛梁,陈建东合计也扛一个,怕他们仨扛不动。
阿力说:“这有棍子,横着正好,我们抬。”
秦少强晕晕乎乎的跟着他们一块蹲下扛轿梁,准备抬轿。
男人们有力的喊声在深夜的林间回荡。
“三!二!一!起轿喽!”
关灯握着轿子边,深呼吸,转头看见他哥在风中点烟,几乎陷入了男人深情的眼中。
轿子吱嘎吱嘎的响动,陈建东带着他们往前走,最开始是静静的抬,关灯怕他们累,连忙说,“行啦行啦,我坐够啦。”
孙平说:“这轿子可只抬过新娘子。”
秦少强接话:“可不咋的,小灯咋的,将来娶媳妇先替媳妇坐坐?”
阿力懒得说这二傻子,直接开嗓唱起,“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孙平喊:“他妈的是弟弟!”
秦少强说:“这啥歌啊?不得唱个兄弟啥的?”
陈建东伸出一只手和轿子上的关灯牵着,握着,十指相扣。
梦一样,又远又恍惚。
他听见陈建东的声音混在其中跟着唱:“大宝你坐轿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关灯像是喉咙中哽咽着什么,眼圈一红,眼泪没有一点声音,在这林间,像是微不足道的叹息。
一个轿子走在土道上,「吱嘎吱嘎」
响彻林间回荡的——“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哭啥?”陈建东抬手给他擦眼泪。
关灯就是有点想哭,坐在这个轿子上。仿佛他真的能当一次陈建东的新娘子,跟他成一家,跟他过一辈子。
就像这条土道,道上不平整也能走,在深夜里就这么和陈建东拉着手,一条道走到黑。
关灯握着他哥的小拇指,指尖在上面轻轻的摩擦,柔软的睫毛投下浅色的阴影,模样很乖。
陈建东盯着关灯的那只小白手看了一会,目光流转。
这一瞬间,他不迟疑,在关灯的手背上印了个吻印,含着的烟雾从口中溢出,好像吐出来的是心脏颤动。
“大宝,看萤火虫。”陈建东亲完手背,指着走到的地方,开阔的田野,月下深绿,仿佛是林间落下的星星雨,一闪一闪。
“哥…哥!”关灯着急想下来,想抱着他哥。
阿力喊「落轿」
轿子没等落下来,关灯整个人就已经提前跳进了陈建东的怀里。
男人把他抱在怀中,托着他的大腿,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脸,忍不住笑着,“小孩这么爱哭?嗯?”
关灯伸手就有萤火虫飞到他的手心里,声音小,更像是自言自语,贴着他哥的脸,“你总让我掉眼泪儿…”
秦少强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好像他妈的看上电影了,刚要开口。
阿力跟孙平一个捂着他嘴,一个捂着他眼睛,拽着人往后面走。
🍬🍬🍬作者有话说🍬🍬🍬
陈建东:大宝坐轿子不?哥给你摇人(好的)
灯灯:呜呜呜好感动!我也当皇帝啦呜呜呜(其实还是相当建东哥新娘子版)
秦少强:哎哎哎?这是兄弟情吗?
豹豹猫猫捂嘴捂眼睛:滚边玩去,别在这破坏气氛
秦:【小丑】就我不到(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