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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926 2025-08-28 08:35:42

七日后,都津。

那天摆脱山上的追兵之后,赵珩重新找了一匹马,带着河长明继续北上。

赵珩希望尽快赶到回讫,因此快马加鞭,七天便到了都津。

都津是河长明的故乡,河长明生平第一次对赵珩提出要求,他希望回家看一看。

河长明在世上已无亲人,这一点赵珩知道,早在他将河长明带回长陵之前便调查过他的身世,河长明的亲人死于三年前都津的一场洪灾,也正是因为那场洪灾,赵珩才得以结识河长明。

赵珩这几日对河长明都很有耐心,答应他说:“可以,但不能久留。”

北方的气候稍微要冷一些,入夜之后更凉,不过天上有星星,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河长明没有回家,而是走了一条僻静山路。

那路并不难走,前几年城中大兴土木修葺过,山路上铺了层青石砖,人行马过都很方便。

赵珩没怎么来过都津,便问道:“我们去哪里?”

山路两侧挂着白色灯笼,一直到很高的地方都有,照亮了前面的路。

河长明说:“去看看我爹。”

赵珩心里有了猜测,果然上到半山腰处,看见大小不一的坟包,原来山上是一片坟地。

河长明走在前面,这边便不亮了,只剩一点微光,夜色中河长明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素来穿着得体,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弄得有些狼狈,不过好在他气质出尘,即便落魄也不似凡夫俗子。

风将河长明蓝紫色的长袖拂了起来,他的袖口用金线绣着天上银河,此刻随风而动,像一簇会动的流光。

河长明停在一座无名碑前,接着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墓碑老旧不堪,已经许久没有擦拭过。

赵珩递来自己的手绢,体贴道:“和你父亲说说话吧,我去旁边等你。”

谁知何长明却说:“不用,你不用走。”

赵珩心中一动,连带着看河长明的目光都柔和起来。

河长明用赵珩的手绢擦拭墓碑,很平整的一块石头,上面只有零星划痕,除此以外一个字也没有。

民间重视婚葬嫁娶,除非是有罪之人或身份不明的人,一般不会留下无字碑。

赵珩奇怪道:“为何碑上不刻名字?”

河长明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停止动作,他擦了半晌,将石碑上的灰尘尽数擦去,然后笑了笑,轻声说:“爹,你好福气,这是宸王的手绢。”

赵珩觉得河长明的语气有些奇怪,但还没体会分明,便听河长明接着说:“我带他来看你了。”

赵珩低垂视线,可以看见河长明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有些怔然,河长明跟了他三年,真正笑起来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赵珩伸出手去,抚了抚河长明的头顶,接着蹲下去,从河长明手中拿过手绢,抖了抖灰,又把墓碑底下的台子擦了擦。

河长明侧身看着他,目光晦涩不明:“王爷千金之体,何必如此。”

“因为这是你父亲。”赵珩说,“我不觉得有什么。”

河长明觉得好笑:“可王爷连我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赵珩宠溺地捏了捏河长明的鼻子,“你父亲是都津的活神仙,据传三岁通灵,五岁断吉凶,八岁就能预言祸福。”

河长明盯着赵珩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去,问了句能掉脑袋的话:“王爷,您可以跪下吗?”

赵珩这辈子只跪过皇帝,现在蹲在这儿已经是给了河长明极大的荣宠。河长明从未对他提过非分要求,赵珩并不情愿,沉声说:“长明,我虽然喜欢你,但我毕竟是皇子。”

河长明抬起眼睛:“王爷说喜欢我。”

赵珩点头:“是。”

河长明继而问道:“王爷口中的喜欢指的是什么?”

赵珩想了想,他与河长明相识三年,他看中河长明的样貌、身体,看中他卜卦问道的能力,他们的关系仅仅止于床上,可那日他离开长陵,竟要求河长明一起离开,赵珩明白,那是他想和河长明在一起。

“在乎。”赵珩说,“我在乎你,日日想要见到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河长明淡淡笑了一下:“可王爷连我父亲都不肯跪。”

赵珩一时语塞,若是放在之前,在河长明第一次提出这种非分之想的时候他就该拂袖而去,可今日竟然鬼使神差地想,既然长明说了,跪一跪也无妨,那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赵珩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旋即甩开衣摆,真的跪了下去。

河长明没有看他,但感受到了赵珩的动作。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开怀大笑。

赵珩从未见过这样的河长明,更没见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觉得河长明现在很痛快,像是完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赵珩无奈地说:“高兴了?”

“高兴。”河长明语调轻快,“我太高兴了,王爷,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赵珩叹了口气,刚才心里那点别扭已经散去,美人一笑难得,他也豁出去了:“高兴就跟本王好好的,正好你父亲也在这里看着,本王今日便请他做个见证,你跟了本王,本王不会亏待你。”

河长明一边点头一边站起来。

赵珩看他起来也想起来,谁知竟被河长明按住了肩膀。

河长明贴着赵珩的后背,偏过头,气息呵在他耳边。

当着人家父亲的面,赵珩都觉得有点挂不住脸:“长明,在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河长明微凉的手指滑过赵珩的侧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王爷,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

河长明却说:“可是王爷答错了。”

赵珩不明就里:“本王不会记错。”

“那就是……”河长明悠悠的朝赵珩吹了一口气,“王爷从一开始便错了。”

“你什么意思?”

赵珩皱起眉头,再次要站起来。

可这一次,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后心。

正是他拿给河长明防身那把。

赵珩身体僵硬起来,他仰起脸,发现河长明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长明,本王给你一次机会,把匕首收回去。”

河长明缓缓摇头:“王爷,你没有机会了。”

赵珩不认为河长明有那个胆子敢杀他,他分析着河长明这么做的原因,找到一个理由:“你怪我强迫你?”

可河长明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我是自愿的。”

“既然是你情我愿,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赵珩冷下脸来,他可以容忍河长明冒犯他,但他绝不容许一个人拿着匕首对着他。

河长明握着匕首,锋利的尖端顺着后心缓缓向上,它走过的地方,在赵珩身上激起本能的战栗,最后停在了赵珩后颈处。

赵珩咬着牙:“因为那个人是吗?那天在院子里要带你走的人,本王想起来了,当日在广垣宫,跟在你身边的侍者就是他。”

河长明仍是摇头:“赵珩,和别人没关系,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

“那本王就想不明白了,你我之间,互相索取罢了,何来恩怨?”

“王爷贵人多忘事,何况此事经年日久,忘了也正常。”

赵珩耐心不多:“别给本王卖关子。”

“哦,既然王爷开口,那我便提醒提醒王爷。”河长明语气渐冷,冷峭的目光中涌现几分恨意,“王爷上一次来都津是三年前,再上一次呢?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赵珩不常来北方,来都津的次数一巴掌就数的过来。他说:“十年前。”

“十年前,王爷来都津都干了什么?”

赵珩紧抿着唇。

十年前,他将戚时靖那封威胁信送到赵渊手中没多久,回讫便以大历不签订《乞和协议》为由向漠北进军,第二天,皇上就秘密向东厂发了一道旨。这道圣旨原本除了东厂不该有其他人知晓,但由于信是赵珩亲自交给赵渊的,赵渊便将他也算在了内。

那道圣旨足以颠覆整个靖北军,赵渊命东厂即日起调动全国粮仓给漠北运送一百万石粮食,那道旨意颁布得特别急,还下了令不得外传。

赵渊多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肚子里的那条老蛔虫秦芳若却全部读懂了。

秦芳若发动整个东厂,先清理粮仓积压存粮,发现不够重量,又下令在大历境内搜集霉变、烂掉、卖不出去的粮食,然后秘密经水路运到漠北。

那次调粮足足持续了三个多月才征收完毕,其间赵珩正好到都津办事,想看看东厂运粮的进展,便随他们去粮仓转了转。

没什么特别的,东厂办事效率很高,口风很紧,凡是参与运粮的人,事后都会被封口。那天晚上便处理了一个误入的,他亲手杀的,人当场就死了,没漏一点风声。

赵珩想到这里,突然怔住。

他猛地看向面前的无字碑。

河长明欣喜于他的反应:“王爷想起来了?”

赵珩不可置信:“不可能,你爹三年前死于都津洪水,东厂办事不可能有错!”

“东厂办事当然不会有错,‘河长明’的父亲确实是三年前死于洪水,‘河长明’亦是都津人人皆知的活神仙。”河长明的声音轻轻慢慢,仿佛是从地狱爬上来的幽灵,“可我根本不是河长明。”

赵珩瞪大了眼睛:“那你是谁?!”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想要取你性命的人呐。”河长明笑声如铃,一句话说完,突然抬手,狠狠将匕首扎向赵珩的后颈!

赵珩只觉后方一阵凉风划过,本能向旁边一避,匕首便插进他的左肩!

“呃——”

赵珩肩膀剧痛,也就是这么一下,赵珩猛然发力,在河长明拔出匕首之际,反手击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落地,赵珩扣住河长明的脖颈将他按在了地上!

赵珩双目赤红,因为疼痛浑身打着细颤,可他看向河长明的眼神异常阴鹜:“你竟敢伤我?!”

河长明被他摁着脖子,奇怪的是,赵珩虽然眼神可怖,看起来像是要将河长明吃了,可他手上却没有用力。

河长明迎上赵珩吃人的目光,耳朵轰轰作响。他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蛰伏在这一刻全部撕裂,他迫不及待想要杀死赵珩,让他疼,让他痛,让他为自己的罪恶下地狱。只可惜一击不成,他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我只恨不能杀了你!”

空气中的微尘似乎都停止流动。

当河长明痛恨地说出“我要杀了你”这几个字时,赵珩被迎面而来的汹涌的恨意砸了个正着。

原来那天不是他的错觉,河长明真的在恨他,恨到要让他死。

血顺着肩膀流到手背上,再流到河长明身上。

赵珩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愤怒到想立刻杀了河长明。因为河长明让他变成了一个笑话,他带着河长明逃出长陵,逃到这里,一路保护他,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的就是河长明毫不犹豫刺向他的一刀,换来的是这个人处心积虑待在他身边,就是为了向他刺这一刀!

“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赵珩额角青筋暴起,“我说没说过,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你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河长明毫不畏惧,满腔恨意化作怒吼,“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西南军马上就追上来,你跑不掉的!林霰会将你带回长陵!你的罪恶会被公之于众!你这辈子都坐不上梦寐以求的皇位!”

“啊!!!!!”

赵珩捡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朝河长明头顶刺了下去!

可就在锋芒离河长明的皮肤不过毫厘之近的时候,赵珩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双目因为愤怒而赤红,可他却停在这里。

赵珩发现,自己下不去手了。

他发现自己在带河长明出长陵的时候,曾认真想过,以后要好好对他。

头顶的云被风吹开,星星在闪烁。

有人走了过来,脚步不重,声音却极冷。

赵珩保持着要刺死河长明的姿势抬起头。

林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谢逸。

林霰说:“赵珩,放开他。”

赵珩缓缓低下头,看着河长明,终于明白,原来他是林霰的人。

至此,赵珩的理智被河长明绞杀成一片一片。

他的眼神很凶狠,同时也很悲哀,他用那样的目光去看河长明,低声喃语:“你一直在骗我……”

是了,如果不是欺骗,怎么能始终保持清醒。

难怪他一路走一路都有追兵,原来是河长明一直在通风报信。

这一个个圈套,原来早已精心布好。

赵珩看着河长明,看着这张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当初他就是被这张脸骗了,干净、漂亮,从不主动示好,亦不纠缠不休,他不将赵珩放在眼里,孤高、冷清,因而更显得特殊,也更让人放心。

原来都是假的。

委身人下是假,放弃长陵的一切追随他是假,全部都是假的。

赵珩肩膀耸动,笑出声来,太好笑了,他竟被河长明欺骗了这么久。

匕首就在手中,赵珩随时都可以杀了河长明,眨眼的事情,他这一生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不差河长明这一个。

河长明对赵珩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是啊,我一直在骗你。”

赵珩曾为了哄河长明笑付诸过许多行动,但都没有成功,今天河长明毫不吝啬他的笑容,用这个来践踏赵珩的尊严。

赵珩染血的手掐住河长明的脸,他弄脏了他。

“我最恨别人骗我。”赵珩沙哑地说,“我再喜欢你都没用,你骗了我就得死。”

匕首的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目。

然而就在赵珩出手的瞬间,一枚石子从空中飞了过去。

石子是谢逸扔的,他的准头很好,指哪打哪从没有过失误。

耳边却传来林霰惊恐的声音:“长明不要!”

河长明伸手挡住了那枚砸向赵珩的石子,小小石头力量不小,直接从河长明的手掌中穿了过去。

赵珩向下的力道微一停滞,下一刻,河长明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用力往下一划。

匕首的尖端在河长明脖子上留下深深的一道裂口。

赵珩往后抽了一下手,视线里是一片湿润的红。

“河长明——”

赵珩感受到了痛苦,这感受尚未分明,他已经被人撞了出去。

“真蠢……”河长明胜利者的姿态笑着看向赵珩,讥讽地说,“你竟然以为……我对你会有真心……”

山上的西南兵迅速包围过来,将赵珩按在地上。

谢逸第一个冲上来,有条不紊地撕下衣服上一块布,将河长明的脖子裹了起来,给他止血。

林霰被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到脚底虚浮,几乎是跪在河长明身边,手止不住地发颤。

谢逸将河长明抱起来,想带他走,但是河长明制止了他。

河长明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迅速的衰败下去,他缓缓转过脸,向林霰伸出了手。

林霰立刻握住他。

河长明的手很冷,差不多和林霰一样,他看人也很冷,极少会笑,那双秀气的眉总压得很低,像是有很大的忧愁。

林霰第一次见河长明那年,他才十二岁。

十年了,河长明从少年长成骨肉匀亭的样子,也是第一次,他看到河长明笑的这样孩子气。

河长明餍足的对他说:“庭霜,现在这样就很好……你觉得呢?”

林霰无法点头,也无法认同。

他失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河长明可以有更长的人生,他明明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他有很多次机会离开,都没有,不是走不了,是他不想走。

河长明身体的温度在飞速的下降,谢逸捂着他的脖子,血渗透了布,染红了他的手。

“不要……难过,也不要……有负担……”河长明捏了捏林霰的手,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慰,他手上常年戴了一条红色珠串,林霰第一次见他便戴着,这么多年从未摘下过,现在河长明颤抖着将珠串摘了下来,套在林霰手上,“我娘的……遗物,保平安……”

珠串上每一颗珠子都很小,河长明天天戴,天天擦,所以颜色很亮,看上去很新。

河长明断断续续地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哥,你不欠我什么了……”

林霰从谢逸手中接过河长明,抱着他,像是在哄小孩子:“别说话了,我马上带你走……你再坚持一会……”

赵珩疯狂地挣脱束缚他的人,想要冲上来看看河长明,可他被牢牢按在原地,只能不停地嘶吼出声。

林霰挡住河长明的视线,捂住他的耳朵。

河长明的目光渐渐变得混沌,说话声也越来越小:“我想……我娘了……”

“好,我带你去找你娘……”林霰答应他,“我带你走,我们回溯望原……”

“星星……”河长明喃喃说着胡话,他的意识已经模糊,飘忽的视线在看到夜空中某一点时微微停顿一下,接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颗星星从黑沉的天际缓缓落下。

呜呜风声如泣,在世间奏起一首悲凉挽歌。

河长明冷白的指尖坠落下去。

有光照过来,河长明近乎无声地说:“好亮啊。”

作者有话说:

长明:谁也不爱。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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