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下，林霰微微躬身的影子映在窗上，看上去离霍松声很近。
他捧高霍松声的脸，拇指贴在他唇角，轻轻一抹便能将那压平的嘴唇扬起。
林霰说：“别不开心，好吗。”
霍松声呼吸一滞，他从下仰视着林霰，发现林霰的眼神很真，也很烫。
那是霍松声从没见过的林霰，这个酒醉的夜晚，他似乎一不小心误入林霰的领地，窥见了一点被掩藏的真心。
霍松声见过很多面的林霰，口若悬河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欺骗、算计，和利用，互不信任才应该是他们这段关系的正确走向。正如霍松声对林霰一贯的认知，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因此可以随意牺牲掉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人，霍松声不是最特别的一个，他们交情不算深，对林霰来说也不重要，所以在林霰不需要的时候，自然也可以轻易的放弃掉他。
霍松声不是无知孩童，深知朝堂上那些话术机关，长陵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太多，即便是心腹也要提防一手，以免背后插刀，旁人说的话又岂可轻信？
可面前这个带着三两分醉意，认认真真给出自己保证的林霰，霍松声没办法质疑他。不能，或是不想，霍松声想接住林霰这句话，也想问问他为什么。
霍松声将林霰的手按在脸上，用一种很温柔地语气问林霰：“为什么这么说？”
林霰不太喜欢和霍松声靠得太近，这些从他平时的肢体动作就能看出来，他会下意识和霍松声保持距离，也尽量避免肢体上的接触，他总在霍松声抓住他的时候抽开自己的手，他甚至在很多时候不愿意和霍松声对视，他连眼神都吝于给到霍松声，这次却意外的没有躲开他。
“为什么，林霰？”霍松声用脸轻轻蹭林霰的掌心，“我可以相信你吗？”
林霰也吝于回答霍松声的问题，可霍松声在某些时候有近乎疯狂的执拗，他会连续五遍追问林霰“你会杀了我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他不介意林霰一直沉默下去，如果林霰不说话，他就一直问，最后撒谎也好，敷衍也好，林霰总会给他一个答案。
“信吧。”可这次林霰说，“信我一次。”
霍松声的心脏在胸腔疯狂鼓动，他效忠赵氏，认赵渊为主君，十年甘之如饴。今日海寇所言，字字句句，如针似砭戳破了大历如诸般华景不过泡沫幻影，赵氏的天下已走到末路，江山易主不是指日可待，而是势在必行。
霍松声浑噩度过十年，闭目塞听，以为做个安分守己的臣子，就能留住他在乎的一切。可事实证明他错了，如同大历的忍让换来的是回讫的得寸进尺，霍松声这些年的退让，使靖北军处在一个尴尬境地，还差点让赵韵书被送去回讫和亲。
赵渊不会放弃对武将的打压，也不会抹消对忠臣的怀疑。赵安邈失势，宫中赵珩独大，霍松声如虎如狼雄踞北方，如同十年前的戚时靖，终将成为赵渊的心头大患。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里，戚时靖的下场，就是霍松声的下场。这是历史的往复，也是皇权引导下的必然走向。今天林霰一句交给我，一句不害你，他被酒精撬开的嘴巴里袒露的是真心的劝诫，他在告诉霍松声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动别的心思。
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霍松声别无选择要走到赵渊的对立面。
“可你为什么要把我摘出去？”霍松声想要看清林霰，想要穿过那双浓雾弥漫的眼睛看懂这个人，“我手握漠北十万重兵，只要拿下我，颠覆朝野指日可待，你苦心孤诣筹谋这么多，一条捷径摆在面前，不心动吗？”
林霰深沉的眉眼藏着揪心，他掩住霍松声的嘴巴，对他摇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霍松声攥住林霰的指尖，低下头去看他的手：“溯望原的血流得够多了，靖北军也跪得够久了，现在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林霰依旧在摇头，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霍松声，你想做什么？”
“这些年赵渊用戚家稳住我，用回讫要挟我，让我心甘情愿留在漠北，但他也比谁都害怕，霍松声会变成第二个戚时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旧事重演。”霍松声仰起脸，眼神在对视中一点点变得坚毅，后来又多了锋芒，“漠北苦寒，我要带我的战士们回家。”
林霰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对霍松声，霍松声是漠北的统帅，溯望原十万大军尽归他麾下，在这个皇权与军权极度相悖的世道，皇帝想要他死，他想救自己的兵，这天经地义。
可林霰抓住霍松声的领口，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将军只是想带漠北的将士回家吗。”
他们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翻涌而上的情绪。
“我要溯望原上的无字碑都刻上姓名，我要倒塌的坟冢不再被人践踏。”霍松声双手撑在床边，沉声说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你不可以，赵渊也不可以。”
林霰双目隐约染上赤红颜色：“戚家抗旨不遵是事实，溯望原上血流成河也是有目共睹。你还想怎么样？仗着手上的兵权起兵谋反吗？你究竟将自己置于何地？”
“那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霍松声抚上林霰薄红的面颊，并没有因为他的逼视和质问而有半点不满：“你到底是在利用我，还是在保护我？”
林霰刹那间浑身冷透。
他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因那三两杯烈酒迷昏的头脑当即清醒。
林霰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霍松声的领子，往后一退。
霍松声及时按住林霰的后颈，将他困在自己面前：“你救我阿姐，即便我没有回来，你也打算好了要入宫救她，对吗？”
“你出现在西海，抢我军功，此战一胜，你在朝中便是名正言顺。你会取代赵安邈，成为牵制赵珩的新生力量，只有这样，皇帝才会放我回溯望原。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手中的兵权，对不对？”
林霰抿唇难言。
霍松声掰着林霰的下颌，令他正视自己：“林霰，我再问你一次，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们何曾在哪里见过，遂州城外是初识，一路试探，从未交心，那难以捕捉的三两分熟悉来的莫名，且毫无根据。
最后一丝烛火颤动着熄灭了，一缕青烟浮上。门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光亮，映出屋内二人对峙之态。
黑暗中，林霰的眼睛才肯看过来，林霰不仅看着霍松声，甚至于他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似乎是想挣脱霍松声。他像是一匹蛰伏于暗夜中凶悍的野狼，正积蓄着力量试图掌控自己的猎物。
浅淡的酒香朝霍松声弥漫而来。
面前的眼睛与记忆中重叠，霍松声抬手抚过林霰的眼睛，合上它，不死心地再问一遍：“我们究竟有没有见过？”
“没有。”林霰冷声说。
子时的铜锣在雨夜中响起，可霍松声将林霰的回答听得很清楚。
霍松声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放下了手，慢慢看向窗外。
“将军被海寇蛊惑，说了些不该说的，魔怔了。”林霰说，“今夜过去，将军还是统领漠北的大帅，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我就当没有听过。”
霍松声嗤笑一声：“林霰，原来你也会自欺欺人。”
窗外的光零散地落在霍松声面上，将他眼尾闪落而过的光照得分明。
林霰呼吸一滞。
“初五了，又一年过去了。”霍松声凝视着窗外的一点，轻声问，“你说消失的人还会回来吗。”
林霰手腕被利箭穿透般痛。
窗外雨打风吹，枝叶落了满地。
岷州在这天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
腊月初五·天子寿诞
岷州下了一夜的雪，起初夹着雨，后来变成鹅毛大雪，到霍松声睡醒的时候，外面还在下。
屋里亮堂堂的，霍松声披上衣服起身，窗一推，外面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他从十年前开始便极其讨厌下雪，每当看到一片雪白，总是会加诸过多联想，比如鲜血、断臂和数不清的尸体。
霍松声将窗户关上，窗棂打着墙，动静不小。
林霰喂鸟的手一顿，差点被鸟雀扑棱起来的翅膀扇在脸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放下小勺子，将鸟笼移到避风的一侧。
刚弄完，霍松声边系披风边从屋里出来。
俩人在走廊上相遇，具是一怔。
霍松声将衣服整好，提起门边的伞：“我今日要去图岛，你跟不跟我一起？”
林霰点点头，回屋拿一件衣服，随霍松声上了马车。
街道上大红绸缎已经盖上，但因为大雪，来往行人不多，车辆更是没有，这一路走得不算太慢。
霍松声从早上起来就挂着脸，神情冷冷的，细看之下眉心还皱着。
林霰坐在一边，腿上放着手炉，摊开的掌心里是酿好的蜜枣，他递给霍松声。
霍松声懒懒睁开眼睛，没胃口：“你吃吧。”
林霰收起手炉，慢条斯理地将蜜枣去了核，金丝小碟盛着：“今日天子寿诞，将军备礼了么？”
“寿礼会以南林侯府的名义送入宫中，我爹娘操办的，不需要我费心。”
林霰捡一块枣肉尝了尝：“眼下宫中应当在行大礼。”
霍松声撑着额头看林霰吃枣：“你有安排？”
林霰说：“西海战事大捷的消息，今日便能送抵长陵。”
“这么快。”霍松声有些意外。
西海一战十拿九稳，林霰是势在必得，捷报想来一早便准备好，八百里加急赶着今天老皇帝最高兴的日子送到他手里。
霍松声坐过来一点，盯着林霰咀嚼时动态的颌骨：“你就不担心我们输了？”
林霰的骨线十分流畅，只是因为瘦，所以显得锋利，这样的线条弱化了他的俊朗，反而让他看起来很清冷。霍松声划出的印子还没消，在林霰颌骨间上上下下的动，却未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破绽。
“将军说，我想要的，会帮我赢回来。”
霍松声眸色一深，突然问：“冰肌鞘是什么？”
林霰微微一愣，旋即说道：“南疆虫谷一种秘方，性寒，有剧毒，用在伤处可以焕肌祛疤。”
“你手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没的？”
林霰含糊着说：“算是吧。”
林霰嘴唇沾了糖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霍松声问：“甜吗？”
林霰以为他又想吃了，便将盘子端给他。
霍松声在他光洁到找不到一丝疤痕的手腕上看了片刻，说：“你知道天家有个规矩么，皇上的名讳要避讳，皇上的生辰也要避讳。”
林霰说：“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河长明算风算水，哄得老皇帝美不胜收。想来也不稀奇，赵渊听风就是雨的本事也不是这一两年养成的。”
林霰看向另一边车窗，马过留痕，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似时间的倒带，复刻下过往的一切。
“卜卦问吉成全了你，却像是牢笼，困住了别人。”
林霰听见自己问：“哦，那是一副什么卦？”
“大吉卦。”霍松声说。
“这是好事，为什么会成为牢笼？”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能有两条龙。”
林霰眼睑轻跳，一道无法摆脱的魔咒直直冲入耳膜，那是——
“真龙降世，兴国运，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