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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6176 2025-08-28 08:35:42

沉香桌上架着一只小炉,炉上点着火,火上烹着回岚山有名的迦云茶。

煮茶用的是了渡自树梢上采下的雪水,味甘,冲淡了茶的苦味。

了渡身上已无半点皇子影子,在洄澜寺出家多年,身旁无人伺候更衣起居,事事都要亲历亲为,穿的是最普通的僧人长衫,和寺中僧侣一样,住的是没有地龙的房子。

林霰摊着手,符尘盘腿坐在蒲团上,正仔细替他上药。上完药,五根手指缠上纱布。

林霰两只手都不方便,了渡只好自己享用新煮的茶,一边喝,一边看林霰。他目光坦荡,没有任何意图,只是单纯在打量林霰的容貌。

了渡虽是半路出家,但这些年修行不是假的,心境变化许多,他淡淡道:“你这双眼睛生的不错,很像贫僧一位故人。”

林霰抬起眼:“那我沾光了。”

玄铁戒指安放在桌上,了渡拿起来,指环冰冷,却有十足威严:“此乃号令十万靖北军的虎符,你从何得来?”

林霰看向玄铁戒:“兴许是我从霍将军那儿讨来的?”

了渡摇了摇头:“松声那枚是接手靖北军后新打的,你手上这个成色稍浅,一看便是世代传承,上了年头。”

林霰静默一瞬,说道:“这是当年少将军亲自交给我的。”

当年,十六岁的戚庭晔随父出征漠北,打下的第一场仗便大获全胜,消息传回长陵,龙心大悦,当即封了他少将军,比他父亲戚时靖封将时还小了一岁。

了渡抚摸着玄铁戒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你年纪也不算大,十年前应当和庭霜差不多?”

林霰说:“我与二公子同岁,出入战场多得少将军照拂,因此比旁人亲近。那年战败,少将军临死前将此物交托给我。”

了渡深吸一口气,惋惜道:“当年送别宴上,庭霜说‘漠上风起,故人当归’,后来战败消息传入长陵,竟是天人永隔,那日一别原是永别。”

提起“故人”二字,林霰眼神微有波动,他落下眉眼:“当年戚家败北,举国震惊,烈士遗属长踞宫门,皇上一怒之下追讨已故靖北王及王世子大逆之罪,朝中戚氏旧部与亲信也因此被皇室孤立,大师也受了牵连。”

了渡当年还是晏清王,是赵渊最喜爱的皇子。在戚家出事前,长陵内外心知肚明,将来赵渊的皇位十之八、九是要传给赵冉。

可溯望原之战,不仅倒下一个赵韵书,同时遭到皇帝疏远的还有二皇子赵冉。

赵冉与靖北王世子戚庭晔是同窗,自幼相识,感情甚笃。

当年战败消息传入长陵,赵冉随南林侯出征赶赴漠北,协助霍城镇压回讫。后来戚家被抄,朝中凡是与戚家交好的王孙大臣全部禁足,接受东厂调查。

彼时霍城还留在漠北,赵冉先回的长陵,刚入城门便被禁军押下,囚困府中。

赵冉被禁足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足以令朝堂重新洗牌。

等到赵冉被放出来,朝中与戚家相关的大臣下狱的下狱,贬谪的贬谪,大臣中许多生疏面孔,一批人换下,一批人补上,长陵宫中竟找不到一个昔日的戚家亲信。

当时朝中势力青黄不接,大皇子懦弱无用,赵安邈尚未崛起,皇子中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赵冉和赵珩,可赵冉仍然在一日日被长陵边缘化。

这是一场来自皇权的无声驱逐。

赵冉自幼聪慧,自然看出赵渊想要打压他的心思。

一山不容二虎,赵冉郁郁不得志中看清自古帝王多薄情,血缘亲疏都是扯淡。

开始研习佛法是想静心,否则他恐怕会在那样明目张胆的孤立中发疯。

于是赵冉如皇帝想要看到的那样,渐渐远离朝堂。

他整日念经诵文,在府邸烧着厚重檀香,让人闻的头晕目眩,经过都要绕着道走。后来赵冉以修养身体之名,搬去长陵宝华寺,一住就是一年,期间从不出席宫中各种庆礼,连皇帝寿宴都无法请动他,还留话说,父皇不会想要在寿宴上听到儿臣念经。

这话将赵渊气得不轻,此后更加不待见赵冉。

又过两年,赵冉不打一声招呼来到南林,上了回岚山,在洄澜寺内剃度出家,法号“了渡”。从此长陵城中不见晏清王,回岚山上多了个了渡和尚。

进山之前,赵冉一剑了断前尘,在山门巨石上留下深重刻痕。他无数次劝解自己放下,在佛法道义中学会释怀,却困顿于一间樊笼之中,始终无法解脱。

师傅说他不属于这里,雄鹰不该困于囚笼之中,他终有一日要回到浩然天空。

那一剑斩断的是过往,是皇家血脉,亦是父子亲情。

了渡默念佛语:“当年之事,憾然深深,受到牵连的并非贫僧一人。世上之事,各有各的立场,站在皇上角度,戚家抗旨是不争事实,由此连累十万将士牺牲是戚家的罪过,他必须要给世人一个交代。当年年轻气盛,后来想想,罪过名节不过是留给后人看的,身死之后都是一抔黄土,倒不必计较那么多了。”

“大师言之有理。”林霰表情淡淡,“皇上作为一国之君,肩负社稷重任,戚家大逆之行致十万将士惨死敌人刀下,血染大漠。皇上要给后世一个交代,要处置罪臣,这些都无可厚非。只是大师,有罪的是戚家,抗旨的也是戚家,和朝中旧部无关,和殿下也无关。”

了渡安静片刻,明白林霰的来意,缓缓说道:“我自幼居于人上,恃才傲物,心性甚高,未尝过被父皇冷落滋味,当年负气出走,说到底,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是个输家罢了。今日与故人相见,实属意料之外,只是贫僧已经远离朝堂,不在乎名节权柄这等身外之物,阁下还是请回吧。”

了渡仿佛一锤定音。

林霰却仿佛正在等这一句,他扯起嘴角,说道:“大师,您这一句‘名节权柄乃身外之物’可真令林某感到耳熟啊。”

了渡转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回讫阵前,我也曾听过这么一句,那时回讫越过边境,深入溯望原,我军主将戚时靖率兵迎击,这话便是自他口中而来。”林霰双眼汇聚起一团深重的雾,“将军自知抗旨大罪,身后要受万民唾骂,可他依然没有后退一步……”

烽火狼烟之中,戚时靖身披铠甲负剑而立。

他受了伤,肩膀汨汨流着血,满面皆是血污。

到处都是尸首,溯望原上充斥着恶臭的血腥气。

戚时靖望着这片土地,按住了身边小儿子的手,他说:“纵使后世千秋,骂名不洗,我戚氏子弟也绝可不后退一步,决不能让敌人的旗子插在我们的土地上。”

林霰眼睛一眨,如同将那片雾霭挥散,更深重寒凉的恨意从根根打碎的筋骨里钻了出来:“可他们誓死守护的又是什么呢。”

了渡被林霰话音间按不住的恨意席卷。

林霰苍白皮肤上青紫色的血脉不受控制地鼓动着,他转向了渡,不明就里地问:“一个荒唐的国家?”

了渡决然表情有了一丝裂痕。

“皇上以抗旨不遵之名治戚家的罪,臣民将戚家钉在耻辱柱上,靖北军遗属日日夜夜诅咒戚时靖不得超生。可大历会有今天,是因为戚时靖吗?”

“大历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戚家之过吗?”林霰声声泣血,他用染血的手指用力点在桌上,一字一顿,似乎借由这个动作将恨意灌注出去,“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了渡的视线凝在林霰破口的指尖,他靠近一点:“阁下所谓何意?”

“溯望原之战,十万将士,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林霰说,“这是一场来自皇权的绞杀,我这样说,殿下明白了吗。”

了渡手掌缠绕着三串念珠,闻言,他用力将其拍下:“大胆!”

念珠嵌入沉香木中,激起一阵飞屑和微香。

林霰迎上了渡的眼神,沉声道:“我既然敢来求见殿下,自然是有确凿证据。”

了渡也冷了声音:“你凭什么?”

林霰拨了下手上的玄铁戒指:“只看这枚玄铁戒的分量有多重,够不够赢得殿下信任,能不能请动殿下下山。”

了渡与林霰对视半晌,平静双目中陡然掀起波澜。

“你可知如今靖北军归谁所管,两枚虎符现世,来日靖北十万兵马听谁号令,你,还是霍松声?”

山寺钟声轰然响起,一片惊鸦掠过。

萧索寒风中,林霰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

“如若殿下信得过我,从今往后,世上只会有一枚玄铁虎符。漠阳关以北,漠北十城,溯望原十万兵马,皆听霍将军号令。”

了渡眼睫颤动,将手从念珠中抽了出来,念珠从桌上滚落,断了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阁下今日见我,是何身份?”

林霰反问他道:“看殿下想做盟友,还是君臣。”

了渡哧了一声:“阁下病入膏肓,怕是做不了君臣。”

林霰十分应景的轻咳几声,旋即展眉一笑:“那就走完这一段,送殿下去该去的地方。”

林霰伸出左手:“殿下,要赌吗?”

“贫僧戒赌已久,虎符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块冷铁。”了渡垂下眼,“要看你的证据能不能令我信服。”

林霰将文书取出来,轻放在桌上,推至了渡面前。

了渡疑惑地抬起眼睛:“这是什么?”

林霰说:“殿下打开看看。”

“这是海上运粮记录?大历十九年……十年前,怎么还有回文?”了渡依言翻开,往下一扫,正色起来,“不,这不是回文,这是溯语?”

林霰身上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全身筋骨发酸,面上却丝毫不显:“近日西海海寇猖獗,我奉皇上之命前往督战,这是在海寇据点找到的。”

“西海与回讫相隔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这个?”了渡指了指中间那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林霰说:“知道。”

他将文书凑近一些,眯起眼睛看了看,像是在分辨字迹,然后他轻声将那行溯语读了出来。

读完说:“它的意思是:大历十九年七月十三,岷州经水路发变粮至溯望原,一百万石,预计送抵时间,四个月。”

了渡瞳孔骤缩,谁都知道,大历十九年冬,靖北军大战回讫,战败那天下着大雪,是腊月十九。

“怎么回事?这上面所言是真是假?”了渡问道。

大历的航运发展于近年,过去朝廷给征战地运输粮草基本都是走的陆地,战地多在边陲,每次运送粮草都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路远,粮草在路途中损毁的几率太大,一次运粮少说要几个月的世间,送一百石,运粮队的人要吃掉四十石,再加上途中损坏的,等东西送到战场,真正给将士们的是少之又少。

特别是漠北,它位于大历西北部,地质原因几乎无法种出粮食,最近的城镇也相距甚远,靖北军十万人驻守溯望原,全靠附近州府运送物资粮食,缺粮少米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当年戚时靖曾直言上奏皇上,说只要保证粮食供应不绝,靖北军可在三年内将回讫赶回老家。

只可惜粮食问题一直从戚时靖延续到了霍松声身上,至今都得不到有效解决。

了渡记得非常清楚,当年戚时靖执意不在《乞和协议》上签字,回讫一怒之下向大历开战,戚时靖举兵反击,远在长陵的赵渊虽然气他抗旨出兵,但顾及漠北十万将士性命,立刻调动全国八大粮仓为漠北征送粮草。

朝廷掌握天下粮仓,一切粮食调拨必须经由皇帝加盖玉玺,如此才算生效。溯望原驻扎十万大军,粮草消耗不是小数,仅靠漠北几座小城无力供应,这种粮食调度一定是大规模的,负责人见不着圣旨绝不会放粮,想要造假非常困难。当时大历的航运并不发达,赵渊思虑再三才听从大臣建议从水路运粮,而且那会天气逐渐转凉,等到冬日海上风向变化,又是顺风顺水,一定能在靖北军弹尽粮绝前送抵前线。

“运送粮草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通报朝廷。这并非一人所能遮掩,上上下下几百上千个人需要从中周旋,还涉及到南北调粮,装载运输都需要人手和钱财,想要瞒的密不透风难如登天。”

林霰苍白的唇微微挑起,说道:“可若是封口的指令来自上面呢?”

了渡瞳孔骤缩:“你是说……”

当年戚时靖率军驻扎漠北,与回讫日夜作战,粮草消耗极大。在戚时靖拒不在《乞和协议》上签字之前,漠北的粮食储备就已经不够了,他给长陵写了一封又一封军报,请朝廷尽快调粮,并亲书万余字,痛表圣上,不可在《乞和协议》上签字。

然而溯望原与内陆隔着崇山峻岭,一道漠阳关几乎将其与中原割裂。一封封发给长陵的信件,究竟能不能送到皇上手中,即便送到了,还是不是原先那封,根本无从得知。只是若有人有心要瞒,太容易了。

一百万石粮食,全国八大粮仓全部调动,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传出一点风声,谁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步,又是谁有这个权力堵住悠悠之口?

了渡后心漫过一层冰冷的湿汗,他摇头道:“大费周章瞒住天下人去送一批霉变的粮食,图的什么?这道理说不通。”

“是啊,说不通。”林霰不知何时将玄铁戒攥在了手心里,他无意识转着戒指,戒指上的纹路将他的手指硌的生疼,“可说不通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了渡浑身发寒,忽然不敢看林霰的眼睛。

“一百万石粮食送到漠北时还余下五十万石,比我们预计的早了三天。”

了渡紧张的嘴唇都在颤抖:“送到了?”

“到了。”林霰眼前渐渐失焦,模糊的光景中,听见来自前线的声音——

“粮食到了!粮食到了!快来人运粮,三十多袋,多叫几个兄弟来!”

“将军,这次朝廷送粮太干脆了,若是次次这么干脆,咱们就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老王爷听说粮食到了高兴坏了,正骑马过来呢,说兄弟们这些日子受罪了,今晚杀几只羊补补身子!”

戚庭霜背靠着羊圈的木头围栏,脚一蹬坐上去,嘴里咬着根发黄的干草,笑脸盈盈地看将士们一袋袋的往营地搬粮食。

戚庭晔从远处走来,拽掉他叼着的草,将人从围栏上赶下来:“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啊。”戚庭霜不高兴地吊着眼睛,“我小时候可没人教我怎么站怎么坐。”

戚庭霜从小养在南林侯府,不在父母兄长身边,故意讲这个气戚庭晔的,戚庭晔也不接这茬:“南林侯府还能不教你规矩?我回去得找霍伯伯喝点酒,聊聊天。”

“你喝啥酒啊,那点酒量,霍松声你都喝不过。”戚庭霜吐槽着,拿手搓了搓脸。

漠北正是最冷的时候,戚庭霜头一回在这儿过冬,不习惯,双手和耳朵都生了冻疮,脸从早到晚都是硬的。

戚庭晔皱着眉头:“你这手,丑成猪蹄了。”

“你还是我大哥吗?怎么不见你心疼我啊,不问问我疼不疼,啊?”

戚庭晔点着戚庭霜的脑门,戳他:“戚家的男人没这么矫情的,南林侯府给你养歪了。”

戚庭晔说的无情,却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丢给戚庭霜。

戚庭霜接住:“什么啊?”

戚庭晔忍不住笑:“擦你小猪蹄的。”

戚庭霜这时才会展露一点少年人的稚气,他忽地跳上戚庭晔的后背:“哥,你背我一截。”

戚庭晔背着他:“你多大了?”

戚庭霜振振有词:“多大都能背啊,我天天背霍松声。”

戚庭晔又皱眉头:“我只背过你嫂子。”

戚庭霜张张嘴,没回这句,说起别的:“哥,有了这批粮食,咱们很快就能把回讫打回老家吗?”

戚庭晔保守估计:“最快年底,最晚明年开春。”

兄弟俩一个背着一个往帐子方向走,戚庭霜神采奕奕地说:“明年春天溯望原就太平了。”

戚庭晔回头看看:“干嘛啊,这么兴奋。胜不骄,败不馁,先生没教你吗?”

谁知身上那小子压根不是为这事儿兴奋:“我是想等松声来,可以带他跑马。”

戚庭晔停住脚步:“松声松声,小子,你怎么三句话不离霍家那捣蛋精?”

“我跟松声约定好了,等他来溯望原,我们要比谁的马跑得快。”

戚庭晔无语地摇头:“幼稚。”

“你和阿姐跑马时就不幼稚啦?”戚庭霜从小听侯府老人聊他哥和赵韵书的八卦,“阿姐十七岁,你向她求亲的时候,不就是在马背上吗?”

戚庭晔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叹气道:“哎,想我媳妇儿了。”

“哎。”戚庭霜也叹一口气,“再坚持坚持,明年让阿姐和松声一起来,路上还能做个伴。”

哥俩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打完仗要做什么,畅想着明年春天溯望原哪里的风景好看,等阿姐和霍松声来了,要带他们去哪里跑马。

马蹄声哒哒而来,林雪吟和戚时靖扬鞭策马,停在儿子面前。

林雪吟穿着轻甲,潇洒坐于马上,笑话小儿子:“庭霜,过几日便满十八岁了,怎么还要哥哥背?”

戚时靖面目威严,一脸嫌弃看着戚庭霜:“赶紧下来,靖北军的脸面叫你丢尽了。”

戚庭霜在父母面前尽显孩子心性,赖在戚庭晔身上:“我不,我腿酸,走不动。”

戚庭晔深有感触:“这么能撒娇,多半也是和松声学的。”

林雪吟笑得爽朗,调转马头:“我去看看送来的粮食。”

戚时靖紧随其后,边策马边跟戚庭霜说:“在人前可别这样,军营里的汉子都得笑话你。”

戚庭霜冲父母的背影做鬼脸,蹭蹭他哥:“大哥,打完仗,我能留在溯望原吗?”

这问题戚庭晔无法回答,戚庭霜被留在长陵多年,是牵制戚时靖的绳,谁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戚庭晔说:“你不回去了?那你的松声怎么办?”

“让他来啊,他整日吵闹,说要来给老爹当军师。”

戚庭晔觉得忒不靠谱:“他别给我指挥到敌人那儿去了。”

戚庭霜哈哈大笑。

“然后你俩成天凑一块儿,一块儿撒娇,军营里的兵将有样学样,我靖北军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戚庭霜在戚庭晔脖子上掐了掐:“你别胡说!”

戚庭晔被他晃得直乐:“哎行了行了,快掉下去了。”

俩人笑声还未止息,忽然几名兵将行色匆匆的从身边跑过。

戚庭霜眉目一沉,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他从戚庭晔身上跳下来,兄弟二人步伐一致,很快走到运粮车附近。

戚时靖和林雪吟面色凝重,正指挥士兵将粮袋全部打开。

“爹,出什么事了?”戚庭晔问道。

戚时靖没有说话。

戚庭霜顺着他的目光一一看过去,一袋打开,又一袋打开,面前的一排全部松了封绳。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来自朝廷的救命的粮食,伸手抓了一把。

浓浓的霉味顺着他生了疮的手指钻进肉里。

林霰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太臭了,让他想到便恶心。

林霰脸色一变,突然站起来,跑到一边止不住地吐。

樊笼小筑门口种着低低矮矮的灌木,也有叫不上名字的花。

林霰的视线中多出一双脚,黑色长靴,上面绣着浅灰色的松针。他心头一跳,顺着腿看上去,发现霍松声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林霰罕见地愣住了,他单手撑着墙,佝偻的姿态显得很狼狈。

他好几次病得快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似乎只要是有意识的状态,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他总将自己挺的又板又正,像是打不折的铁。

可霍松声面前这个林霰,直不起腰,肩背都瑟缩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林霰几乎是在霍松声向他伸手的一瞬间往后退了一步,偏开脸,仓惶地躲避着霍松声看过来的每一眼。

其实林霰没吐出什么东西,他这一日没怎么进食,只上山前吃了几个果子。他干呕了半天,脸色褪去几层,喉间是撕裂的血腥味。

一言在后面扶着林霰,担忧地看着他,问道:“先生,你怎么样?”

林霰摇摇头:“我没事。”

守山的小和尚默默探出脑袋,对了渡说:“师兄,我见他也有玄铁戒,以为是一起的……”

霍松声的目光尖锐起来,有那么一个片刻,他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可到最后,依然什么话都没说。

了渡道:“是认识的人,你先去忙吧。”

小和尚念了一句佛语,悄然退下了。

了渡喊道:“松声,许久不见。”

霍松声直到这时才将眼睛从林霰身上移开,他越过林霰,提步走入樊笼小筑:“表哥,松声不请自来,打搅表哥修行,还望见谅。”

桌上用新雪烹好了茶,了渡微笑着:“既然来了,便留下喝杯茶吧。”

霍松声来都来了,自然没打算走,他到桌边坐下,正是刚才林霰坐的位置。

了渡看向林霰:“阁下身体状况堪忧,可要休息?”

林霰摇头:“不用。”

然后在符尘地搀扶下坐去了另一边。

林霰口中苦涩,腹内翻搅,身上持续不断地发着冷汗,没走两步便耗光力气,坐下后半晌无力言语。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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