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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452 2025-08-28 08:35:42

大历北境与回讫接壤,很多年以前,在大历和回讫的边界尚不明晰时,两国互相往来通婚,久而久之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容貌外形多与中原不同。后来两国关系恶化,大历和回讫以溯望原为界彻底分割,百姓不再往来,部族之间互为仇敌。

漠北有着大历最广袤的一片草场,这里的人们以牧羊为生,距离让草原诞生出数不清的部族,之后又随着世代繁衍和兼并,逐渐发展为七大部族。

七大部族中沧巴部的人数最多,阿勒班部人数最少。由于沧巴部的族人众多且居住分散,大多数人住在青州主城,到了赵渊理政时,沧巴部人基本汉化,身上异族人的特征已经不太明显了,戚家就是沧巴部族的后人。

而阿勒班部,他们擅药理,临近雪域而生,常驻无人之地,百年之间,大历与回讫爆发过多次战争,不堪战乱之苦的阿勒班部人举族迁入雪域,从此远离战火纷争,一住就是百年。

阿勒班部是离雪域最近的部落,他们也是最了解雪域的人。溯望原上的部族以为阿勒班部在战祸中被灭了族,从此那片无垠的雪地便成了漠北人眼中最神秘危险之境,再也没人敢轻易涉足。

避世的阿勒班部在雪域里扎了根,族人们在雪山前立了誓,只要回讫一日不退离溯望原,他们便一日不出雪域。

不过,谨小慎微的阿勒班人也曾背叛过自己的誓言。十年前,溯望原一役,回讫大破靖北军,他们的铁骑践踏了溯望原的草场,十万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血腥味也传到了冰封千里的雪域。

避不出世的阿勒班人忘记了雪山前的祖训,他们带上打猎用的弓箭和长刀走出了雪域,试图挽救自己的同胞。可雪域阻隔的不仅是战火,阿勒班人的消息太过滞后,等他们来到雪域边境的时候,只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戚庭霜和燕敬时,回讫早已占领了溯望原。

阿勒班部落族长阿勒沁认出了戚庭霜手上的狼头铁戒,猜到了他的身份,当即让族人将二人带回,倾尽全力也要将他们救活。

当时的谢逸还不叫谢逸,而是叫阿勒铎。和大部分阿勒班部人不同的是,阿勒铎的父母都是汉人,不过他会说的汉话很有限,因为雪域避世,朝廷统一汉话的国策并没有在这里推行,而且阿勒铎的个性与阿勒班部人也很是不同,他比这里的人更加随性大胆,也更加热爱自由。

阿勒铎想离开雪域,这是每一个阿勒班部人都知道的事情。

那天是阿勒铎长这么大第一次走出雪域,尚未踏过边界便被两个不速之客坏了好事。不仅如此,他还被抓壮丁,大雪的天里背着燕敬时走了好远的路才回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戚庭霜和燕敬时被安置在温暖的木屋,有阿勒班部的巫医为他们诊治。前去打探消息的族人惨白着一张脸回来,却对溯望原上发生的种种闭口不提。

阿勒铎大计未成,只能每天守着床头等他俩醒来。燕敬时伤的不重,风寒导致高烧,外加雪盲暂时无法视物,睡了几日便恢复了精神,戚庭霜的情况要危险的多。他心口受了一箭,而且没有及时救治,又在雪域里过了一遭,还能喘气已是奇迹。

巫医没有把握救他,只说看他自己造化,这一造化就是三个月。

燕敬时比戚庭霜醒得早,可他眼睛看不见,不仅如此,从小生活在都津的关系,为了更好的融入中原生活,他的父母从未教过他说溯语。既看不见,又听不懂,等待眼睛康复的那段时间,燕敬时经历了一场被世间抛弃的无望。

戚庭霜终日昏睡不醒,燕敬时就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他每天不发一言,漆黑的天地一幕幕闪回的是父亲倒在血泊,母亲死在雪地。他放任自己在黑暗里沉沦,让失去至亲的痛苦一遍比一遍刻骨。

阿勒铎一天往他们这里跑三回,给燕敬时送饭。为了和燕敬时交谈,阿勒铎特地去找了部落里的老人,央求人家教他几句汉话。

可惜族人都避世太久,汉话本就不普及,老人搜刮半天也没能讲出个一二三四,阿勒铎只好放弃。

于是阿勒铎只能在燕敬时旁边讲些听不懂的鸟语,燕敬时对此毫无反应,他更多时候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复刻痛苦,阿勒铎偶尔看着他,发现燕敬时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放不下。

起初阿勒铎以为这是因为燕敬时的眼睛还没好,可一个月后,燕敬时的眼睛复原,他还是如失明时那样守在戚庭霜身边,空洞的眼睛里不着一物,他不说话,也不理旁边的人,冷的如同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石。

阿勒铎不喜欢自讨没趣,燕敬时总不搭理他,他也懒得跟燕敬时后面贴他冷屁股。原本他还想向对方打听雪域外是什么样子,后来看他那冷脸就头大,要不是为了送饭都不愿意往这来。

不过这一切随着戚庭霜的转醒发生了变化。

戚庭霜在三个月后醒来,彼时他身上的外伤虽然好的七七八八,但重创之下的身体还是被毁了个厉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戚庭霜只是醒了,精神却异常疲弱。

那段时间戚庭霜睡着比醒时多,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阿勒铎和阿勒班部的族人们才得知漠北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戚庭霜终于能够下床,中原已是酷夏,雪域里的风雪也停了下来。

外人都说雪域一年到头风雪不止,其实这里每年有一到两个月的停雪期。在这段时间,阿勒班部的族人会走出自己的部落,到雪域深处开荒打猎,为后面的雪期做准备。

为了尽快恢复体力,戚庭霜也加入了阿勒班部的打猎行动。重伤过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心口那一箭只差毫厘就能要了他的命,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创伤的后患却不停缠绕着他,比如他比从前容易气喘,总是觉得累,稍微动一动就全身冒冷汗,必须要停下来休息。而且他的右手被箭矢射穿,腕骨碎裂,加上雪域气候太冷,伤处一直酸痛难愈。

这些伤痛戚庭霜极少对人提及,他似乎比常人更能忍痛,也更能装作不痛。久而久之,阿勒班部的族人都以为他早已痊愈,连阿勒铎和燕敬时都差点被他骗了。

直到那天,等不及要离开雪域的燕敬时与戚庭霜爆发了一次争执。

燕敬时个性冷僻,戚庭霜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每天守在旁边,戚庭霜醒了,他便每天立在窗前。他很少和别人说话,是听不懂,也是不想说,只有和戚庭霜在一起的时候,他偶尔会讲上几句话。

阿勒铎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少年的脸稚气未脱,总会在交谈的最后深深皱起眉头,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焦灼与屈辱。

后来阿勒铎才知道,早在戚庭霜睁眼的那一天,燕敬时就问过他,什么时候可以走,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报仇。

少年对世间没有半分情感,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报仇。可戚庭霜的身体尚未痊愈,仅靠燕敬时一人之力,别说走出雪域,他甚至无法活着走出被回讫占领的溯望原。燕敬时只能等待,半年后,雪域进入停雪期,戚庭霜身体大好,那是一年中最适合离开雪域的一段时间,可戚庭霜宁可和阿勒班部人一起去狩猎,也没有提要走的事。

狩猎前夜,再也无法忍耐的燕敬时找到戚庭霜,冷着脸质问他是不是在雪域过得舒心安逸,已经忘了国仇家恨。

戚庭霜像过去那样安抚燕敬时,可这次燕敬时甩开了他,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决意要自己离开雪域。

阿勒铎背着弓箭来喊戚庭霜出发,到门口听见俩人在吵架,然后就看见一个跑一个追。燕敬时成天冷冰冰的,这还是阿勒铎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从小爱凑热闹的阿勒铎跟在后面,想听听他俩为啥吵架,可听了半天还是没听懂,倒是看见戚庭霜没追多远就跪倒在雪地里,捂着心口咳了一口血。

那时燕敬时和阿勒铎才知道,原来戚庭霜的伤根本没好。

戚庭霜单手撑着地,点点殷红在白色的雪上非常刺目。

一只锦囊从他胸口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零落的声响。戚庭霜盯着它看了一会,才把东西捡起来。

阿勒铎扶着他,问他怎么样。

戚庭霜用手背把嘴角的血擦掉,没有理会阿勒铎,只是看着燕敬时的眼睛,冷静地说:“我没忘,也忘不了。但现在不行,我们还不够强大。”

戚庭霜在雪地里呕的那口血烫在了燕敬时心里,从那以后,燕敬时突然变得耐心起来。

戚庭霜更加积极地养着身体,他跟阿勒班部的族人混熟了,教会了阿勒铎说汉话。又过了一年,戚庭霜在停雪期的捕猎行动中猎到了雪域里的狼王,他的身体终于大好,除了腕骨时不时隐隐作痛外,几乎恢复了受伤前的状态。

那天夜里,阿勒班部摆酒庆功,阿勒铎拉戚庭霜偷溜,漠北的男人天性豪爽,俩人围着烤炉抱着烈酒喝了个痛快。

阿勒铎的汉话已经说得很好了,他酡红着一张脸,歪靠在厚垫子上,看戚庭霜拎着锦囊发呆。

“看什么呢。”阿勒铎踢了戚庭霜一脚,“成天盯着,你这香包里到底装的什么?”

戚庭霜晃了晃锦囊,听里面传出的动静。他喝多了,眼神都不清明,听着声还会傻乐。他看了会就把锦囊揣起来,转过身问阿勒铎:“你跟人好过吗?”

阿勒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有你这么直接的吗?”

戚庭霜笑着说:“我跟人好过。”

阿勒铎摸着爬过来,坐他身边:“有多好?”

戚庭霜“嗯”了一声,拍着胸口放锦囊的地方说:“没有他我就死了。”

阿勒铎又踹他一脚:“没我你也死了,没燕敬时你也死了。”

戚庭霜被他踹倒,索性躺在地上,闭着眼说:“是,没有你们我活不到今天。所以……”

“所以……?”

戚庭霜沉默了一会,复又睁开眼睛,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所以死掉的人就不要再活过来。”

阿勒铎没听明白这话,还当是自己学艺不精,他坐起身来:“什么意思?”

火星在炉子里飞迸。

戚庭霜又静一会,看着阿勒铎说:“巫医说南疆虫谷有一种药,将它涂抹在皮肤上,可以祛疤生肌。”

“我知道啊。”阿勒铎撸起戚庭霜的袖子,戚庭霜右手手腕上原本有一道可怖的疤痕,是被箭矢贯穿所致,可现在那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你手上的疤不是已经去了吗。”

戚庭霜缓缓垂下眼,看向腕骨处那片白净的皮肤:“如果将药涂在脸上,也可以改变容貌。”

阿勒铎眼睛一瞪,手不自觉便松开了。

他被戚庭霜的想法吓到蹿起,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大呼小叫道:“你知道的吧,那药原本没这么灵,是巫医用冰川雪水改良过才有如此奇效,虽然它可以焕肌祛疤,但也自带寒毒!给你在手上试一点都把握着分寸才敢用,你还想涂脸上?我看你是喝多了不清醒。”

“我很清醒。”戚庭霜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要回到中原,但那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那也没必要用这种法子,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痊愈,哪里再受得起寒毒?”阿勒铎拍着手背抗议,“你想换脸易容就行了啊!”

戚庭霜摇了摇头:“只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才能令所有人信服。”

“哦,你要令所有人信服,让全天下相信戚庭霜死了,跟你没有关系。”阿勒铎用力拍向戚庭霜的胸口,拍的锦囊哗哗作响,“也包括你的心上人?”

这一次戚庭霜愣了很久,久到阿勒铎几乎以为他要改变主意。

可后来,戚庭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在他之前是溯望原,是靖北军,是我爹娘大哥。”

阿勒铎死死盯着戚庭霜,半晌丢下一句:“你真是有毛病。”

在阿勒铎看来,戚庭霜就是一个顽固的疯子。他不懂戚庭霜的痛,不懂他的背负,不懂他口中的家国大义。阿勒铎是个自由散漫的人,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雪域,现在还多了一层,他想去看看戚庭霜想要守护的大历是什么样子。

那天之后没多久,戚庭霜开始在身上使用冰肌鞘,从手脚四肢,再到胸腹,最后是脸,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戚庭霜如愿脱胎换骨,可冰肌鞘的毒性也根深于他体内。他再不是那个在草原上肆意驰骋的少年,病痛将他折磨的形销骨立,日复一日的谋算更是让他变得深沉阴骛。他给自己起名林霰,与过去的戚庭霜越来越远。

南林侯用了三年时间将回讫击退溯望原,漠北重回大历管辖。

林霰要走了,离开雪域那天,阿勒班部的族人为他们送行。等到出了雪域,林霰才发现阿勒铎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去。

阿勒铎扎了满头小辫,肩上一个小小的包袱,抱着胳膊说:“我说了,我想看看外面长什么样子。看够了我就回去,你如果不想我跟着,我们就分开走。”

林霰看了看他,没说要分道扬镳的话,而是问道:“你之前说要想个汉人名字,想好了吗?”

阿勒铎站在雪域之界,背后是连天的白。他回头张望一眼,对林霰说:“我生来自由散漫,就叫‘逸’,谢逸。”

从那天起雪域里少了一个阿勒铎,几年后,大历出了一个爱财如命的谢老板。

长陵和西州之间有一座符山,山上鲜有人烟,不知何时起,山顶多了一座药炉。

药炉里住了一些隐姓埋名的老人,他们自称符山后人,由于族长师承南疆虫谷,所以符山后人世代行医。

巫医把刚调配好的药方写下来,叠好交给谢逸,嘱咐他:“一日三次,饭后吃。”

谢逸把药方塞进腰间。

巫医拍了他一下,怪严肃地喊他名字:“阿勒铎!”

“突然叫我大名,吓我一跳。”谢逸叹口气,又把药方取出来,仔仔细细装入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栓在腰带上,“不会丢的,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巫医转过身去,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重的医术,眯着眼睛细细看了起来:“这药只管半年,半年后,你就算绑也给我把庭霜绑过来。”

“是,遵命。”谢逸说着,往门边走了几步,“那我先走了?”

巫医抬起头问:“又去哪野?”

谢逸笑着跟他挥手,留给老头一个潇洒背影:“去南疆啊,挖点草药回来卖,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六味子的消息。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谢逸:感谢我自由散漫的一生。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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