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在公主府吃的团圆饭，席间喝了点酒，这会酒劲上头躺摇椅上打瞌睡。
赵时韫抱着猫过来，没留神他在睡觉，人还没走近先喊了声“二叔”，直接给林霰喊醒了。
“嗯？”林霰微睁开眼，眼底有雾，声音听上去很懒散。
赵时韫这两年不光长了个子，人也懂事不少，瞧林霰那样子知道自己扰人清梦了，很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放轻声音问：“你在睡觉啊。”
林霰又合上眼：“嗯，困。”
“要不回房睡？”赵时韫说，“我娘说，姑老爷可能要后半夜才到，让你别等。”
“哦。”林霰反应有点慢，说完一个字之后停顿半晌才接上，“没事，我靠一会。”
中秋前后，入夜天凉。赵时韫怕林霰冷，把猫放他怀里，又将架子上的毯子取来盖着他，林霰一直没睁眼，是真喝的有点多了。
霍城和赵玥很早就出发回长陵了，不过近日南方多雨，路上难走了些，耽搁了，二老没赶上吃团圆饭。
赵韵书去厨房热了遍菜，回来看林霰还在睡，赵时韫一声不吭伏在他脚边扎兔子灯笼。
赵韵书压低声说：“你二叔还没醒啊？”
“没有，也不肯回房。”赵时韫边扎灯笼边看了林霰一眼，“二叔好像喝的有点多。”
桌上的酒坛还没收下去，不算大的坛子，白玉做的，上面墨笔写着酒名，叫“林中月”。林中月产自漠北，是北境数一数二的好酒，酒香不辣，就是容易上头。
酒是半个月前送到的，随酒一起送来的还有霍松声的信。漠北离长陵太远，霍松声军务繁忙无法离开，正逢中秋，送来林中月，也是人不到酒到，图个团圆。
赵韵书拿起酒坛晃了晃，还有一小半，估摸着林霰也没喝太多，再一会就该醒了。她轻踢了赵时韫一脚：“出去扎，别把二叔吵醒了。”
“我不吵。”赵时韫眼见着是长大了，但就是喜欢在林霰身边待着，“我轻轻的呢。”
赵韵书往儿子脑门弹了一下，随他去了。
霍城和赵玥过了子时才到，赵时韫都趴在林霰腿旁边睡着了，俩人就在前厅敞着门，霍城进来一眼就看见他俩。
“怎么在这睡了？”赵玥嘀咕了一句，俯身捡起赵时韫扎了一半的兔子灯笼。
“大的要等你们，小的要陪着。”赵韵书说着，手伸出去，想拍拍林霰将他叫醒。
霍城拦了一下：“让他睡吧。”
说完手一捞，把地上那小的扛了起来。
“时韫又长高了。”霍城托着赵时韫屁股，小时候嘟嘟囔囔不知说的什么，把脸窝霍城肩头鼓了鼓嘴。
几人走出前厅才敢大声讲话，赵韵书说：“姑丈，庭霜还说等你回来再喝一轮呢。”
“酒什么时候不能喝。”霍城说，“明儿再喝一样。”
老爷子是心疼林霰，朝中公务繁忙，林霰常常忙的脚不沾地，就说这次过节，林霰本打算回趟南林不让老人折腾，谁知根本走不开。霍城跟赵玥也顾念他的身体，不让他瞎跑，俩人走走停停也还不累。
霍城把赵时韫送回房里，赵韵书说道：“别管时韫了，厨房我热了菜，你们来吃点。”
霍城跟赵玥晚上少吃了点，这会确实饿了，赵玥挽着赵韵书的手，对她说：“我们在偏厅吃就好了，别吵庭霜睡觉。”
赵韵书让下人将饭菜送去偏厅，都是家常菜，赵韵书亲手做的。
长公主厨艺不算好，菜做得朴实无华，从前有一阵心血来潮学做菜，还强迫戚庭晔来试吃，戚庭晔敢言不敢怒，温声细语地求：“媳妇儿，咱别费那劲成吗，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后来赵韵书简居公主府，闲来又研究起厨艺，想来公主没这方面的天赋，菜做得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赵时韫自小是母亲带大，吃饭不挑口味，林霰也挺适应，平日里常来公主府蹭饭，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值得一提的是，戚家平反之后，长陵的靖北王府也一并解禁。林霰带人将王府修葺一番，重新搬了回去，王府离公主府近，林霰吃完饭走几步就到家，十分方便。
赵韵书布好碗筷：“姑姑，庭霜给你买了胭脂，在我那，走前记得带上。”
赵玥一脸意外：“庭霜还会买胭脂？”
“他自然不懂。”赵韵书坐在赵玥身边，“前段日子宫里兴起花瓣妆，他不知从哪位妃子娘娘那儿见了，下了朝就扎进胭脂铺，买回来先要给我试，我一看那颜色跟猴屁股似的，差点跟他吵一架。”
赵玥闻言眼睛一弯：“你们多大啦，还吵架？”
姐弟俩从小就吵架，赵韵书继续说：“姑姑，我真怕吓着你。你说庭霜从小爱臭美，怎么买起胭脂那么吓人？”
“他是男孩子。”赵玥说，“松声去年给我买的裙子也是一言难尽。”
霍城在一边喝茶，眉头一挑插起嘴来：“是吗？庭霜送我的黑金剑我就很满意。”
赵玥和赵韵书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霍城样子怪得意的，要是有尾巴他都能翘起来。
赵玥不爽地酸他：“当初是谁嫌这嫌那，说庭霜是什么小狐狸，心思重，松声玩儿不过他，好了么，现在又喜欢了呗。”
霍城差点一口茶水噎在那：“咳咳咳……咳咳……”
赵韵书偷偷地笑，摸过来给霍城拍后背。
“姑丈，你还是别得罪姑姑了。”
霍城清清嗓子，一脸别扭地放下茶盏，阴阳怪气道：“呵，我哪敢。”
赵玥哼哼一声，拿起筷子吃饭，不搭理霍城了。
刚吃没两口，忽然一道脚步声落于屋顶。霍城耳骨一动：“一言又在房顶看月亮？”
“是吧。”赵韵书往外走去，“一言成天猫房顶，我这瓦都快给他踩断了……哎？”
赵韵书话音一顿，表情有点震惊：“我天……”
“怎么了？”霍城抬起眼，也有点震惊，“你……”
“什么啊。”赵玥不明所以地放下碗，也暂时放下对霍城的怨念，跟着回头一看，接着筷子也滚落在地，人立马站起来，“儿子？”
只见一道身影从顶上跃下，正落在院中，那人一转身，赫然是本该在漠北军中的霍松声。
赵韵书吃惊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霍松声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老爹老妈，确认这一家子精神面貌无比向上，然后食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一会来跟你们叙旧，我先去看看庭霜。”
都说女大不中留，霍家这个好大儿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能留住。
霍松声丢下一句话就跑了，跟小狗似的，寻着味儿就能找到林霰在哪儿。
他步入前厅，林霰还躺在靠椅上没醒，七福也在睡，就蜷在林霰身边，林霰的手放松地垂在猫背上，看上去慵懒又舒服。
霍松声快半年没见到林霰了，想他想得要命，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可心里想是一回事，步子却迈得极轻，唯恐将人吵醒了。
他蹲下来，将林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气色红润，也没掉肉，才确信这人没在书信里骗他。
霍松声松了口气，探出手去想要摸摸林霰的脸，快要触到林霰面上的时候林霰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林霰没睡醒呢，当自己在做梦，挺不客气的一把攥住霍松声的手往胸口一压：“别闹。”
霍松声想乐，强忍住了，凑近一点问林霰：“我闹啥了？”
林霰眼睛眨得很慢，不知方才梦到了什么，也不知是回到了哪一年：“中秋礼在床下，自己去拿，别吵我耳朵。”
霍松声挑了挑眉，再想问，林霰又合上眼睡着了。
霍松声笑了一声，手掌按着的地方有点硬，林霰衣服里头藏了东西。
霍松声轻拿轻放，做贼似地挑开林霰的前襟，将他身前藏着的东西勾了出来。
又是一个锦囊，那年林霰在锦囊里藏碎镜片的阴影有点重，霍松声捏着锦囊站了起来。
锦囊有些分量，掂在手里没什么声儿，但是沉。
霍松声看了林霰一眼，然后将锦囊打开来，随即一道细碎的光闪过他的眼睛。
霍松声转过身，迎向光细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银色发冠，做的极精致，发冠上雕着松枝和一只凶猛的狼头。
霍松声不禁愣了一下，指腹从冰冷的发冠上抚过，竟还闻得一股冷香。
他正意外着，忽而一个温热的怀抱从后面搂上来，林霰的下巴搭着霍松声的肩，刚睡醒的人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我当自己在做梦，原来是真的。”
霍松声微微偏过头，林霰恰好在他侧脸上蹭了蹭：“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
“过节么，想突然出现吓你一下。”霍松声轻笑一声，“吓到你了吗？”
“嗯。”林霰懒懒得应，“吓得我酒都醒了。”
霍松声跟他抵着鼻子，轻嗅了嗅：“喝得有点多？”
“有一点，不多。”林霰手落在霍松声小腹，摸了摸，“你的过节礼呢？”
霍松声看了眼手里的发冠，胳膊肘往后顶了林霰一下：“我刚回来就找我要东西啊？也没见你说想我，就会要礼物。”
“你不想要礼物？”林霰放开他一点，手往前一伸，“那东西还我。”
“我不。”霍松声躲着他，笑嘻嘻的，“正好缺个发冠，我看见就是我的了。”
林霰不是三岁小孩儿，要礼物才过节，他纯粹就是一睁眼看见霍松声，现在整个人都很高兴。他一高兴就爱逗霍松声，喜欢逗他玩。
“霍伯伯到了吗？”
林霰笑着往外张望了下，看见前厅亮着烛火，还能听见说话声，中秋佳节难得的团圆时刻，这让林霰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他迫不及待要去见长辈，不料还没走便被霍松声扣住手腕。
林霰回过头，不假思索地亲了下霍松声的嘴角。
霍松声没打算亲的，此时也忍不住笑。
林霰后退一点：“你笑什么？”
霍松声笑着摇头，凑过来又贴住林霰的嘴唇。
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着后颈，林霰尚未来得及看，一顶灰色毛绒帽罩住了他的脑袋。
林霰懵了一下，被霍松声托起脸，左右看了看，很满意地放他走：“去吧。”
林霰摸摸头顶：“什么毛？”
“狐狸毛。”霍松声把帽子往下压压实，“秋猎时打的狐狸，想着扒了皮给你做顶帽子，马上要冬天了。”
林霰的身体不能受冷，每年冬天都穿的比让人多。
“我不怎么戴帽子。”林霰说。
霍松声“啧”着嘴：“干嘛，我特意送来给你，你不戴啊？”
“不想戴。”林霰说着故意停顿一下，看霍松声要变脸了，才笑吟吟地说，“怕时韫抢我的。”
霍松声差点跟林霰闹了，哼哼唧唧地嘟囔：“你这么小气呢？”
“啊。”林霰握住霍松声的手，跟他一块儿往偏厅走，“你才知道我小气啊。”
霍松声扣着林霰的指缝，迅速在他脸上啵了一口，然后说：“别怕，抢了我再给你做。”
林霰顶着帽子笑，没说话，满月悬于夜空，跟他的心一样，圆圆满满的，再没什么缺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