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气氛剑拔弩张,霍松声绷着个脸,被个病秧子气到失语。
一言和春信回来的正是时候,俩人进门便霍松声和林霰神色不对,看样子像是刚刚吵过。
一言在林霰身边跟了不少年,没怎么见他动过怒,身体原因,林霰的情绪不能剧烈波动,这些年来他也确实如此,好像什么事都入不了他的心,活得清心寡欲不说,喜怒更是不形于色,生气几乎没有。
林霰脸色难看,一言背上剑过去看他:“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林霰摇摇头,屋内窒闷难受,他扯了扯紧束的领口,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一言回头看了看霍松声,刀疤脸稍显凌厉:“霍将军?”
霍松声望着那道背影,摇着头笑出声来:“气性不小,你跟着他吧,别出什么事。”
一言离去后,春信在门边盯了一会儿,说道:“这位林先生来路不明,城府极深,今日可以帮你,明日就可以害你,主子,你还是跟他保持距离的好。”
霍松声没多说,在房中喝完一壶茶,林霰还没回来,山中和尚说,见到林霰和一言下山去了。
霍松声简直笑死,那么大人了,竟然生气就跑。
春信问:“主子,可要我暗中跟着他们?”
“罢了。”霍松声摇摇头,“他身子好的差不多,估计很快便会入朝面圣,咱们也别拦着人平步青云,随他去吧。”
霍松声回到城中,先去了趟龙崎镖局,殷涧雷也在那儿。
他昨天被霍松声派了活,去查林霰和谢逸。龙崎手上人脉甚广,道上认识的人多,这种消息只消稍作打探便能知晓,于是晨起就来了镖局。
“龙叔。”
几人聚在龙崎的书房,两份案册摆在桌上。
霍松声随手拿起一份,打开一看,是林霰的。
殷涧雷站在他身侧,复述道:“林霰祖籍辽州,父母从商,自幼家境殷实,十三岁那年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去都津投靠亲戚,此后便一直待在都津,经营一家书坊,在当地小有名气。”
霍松声快速阅览,这么短的时间查到的东西不会特别详尽,但大致经历已经一一列明:“他说曾受恩于浸月公主,这个可有佐证?”
殷涧雷说:“三年前都津洪灾,朝中许多王孙公子都去现场赈灾,浸月公主也在。”
从案册上来看,林霰的身份没什么可疑,小时候家境不错送他去读书,后来在都津又是做书坊生意,曾得浸月公主相助也对的上。
霍松声拿起另外一本:“谢逸呢?”
“这个人就有点意思了。”
龙崎走过来,给了霍松声另外一样东西,一支封好的锦盒。
霍松声抬起眼:“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霍松声拆开系绳,里面是卷轴,他缓缓展开,发现那是一纸协议。
龙崎指向协议右侧四个斜体字,“开运钱庄”。
大历虽然早已开始银货交易,但由于私钱庞杂,铜钱轻重、成色不一,在买卖交易时需要兑换成统一钱币才能使用,钱庄主要干的就是这个营生,为商贩兑换钱币,再从中抽取一部分算作盈利。后来钱庄逐渐发展,已不再满足银钱兑换生意,它们开始借贷放款,赚取贷利收益。
“开运钱庄”是目前大历最大的一家钱庄,各地都有分部,它从地下起家,逐渐做大,不仅与商贾巨头往来频繁,连朝廷生意也网列在内。钱庄做的都是发财生意,为免有心之人打起店内钱财主意,每日关铺都需要将店内现银整装运走,第二日开铺再拉回来作为周转使用。
朝廷不许百姓私设府兵,因此,许多钱庄老板便将目光投向了镖局。镖局师傅要么行伍出身,要么武行出身,功夫厉害,而且他们的主业就是运镖,再合适不过。
龙崎镖局大历闻名,只做了开运钱庄这一家生意,单这一家,一年的运镖费用就足够覆盖镖局三年开支。
“我们和开运钱庄合作快六年了,从商议到定条款都是钱庄的代理人过来,至今不知道钱庄真正的老板是谁。”龙崎翻到协议最后,“只有这个名字,一榭。”
一榭。
霍松声看着下方的落款:“你是说……谢逸?”
龙崎说:“涧雷早上来找我,我立刻派人去调查这个谢逸,发现他整日流连花场,纵情声色,看起来游手好闲,但名下有一家价值连城的古董行。他这间铺子可不简单,杜隐丞、秦师礼等城中豪强月月光顾,而他收到钱便以古董行的名义存入开运钱庄,每笔都不是小数。”
“杜隐丞那些脏钱来得快,赚得多,朝廷查税一查一个准,钱货置换可以掩人耳目。所以谢逸明面上是个花花公子,暗地里利用古董行帮杜隐丞等人清理手中现银,钱到手交给开运钱庄,钱庄再用这些钱给杜隐丞这样的商人放贷,收取贷利。”霍松声陡然一笑,“羊毛紧着那群豪绅拼命地薅,真是钱生钱的一把好手。”
龙崎点点头:“所以我才怀疑谢逸的古董行和开运钱庄脱不开干系,而且开运钱庄老板的名字,实在是太巧了。”
霍松声垂眼去看,确实巧,一榭,又是“一”。
从那天在清欢阁的情况来看,杜隐丞那些人十分信任谢逸,必然是从谢逸这里捞到不少好处。如果杜隐丞背后站着的是内阁,说不定章有良也见过谢逸。那古董行暗中帮他们清理赃款的证据,一定就在谢逸手中。
霍松声离开镖局,路过告示榜,发现那里围了许多百姓。
他走到跟前,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头也不回地说:“有猎户在城外荒山上发现了断手,报了官,官府围山搜查后又找到许多断肢,还发现一座地牢,瘆人得很。”
霍松声听罢抬起眼,告示牌上几行大字,只见末尾写道:“此案已转接至大理寺,大理寺卿东方干主审,宸王赵珩监察。”
此时,竹间雅肆,流水淙淙。
谢逸靠坐在小竹凳上,脚边是一支鱼竿。
“爷,你好雅兴,可知我流连花丛惯了,实在体会不到钓鱼的乐趣。”
林霰静静坐着,平直的目光投在溪水上:“刚好磨磨你的性子,太浮躁了。”
谢逸个性比较张扬,不爱拘束,做事也颇为随心所欲。他不喜林霰如此沉闷,将竹凳往林霰身边挪了挪,搭着他一侧肩膀说:“哎,林小霰,霍松声查到我头上来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林霰偏过头,淡淡看着肩上那只胳膊。
谢逸张了张嘴,规矩地坐了回去。
林霰说:“他已经知道了地下春城的秘密,不让他查到底,更会引起他的怀疑。”
“所以你就故意让我暴露?还把钱庄和古董行的事都漏给他?”
林霰的鱼竿动了一下,有鱼上钩了:“回讫在边境虎视眈眈,他不能离开太久,若自己去查,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索性一步到位。”
谢逸摇摇头:“我看你没救了。”
林霰慢条斯理绕起鱼竿的线:“我只希望他尽快查清此事,阻止公主和亲,然后回到溯望原。”
“是是是,你不想将他卷进来。”谢逸搔了搔耳朵,“李暮锦你也别太怪她,她报仇心切,也是霍松声出现的太巧了,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林霰将鱼投入竹篓,重新勾上饵料,再次将鱼线丢进溪水中:“我很同情她的遭遇,仇我会替她报,但她不可能再留在我身边,我不需要违抗上令的下属。”
林霰话音淡淡,却暗含不容抗拒的威严。
谢逸没再多劝,身子往后一靠,伸长腿:“哎,我看霍松声马上就要找上门来了。”
林霰叮嘱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有点分寸。”
“知道了,你放心吧。”谢逸笑了声,“对了,山上那些断臂残尸已经被大理寺拉走了,听说宸王知道山里有地牢后,带人去现场看了一圈,回来就要亲自审这个案子。”
“赵珩和赵安邈斗得这么凶,只有他亲自去查,才能保证我所有的证人和证据都平安无事。”
谢逸说:“过不了多久,大理寺的人就会在阁王寺发现小梅的踪迹,等你明天睡醒,查封清欢阁的消息便会传遍长陵的大街小巷。”
林霰点点头。
“按你的吩咐,从杜隐丞那找到的册子,我撕下一半扔在地牢了,现在应当已经落入宸王手中。另一半你打算怎么处置?”
鱼线又绷紧了。
林霰缓缓收紧鱼线,竟是一只火红的鲤鱼咬住了鱼钩。
“送它去该去的地方。”林霰将鱼放入篓里,鲤鱼劲大,来回扑腾,林霰取来竹制的编盖,轻轻盖上了鱼篓,“你该走了,松声在找你。”
林霰说得没错,霍松声正在找谢逸。
长陵城中的谢公子名声挺大,想找他很容易,每晚在声乐场中喝的最高那人就是他。
清欢阁二层戏楼。
谢逸坐在大厅正中的位置,身边簇拥着好几个姑娘。
霍松声一眼望见了他,提步走去,停在谢逸正前方。
谢逸仰起脸,喝得醉醺醺的,脸色泛红。他见着霍松声便笑了一声,风流韵味十足,说道:“小侯爷,你挡着我听戏了。”
霍松声看着周围水蛇似的姑娘,笑道:“谢公子,戏每天都能听,可话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说的。”
“看样子,小侯爷是有话要和我说。”
谢逸独自包下了整个大楼,除了台上正唱曲的戏子,就这剩周围几个姑娘了。他摆了摆手,将姑娘们都遣走:“没听见吗,霍小侯爷要找我谈正事儿,你们几个,哪来的回哪去。”
姑娘们一个个的都走了。
霍松声挨着谢逸坐下来,谢逸把中间的酒壶推过来:“来点儿?”
官场上聊天谈事离不开酒,霍松声爽快抬起,咕咚咚对着嘴巴灌下去。
烈酒烫喉,霍松声喟叹一句:“好酒。”
谢逸哈哈大笑:“小侯爷若是喜欢,日后来清欢阁报我的名,酒水送你。”
霍松声抚着酒壶,勾起唇:“我没谢公子坐吃山空的家底,可不敢纸醉金迷。”
“嗯,谢某别的本事没有,除了会赚钱。”谢逸叫人再提两壶酒来,大方道,“今日小侯爷想喝多少喝多少,喝个爽快,我请客。”
酒上来了,霍松声却没碰第二壶。
台上戏曲唱的《穆柯寨》,霍松声安静听了会儿。
谢逸在旁喝了半盅,转脸问霍松声:“小侯爷打仗还没打够?看戏都如此入迷。”
霍松声视线不动:“自己上战场跟看别人上战场还是不一样的。”
“也对,这是自己死还是别人死的问题。”谢逸笑了声,“小侯爷今日来此,不是陪听戏的吧。”
“当然不是。”
谢逸侧身看着他,等霍松声开口。
霍松声半晌才扭脸过来:“谢公子着急了?”
谢逸点点头:“春宵一刻值千金,小侯爷,您耽误我这一会儿,我可损失了不少。”
“公子爱财名不虚传,这点功夫还要斤斤计较。”
清欢阁这种风月场,处处盈斥着脂粉香气,霍松声抬手掩了掩鼻子:“不错,我不是来找你听戏的。实不相瞒,谢公子,我查了你,以你的能耐多半也知道我在查你,今天我来找你恐怕也在你意料之中。”
跟聪明人讲话有个好处就是不费劲,谢逸也很爽快:“小侯爷若是对谢某好奇,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总没有从本尊口中来的靠谱,您说是吗?”
霍松声不置可否,只说:“那谢公子所言,我能听几分?”
“十分。”谢逸道,“谢某对小侯爷,知无不言。”
霍松声不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那我就直说了,杜隐丞经营地下春城赚的那些脏钱,是不是你在经手?”
台上唱到高潮,掩盖掉许多声音。
谢逸懒散靠在椅中,手握一支酒樽。
他模样俊逸,形容潇洒,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
谢逸朝台上看了一眼,往霍松声这边靠了靠,晃着手中酒樽,慢悠悠道:“是啊。”
霍松声双目一凛。
“将军猜的没错,古董行和开运钱庄背后的主人都是我。”谢逸对上他的眼睛,接着说,“杜隐丞、章有良,他们名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我手上。”
说完,谢逸仰头将酒喝掉,似笑非笑看着霍松声:“将军想要吗?”
霍松声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要什么?”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你们想要什么。”
谢逸坐了回去:“我是我,先生是先生。我图财,至于先生图的什么……那你要问先生。”
霍松声挑起眉,觉得谢逸和林霰似乎并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主仆关系,至少在这一方面,谢逸很有自己的话语权。
于是,霍松声重复之前的问题:“好,你想要什么?钱?”
谢逸上下打量霍松声一眼:“将军有钱吗?”
霍松声不在乎露怯,耸肩说道:“没有啊,我穷得很。”
“放心,不找将军要钱。”谢逸笑笑,“我可以将手上证据都交给将军,但将军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霍松声洗耳恭听。
谢逸说:“每年朝廷支出中,军饷是个大头。靖北军十万余人,是现役士兵最多的一支军队,朝廷每年给到靖北军的军饷自然也最多。将士们阵前迎敌,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与其将军饷留在手中发霉,不如投给开运钱庄,我可以多给靖北军半分利,保证靖北军的将士们随存随取,怎么样?”
霍松声听完,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不找他要钱,这明明是放长线钓大鱼。谢逸这才叫商人,还是个掉进钱眼子里的商人。将士出征身上不便带太多银两,要么留在家中,要么存入钱庄,这都是很平常的事。
谢逸肯开出高半分利的价,就是为了拉靖北军十万人的军饷,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只要霍松声点头答应,等于即刻给谢逸添了一笔灵活周转的现银,所能收取的回报不计其数。
霍松声支着脑袋忍笑,声音都有点走调:“你们钱庄在漠北有分部吗?”
谢逸十分豪气:“那是自然,我头一家分部就开在漠北青州。”
霍松声仍在考虑。
谢逸继续诱惑他:“当然了,将军这个引荐人我不会亏待,我给你加两分利。”
霍松声是真没钱,他这些年拿的军饷都砸在军队里了,简直穷的叮当响。
不过让靖北军将军饷存在开运钱庄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存哪儿都是存,开运钱庄给的利还高,至于谢逸拿了钱去干什么,那不是霍松声管的事。
霍松声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得给我列个字据,条款写清楚。而且我只答应回漠北后向全军转达,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在你这儿存钱,我不负责管控。”
谢逸不愧是做大生意的:“那是自然。”
如此算是谈妥,谢逸说要回去写字据,至于霍松声要的东西,他们约定两日后在古董行交易。
霍松声起身打算离开:“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谢先生听戏了。”
谢逸笑着点头,那笑容意味深长,霍松声还没看明白,忽然一群官兵闯了进来。
霍松声站在二楼廊上,看见了宸王亲兵百里航。
百里航下令道:“奉宸王之命,立即查封清欢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