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心中的委屈迸发,脸埋在枕头里奋力的哭,用力的嚎,他在等陈建东来哄。
可是陈建东没有来,关灯哼哼唧唧哭了一会,悄悄掀起眼皮去看。
他虽然委屈,却也知道这事儿自己是应该被夸的,建东哥知道自己攒钱买小灵通怎么会不感动呢?他就等着建东哥来哄哄自己。
哄一哄就好了。
抬起眼扭头去看陈建东,男人的肩背很是宽阔,看不见他的表情,窗外夕阳光闪动在他周身,仿佛有无数个眩晕点。
陈建东蹲在地上,粗粝宽大的手捡起一个又一个的硬币,把小灵通窝在手里,滚出来的电池也重新安装进去,硬币碰着硬币发出清脆声响,一切似乎那么不真实。
这是关灯给他买的小灵通,别摔坏了。
陈建东蹲在地上,一个个的捡起他攒的硬币。
关灯从病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喊他,“哥……”
“哎。”陈建东回他。
可男人还蹲在地上捡,手中捧着一把硬币,已经多的握不住,其中一个又滚到地上,咕噜咕噜的慢悠悠的滚去了病床下。
陈建东这样高大的男人,追着那小小的硬币。
有些滑稽,又有点尴尬。
关灯抿唇呐呐的看着陈建东:“哥…别捡了……”
看着陈建东的背影,他的眼眶里满是酸痛。
怪?怪陈建东不懂自己,凶自己?
当初若不是陈建东肯带着他,又来了沈阳,现在他都不知道会在哪里,说不定在关尚家的衣柜里饿死,心脏病发早就凉透了,又哪里有现在的心情去怪他?
硬币「吧嗒」一声,最后倒在瓷砖上。
陈建东蹲着捡,没够到,干脆跪下去想附身去拿。
关灯坐在床边捧着陈建东的脸:“哥!别捡了……我说别捡了!”
男人的身子一僵,伸手把那一把硬币放在床上,没抬头,抓着关灯的手在掌心中吻了吻,“那怎么行,我家崽儿挣钱,肯定比哥难。”
关灯咬唇,只觉得手中一片湿润滚烫。
陈建东哭了。
男人不抬头,几乎将脸埋在关灯的手中,他半跪着,正好在关灯的腰处,锋利的黑眉似乎柔软下去,难以克制的跟着肩膀颤了几下。
薄唇微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盖在关灯的手心里。
“哥,我不和你闹了…你怎么了啊?”关灯看他哥难受,胸腔内一阵窒闷,伸着两只小手可劲的要捧陈建东的脸,想和他对视。
陈建东平日里惯着他,顺着他,两人亲昵的仿佛一个人。
以至于关灯险些忘却陈建东不是自己的哥,是一个少言寡语的男人。
陈建东早就不让他攒钱,不让他卖瓶子,也不知道他在学校买卖饭票,不然早说他了。
陈建东想的,只是想要他的崽儿能好好上学,什么也不想,将来过轻松的日子,他就是不想让关灯吃苦。
来的路上陈建东的心都要跳出去,担心、焦虑、不安,这种心情他从未体验过。
他宁愿关灯攒钱是追求时髦自己想买,而不是给他。
这是他放心尖儿上的小孩,哪儿能不心疼。
陈建东似乎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他终于仰头看看关灯,微张着双唇,眼眶通红,“跟着哥,委屈你了。”
“崽儿……”那样轻的一声叹,又混合着什么不甘。
关灯不知为何,心如刀绞,有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强烈的攫住他的心脏。
关灯没想和他哥闹,也没想让他哥哭,他就是很简单的要哄一哄,听几句软话,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他着急的捧着陈建东的脸,小手在他的面颊上来回蹭泪,“哥,你咋哭了,怎么了…我没委屈,我没!”
陈建东凝视着他,深深的、久久的。
关灯漂亮的脸倒映在男人的瞳孔中,一个如山般,连多年积蓄被转瞬骗走也没什么激动情绪的人,一个拿刀厮杀下几十米深井不眨眼的男人,此刻和以往的他大相径庭。
关灯没看过陈建东因为什么事难受过,痛苦过。
今天这是头一遭。
陈建东握着关灯的手,目光微动,摸着他手背上因为激动滚针回血的小包,心疼的吹吹。
哪怕这人跪自己面前,腰间,静静的摸着手,关灯也能感觉到男人此刻的孤寂。
“哥……”关灯眼圈也红了。
另一只手离陈建东很近,只要轻轻一抬就能摸到。
以前都是陈建东摸他的脸,此刻关灯的手朝他抬过去,小心翼翼的、有些畏缩的去摸。
陈建东一只手抓住他的这只手腕,用他的手贴到脸边,薄唇微微蠕动,声音沙哑,“崽儿…”
“别怨哥,行不行?”
那么多的话,陈建东没办法解释,也不敢想刚才那些话有多么伤灯崽儿的心,他害怕。
病房里悄无声息的,只有他和他。
关灯喉咙哽咽,心里都要酸的冒出水了,陈建东怎么可以这样,说那么多伤人的话,到头来竟然一个字都不肯道歉!
偏偏这样才是陈建东。
他会做错事,会误会,也会气急了说伤人的话。最后,也会跪地上一个个捡起关灯攒的硬币,想着他家灯儿崽攒钱的样,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会说软话的爷们和只要柔软的小崽儿。
关灯的嘴唇颤抖,自己的脑袋又完全空白,只能恨恨的瞪着他,仰头大哭,“陈建东!你就知道欺负我……”
“你就欺负我离不开你……”
短短几个字在陈建东的耳膜边散开,却好像也同时震慑进了心扉。
“崽儿,宝儿。”陈建东稀里糊涂的去摸他的脸不想他哭。
关灯终于能在此刻放肆的发脾气,剧烈的挣扎着不给他摸,倔强的扭头,“你别摸我!别碰我,别想着哄哄我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凭啥刚才吼我?事儿都没有弄清楚,凭什么说我?”
小崽儿可怜的眼泪横流,双手在能触碰到陈建东的任何地方捶打,压抑着痛苦,委屈,就这么被陈建东一把抱进怀里。
养了这么多天的小孩也不见胖,抱在怀里还是骨头架子,轻飘飘的。
陈建东坐在病床上,关灯被他抱在怀里,打他的脸,锤他的胸口。
他生气起来像小猫,却又因为爱着陈建东不肯伸出爪子,只用软软的肉垫发泄。
陈建东被他无影爪一样的小手抽的睁不开眼,这次也没按他的手腕,而是任他发泄任他打。
他们这样心贴着心,只因不能给对方更好而委屈,愤怒,懊恼。
钱这个王八蛋,让他们吵了许多次。
也让陈建东差点丧命了许多次。
关灯脑海中闪过无数次陈建东浑身伤,一手血,没了皮肉见骨的手,还有因为下黄泥井满身污秽的模样。
而他自己在学校里住着,吃着,此刻还打着最爱他的陈建东。
关灯的心脏像是被人撕裂了。
他搂住陈建东的脖颈,紧紧的去贴,哭着去吻,“陈建东你这个混蛋!”
“哥混蛋。”陈建东痛苦的蹙着眉头,呼吸随着关灯,一起一伏。
关灯抽泣的几乎要晕过去,泪眼比玻璃珠还让人心碎,颤抖的长睫上也挂着水珠,他心里委屈,更替陈建东委屈!
仿佛只恨自己不能比陈建东多付出一点似的。
他什么都没说,往死里头哭。
陈建东摸着他后背怕他哭的上不来气,大手扣着他的后脑,眉眼相抵,声音沙哑,“哥知道崽儿受委屈了,那么沉的钱,手拎疼没?”
关灯哽咽的把手摊开给他看,掌心里的红不知道是当时拎钱拎的,还是现在抽陈建东抽的,反正通红一片。
“疼!”
陈建东满眼心疼的握起他的手,轻轻的吹着,“我的宝…”
“你也知道我是,是你的宝?”关灯哼唧,委屈的话都说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喘,哽的肩膀颤动起伏很大,“那你还凶我!陈建东,你到底是不是人?!”
可是委屈小孩又不想和他哥吵架,还没等他下一句话说出来,男人就已经不由分说的咬上他的唇。
“唔…呜……”所有的委屈和呜咽都被这个吻给堵上,“混蛋…混蛋!我恨你…呜!唔…恨你……”
关灯被他咬着唇,在男人怀里剧烈的挣扎。
陈建东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任凭小崽儿不情愿的撕咬,牵住他的手,慢慢的抚摸这红烫的小掌心。
他亲的凶,不知道谁的唇被咬破了,口腔中开始弥漫出血的腥甜味,混着眼泪,咸咸的,酸酸的。
关灯哭的时候要张嘴呼气,陈建东真的很坏,怨不得关灯骂他,打他,趁着小崽儿张嘴呼吸的功夫沿着唇角往里一点点的进,很细致的。
关灯怕真给他哥咬疼了,不敢使劲闭嘴,只能让他这么放肆的侵略。舌尖笨拙的撬开牙齿。
最开始关灯还在抗拒,气的在他怀里不安分,几个磨合下来,关灯身上的劲儿早就使完了,手疼嘴疼心疼,呼不上气只能软在陈建东的,任由他凶巴巴的摆布。
亲到最后关灯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陈建东见他实在难受,往他嘴里轻轻吹气,好一些时关灯又叼着他哥的嘴唇咬,泪眼涟涟的说,“你就知道欺负我……陈建东,你坏死了!”
陈建东喉结微滚:“嗯,哥不招人稀罕。”
“谁说的?我没说……”关灯嘟着嘴,满脸不乐意,“只是说你坏,说你讨厌!没说不稀罕你…”
关灯的嘴唇儿都被亲肿了,他皮肤白,哪蹭一下疼一下就要出印子,这会嘴边上都红了一圈,“咬的我好疼啊…”
陈建东听他话,慢慢的啄吻,俩人都是一起摸索的,又趋近于用动物的本能去侵略占有。
“哥…”
他一喊,陈建东迷蒙的眼神才逐渐回神,爱不释口想要再亲亲,最后压住心底的凶,拇指珍惜的按在关灯微肿的唇上。
关灯抿唇,嘴角都是湿湿的口水。
“嫌弃我了?”陈建东勾了勾唇。
关灯哼了声,把嘴巴上的亮晶晶全部蹭回陈建东的嘴上,“就嫌你!讨厌你!”
陈建东一听这话立刻皱眉,严肃的告诉他,“这种话别说,哥听着难受。”
关灯被他的严肃吓到,不甘心的瞪着眼睛。
陈建东拍拍他的后背顺气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乖宝。”
他哥结实的怀抱,强劲有力的胸膛,带着一种神秘的,让人能瞬间安心的力量。
关灯没法子和他闹,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太清楚太清楚……无论什么怨,什么吵,都是因为没有给对方最好的!
关灯心疼他哥挣钱不容易。
陈建东则是心疼这个不该受苦的宝贝儿和他吃了许多苦。
三十多斤的硬币,关灯活生生拖拽着在百货大楼里走,每一个数起来陈建东的心都跟着抽抽。
他家崽儿脸皮是多薄的小孩,在外头被同学欺负都只敢到走廊哭的小崽儿,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梗着脖子壮胆和高了他许多的骗子吵架。
陈建东的下巴被关灯支棱起来的头发丝蹭着,每根发丝都堪比针尖扎人,又疼又窒。
“哥,你就哄哄我不行吗?”关灯平静多了,搂着他的脖颈开始嘟囔,带着浓浓的鼻音,“刚才说那话,多伤人?什么叫对我失望……我就是想让你也有小灵通!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在工地等,我想你,啥时候都能听见你的声……”
“哥知道。”陈建东亲亲他的额头,“我混蛋。”
“不,你不是混蛋,也不对……”他的声调放的很柔,“你就是混蛋!但是我就喜欢混蛋,只是别这么和我讲话,你说的每个字都扎我心,心一抽一抽的难受。”
说着,他就拉陈建东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让他哥给揉。
这双眼睛又哭的肿肿的。
陈建东心疼的没边,低头看着关灯满是泪痕的小脸,大拇指在他脸上轻轻擦,慢慢的,自己眼睛里也起了雾,氤氲柔柔的散开,红了眼眶。
“委屈你了…”陈建东将他额头凌乱的小卷毛掖到耳后,亲他的额头,“哥委屈你了…”
关灯在他兜里摸到那个二手小灵通。
警察来的时候直接把骗子带走了,他晕倒时手里头紧紧攥着这个小灵通,救护车就连带着盒子一块抬上车的。
现在他的三十斤硬币还在!兜里的小灵通虽然是二手的,却是白来的呢。
二手的摩托罗拉,在交易所怎么都得卖两千多。
关灯满心满眼的捧着小灵通高兴,破涕而笑,“哥,这是白来的!早知道我晕一下就能有个小灵通,刚才我就不和那个傻大个吵架啦!你看,虽然是二手的,但是挺新的…你喜欢不?要是不喜欢,这么多钱,咱们能买个新的!”
小崽儿就是这样,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陈建东叹了口气,嗓音艰涩,“喜欢。”
“哥?”关灯手背上落了滴水,他疑惑的抬头。
陈建东糊弄两把擦脸:“哥喜欢。”
“哥,你咋哭了?”关灯不解,心想不是喜欢这个小灵通吗,伸着小手一遍遍给陈建东擦脸,“别哭呀。”
关灯被他忽然紧紧的搂住,怎么都动弹不了。
听着陈建东在耳边叫他,“崽儿…我的宝……”
说句实在话,陈建东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最幸福的时刻恐怕就是现在,长这么大,谁在乎过他,谁真正把他放在心上过?
进城打工的人那么多,大家都是人挤人,成为时代浪潮的垫脚石。
慢慢的活,悄悄地死,人生如此。
陈建东怀里搂着这么个活生生,烫心窝的大宝,他恨不得此刻能去摘星星种月亮,就把关灯捧的高高的不放手。
陈建东想,这辈子要是没有关灯,他可怎么活。
关灯被他搂紧了,似乎也渐渐的明白他。
窝在他怀里俩人一块心里酸胀,谁也不说话,就静静的搂着。
陈建东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哪怕和关灯吵架这么多回。除了挨嘴巴子以外真正哄人的话可没说过。
这回不一样,这回可比以前严重。
陈建东说:“哥都不敢想你在宿舍里数这些硬币的样儿……”
一定傻乎乎的,一定是招人心疼的。
关灯小时候花钱不眨眼的人,为了给他攒钱买个小灵通,一块一块的攒。
关灯说,他数硬币的时候老高兴了。
每一块钱都距离买小灵通更近一步。
他高兴。
他们吵也闹,到头来还是牵着小手说舍不得。
离了对方就要命,就想死。
陈建东把他的脸和手以及后背都摸了个遍,得亏那骗子没动手。不然哪怕关警察局里头他也得去杀了他,哪怕坐牢,哪怕换命。
关灯被他这样吓死了,连忙捧着他哥的脸说别。
“你要是进去了,外头就留我一个人,我怎么活啊哥!”他又往陈建东的怀里使劲的钻,鼻音里嘟囔着,“我不会的,不会挨打的……”
“崽儿,你打我两下解解气,行不行?这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们心里没疙瘩,好不好?”陈建东有些卑微的和他商量。
关灯不生气的时候可舍不得碰他哥,现在回过神看陈建东的脸,其实又被自己扇的通红,忍不住掉眼泪,“我打的疼不疼啊?哥……你怎么不按着我的手,别让我打你……”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就是疼我…我才……”
陈建东不让他说了,怕他越说越难过,关灯忍不住嘟囔,“我怎么能打你,挺好的事儿,怎么闹成这样……”
夕阳光一照下来,窗帘挡了一部分,只有一束金黄色的光笼罩他们两人身上,陈建东贴着他最柔软的脸,缓缓的,轻轻的亲。
“哥……”关灯胸腔忍不住的跳,“我们俩吵架,我好难受。”
“哥错了,再也不了,好不好?”陈建东声音低沉,神情认真,他低头看关灯。
关灯的脑袋靠着他的胸膛,眼睛闭着。
“宝儿?”陈建东叫他。
肩膀一晃,关灯的脑袋直接歪了过去,嘴角苍白,陈建东的瞳孔骤然收紧的喊他,“崽儿!”
关灯彻底晕倒,没有征兆的闭了眼。
陈建东大喊医生,刚才的葡萄糖也没吊完,手背上淌血,皮肤白的一扎一个针眼,周围青青紫紫。
医生里里外外来了几个。
关灯这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一口气顶上去以后没稳住,忽然和陈建东和好泄了气,直接晕倒了。
他身体特别差,就这一会功夫嘴唇就白了。
“你是患者家属?”医生拿着照明灯给关灯的眼皮掀开看了看瞳孔,拿着笔在病例单上写好后递给陈建东,“之前在凌海的病例都有吗。”
“有!”陈建东点头,“都在家。”
“刚才抽血检查过了,氧量很低,他平时有没有喘不过气的时候?”医生问。
陈建东:“有,他只要一哭就喘不上气,之前在那个凌海医生说他……”他回忆专业名词,“肺动脉狭窄,对,就这个!”
“嗯。”医生若有所思点点头,“把凌海的病历拿来吧,我这边安排下穿刺,初步怀疑他可能不仅仅有肺动脉狭窄的问题,心脏问题一般都连带,最好是做个检查。”
陈建东想跟着医生出去追问,又放心不下关灯,一时进退两难,“医生,医生,他…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医生等着去急诊,没空和他多聊,“挂个内科,拍个片子才能看。”
关灯平时就有喘不上气的问题,不过也只有大哭时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今天也是同样。
关灯是跟人家吵架话没说泪先流,一口气没上来就直挺挺晕了。
“患者这种情况你们做家属的怎么能刺激他?早知道他受刺激会喘不上来气,更得好好的避免,光是肺动脉狭窄这一件事。要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能诱发心脏病,小同志还年轻,那要是一下子没过来,多可惜!”
陈建东听的心惊胆战,赶紧让外头等着的秦少强回家去取病历。
凌海带来的东西不多,关灯的病例一直在之前买的单肩包里头装着。
关灯说了,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之前凌海的医生说小城市只能保守治疗,沈阳和大连说不定能做手术。
关灯从来没有病发过,要不是这回晕了,他本来也想着带他来医院瞧瞧。
护士给关灯又打上了葡萄糖。
这种胎里就弱生下来更难伺候,从小的病往后怎么补都费劲,还容易虚不受补。
稍微稳定点,关灯没一会就醒了。
陈建东已经给他换了病服,开了住院单子,准备好好查查。
关灯醒来一看要住院,嘟着个小脸不乐意,怕花钱,“我没病!现在都好啦,哥咱们快回家吧,小灵通还没办电话号呢。”
说着他就想解开病服上的纽扣要下床。
陈建东按着他:“就查查,不是放假了吗?查完了开点药就回家。”
关灯的脸上紧绷着,很紧张,他就不想查,也不想在这治。
陈建东:“不怕花钱,查病能花几个钱?没事,哥陪着呢,不怕。”
“我不想查,得一直抽血,我害怕哥,咱们走吧,快走吧,我想回家!”关灯很倔,说什么都不查,“从小就这样早习惯了,根本没事……”
越是这样陈建东越不能顺着他心。
秦少强在外头买了两个盒饭送上来,之后就回工地了。
陈建东陪着关灯在医院里等着。
急诊那边的医生空了,内科的号也挂上了,能查的项目陈建东全都安排上。
陈建东在地铁建是外包队的,没医保,关灯的医保也在关尚走了以后停交,查什么都得自费,那也没事,陈建东取了两千先把住院费和体检的钱交上,存在关灯的户头里,到时候可以多退少补。
医院看他们是自费,还说光体检可以住个八人间,一宿十几块。
陈建东想想还是拉倒,来都来了,在医院也得舒坦的住,干脆开的单人间,一天得八十。
他取个钱存户头的功夫,再回来,关灯自己已经把针拔了,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捡硬币,裤子也换好了,上半身的病服还没脱,松松垮垮的耷拉着,正满心满眼的捡钱,准备拎包回家。
“鞋也不穿!病的轻是不是?”陈建东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放床上,蹲下身就摸他的脚丫,“冰凉,一会着凉,打针看你哭不哭!手给你扎的全是针眼。”
关灯的两个脚丫确实凉,赶紧往他哥的手里头钻,商量着说,“哥,我真没病,咱们快走吧!我都饿了,回家做饭呗?”
陈建东皱眉看他:“又不打针又不吃药,就给你查查,你老张罗走什么?”
关灯张了张嘴,有点不太情愿,“反正就是不想查,我不喜欢医院……”
小时候总来,这会忽然说上不喜欢了。
关灯说着怕花钱,说什么都不肯待,说着说着就要红眼眶,就要走。
陈建东就算是个文盲,是个傻帽,这会也能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上回带关灯去医院的时候俩人刚认识几天,而且关灯为了他受了伤,检查的不仔细,他那时候兜里头也没钱,哪能像现在似的,说查就全身上下的检查。
关灯是怕检查,怕被他发现什么。
陈建东握住他的脚踝,力道有些大,“我说不走。”
“你什么意思呀?刚惹完我不高兴,现在又凶巴巴的!”他在陈建东的掌心里头蹬腿挣扎,想把脚抽回家。
陈建东拽住,缓缓的说,“老实点,别闹。”
“……”关灯咬着下唇,僵着表情看着他。
胸膛明显因为激动起伏起来,陈建东抱着他躺下,勾着椅子坐在床边,轻声和他说,“等咱们查完了就回家,行不行?”
“查完了,哥放心。”
关灯的小脸煞白,他就是在害怕检查,这种彻头彻尾的检查,他不想。
仔细想想,前段时间陈建东说要带他上医院,关灯也是说不乐意,不想。
医生已经拿到了关灯的病历本,安排了护士过来给关灯抽血。
关灯不喜欢打针,手这功夫被打的发青,又从小臂处抽,陈建东抱着他。
他的血似乎比旁人的颜色要重点。
“你们兄弟俩感情还挺好的。”护士见关灯不情愿,说了句轻松的话调解气氛,“一会就能拿号去拍片子了。”
陈建东点点头,关灯钻回到被子里,蒙着头,在里头哭了。
“怎么了崽儿,哥陪着你呢,不害怕,”陈建东拉着被子下来,让他把头露出来,“别喘不上气,这时候别闹脾气,行不行?”
关灯身体这么差劲,就算查出来没问题陈建东也得带他再看看中医,高低得好好补补。
可关灯死死的攥着被不肯下床,他吸着鼻尖,“我去查,查完了…你就不要我了!”
陈建东一头雾水,低头亲亲他的鼻尖,“不要谁哥也不能不要你啊。”
“我上哪找给买小灵通的好大宝。”陈建东逗他,指尖挠挠他的下巴,“是不是?”
“哥……”关灯吱吱唔唔的,眼泪没有征兆大滴大滴的往下掉,他知道一检查,真就什么都完了,“你肯定就不要我了……”
陈建东被他忽然哭出来的眼泪吓一跳,伸手把被子里的小孩给捞出来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不哭不哭,哭啥?”
“有病咱们就看病,怎么就不要你了?”陈建东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低哑的声音温柔的像是一种诱,“你是哥的宝,就你一个,怎么的都得要。”
关灯被他拍着,眼泪蹭在男人胸膛上。
他穿着宽宽大大的病服,整个人的胸口前空了那么大一片,蓝白色的条纹衣服简直衬的人白的发灰。
不等说话,陈建东已经在他眉间落下了细碎的吻,“不怕…不怕,哥陪着你呢。”
关灯眼眶酸胀:“哥,我要是…要是骗了你,怎么办?”
陈建东笑了:“骗我什么了?偷摸捡水瓶?你要是现在告诉我买小灵通的钱是捡瓶子来的,我真立刻打断你的腿,别的都好说。”
关灯忍不住被他逗笑,顶着红红肿肿的眼皮说,“那你快打断吧!”
陈建东勾起唇角,使劲亲了一口他的脸,“哥疼你都来不及,哪舍得打。”
他知道关灯是想说事,他得听,哄关灯说。
关灯捏着小拳头,心里犹豫许久,垂着眼眸,几次嗫喏着不敢开口,“我本来…本来没想这么快,想着等考上大学……”
“嗯?”陈建东的下巴贴着额头,“考上大学再说?你今天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是这个体检必须做,明白吗?无论你说啥,哥都听。”
他很平常的语气:“不看别的,就看你这小灵通,哥也不和你计较,哥保证。”
“不可能……”关灯心跳很快,这种秘密终于要说出来的感觉,他对不起陈建东。
“还有半个点检查,再喝点水。”陈建东拿着陶瓷缸子给他喂。
“不喝了……”关灯咬唇,颤颤的拒绝,推开陈建东,老老实实的坐在他对面。
关灯甚至不敢看陈建东,低着头,可劲的抠着自己的指甲,脸色白的一点血气都没有,声音紧紧绷绷的,“我有心脏病……”
陈建东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那个什么肺动脉狭窄应该就是心脏病的一种,陈建东不懂那些病,反正关灯有病,他清楚。
良久,关灯小小声的说,“关尚没带上我,是因为…我没法治,他是去美国了,但不是弗洛里达,我不知道那是哪,他就是……就是不要我,不会回来了,我说他能回来,是编的。”
关灯不敢抬头,这事他埋在心里太久太久,从来不吭声,本以为能瞒过去,“小时候我就有病,以前不犯病,就是不能跑,后来高一的时候开始犯病,医生说好好治能活三十多岁,做个什么手术得三十多万,那时候我考试打省赛,关尚说拖一拖再做……然后……”
然后碰上他的建筑倒了,卷钱就跑了。
这事一下就串上了。
关尚这辈子就这么个儿子,就算身体差也不可能不带。
唯一有个原因就是带在身边是累赘,关灯要想手术得一大笔钱,与其治病,不如直接抛了。
关灯本想着自己要是不犯病,查不出来,慢慢的等自己考上大学,自己也赚钱,自己治,能活就行。
但要是一检查就完了,他什么都完了。
陈建东当初能带着他,不就是因为他说关尚一定会回来吗?
那可是二十四万!是陈建东将近十年的积蓄……
陈建东看着关灯掉眼泪,然后按住自己的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就这点事?”
“嗯?”关灯懵懵的抬头看他,眼睫毛的泪还挂着,欲落不落的,“啥?”
这么大的事,二十多万转眼灰飞烟灭了,他哥咋能说就这点事?
关灯伸着小手主动去探陈建东的额头,鼻腔浓厚,“哥,你发烧了呀……”
陈建东一把给人搂怀里,紧紧的搂,使劲的搂,还未等关灯喊出声,陈建东低沉的嗓音已经传来,“这点屁事还值得你掉两个金豆!能不能哭点值钱的?关灯,你有点出息!”
“哥,这么大事,我骗你……一直瞒着你呢。”
关灯捏着自己的手指头,细数自己的罪过,“我不是你亲弟,也不是你是崽儿,更不是你的宝。一直骗你让你…让你花钱给我上学呢……”
“哦——”陈建东乐了。
学是他陈建东找人让关灯上的,房是他们俩一块的名,到头来这小崽嘟嘟囔囔说他有病,得花钱。
两句话让陈建东十年积蓄飞了。
陈建东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看,这张白白的混血小脸,总是让他一看就忍不住的自豪,不愧是他的宝!真好看啊!
关灯被他看的脸上温度逐渐攀升,心尖颤啊颤的,“哥,你要不打我一顿呢……”
其实他不是什么公子哥,他就是关尚拿来嘚瑟炫耀的工具,只要他考不好让爹丢脸了,也挨打。
陈建东掌心往他后背摸,摸到那已经光滑的疤,烟头烫的,大概过了很久,第一次发现时他就疑惑,关尚既然这么心疼儿子,哪舍得打。
原来是生了个「赔钱的」
关灯觉得自己挺对不起陈建东的,他说自己只要不犯病,活到上大学就能挣钱了,这话不骗人。
关灯还想继续嘟嘟囔囔,可腰上一紧,他忽然被陈建东紧贴着,像孩子一样搂着,满脸羞愧的被迫抬头和男人对视。
心惊胆战的看着陈建东有着山雨欲来的眼神。
“你不是我弟,这倒是真的。”陈建东薄唇附下去,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脸,而后双额相抵,几乎哑然,“不是崽儿,不是宝,哥说不了别的。”
“哥不管别的。”
他从准备带上关灯的那一刻,就管不了别的了。
如果用二十多万就能换来关灯,他恐怕早就往死里挣钱,早早把人拿来,这辈子有他,值了!
“有病咱们就治,没钱哥能挣,这日子还得是咱们俩过才有滋味,知道不?大宝。”
关灯的心颤着,听话的点点头,他被陈建东亲了亲嘴,听见他说了一句让人魂飞的话。
陈建东说:“你是哥的命。”
关灯可不是他弟,不是他的崽儿,不是宝儿。
是陈建东活了二十七年才拥有的魂,是他花二十几万买回来的命。
🍬🍬🍬作者有话说🍬🍬🍬
灯灯:我就这样撒谎呜呜呜【爆哭】我好坏呜呜呜!
陈建东:哎我去了小祖宗,这点屁事还哭!心疼死我了!!
大家中秋快乐咩!!今天小小万更一下【加油】(差三百)明天试试看加更弥补哦吼【加油】追绒桑的连载就是这样安心(摸头)
当然了也是为了争取明天不卡章,不然下个剧情肯定要抓心挠肝了(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