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的热气熏着林霰的眼睛,他静默地坐在那里,本就不多的胃口丧失殆尽。
符尘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怎么走了?”
气氛怪怪的,有点冷。
林霰走过来拿起筷子:“吃饭吧。”
林霰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哪怕没有胃口也逼着自己吃一点。可大概是他今天真的不太好,还没吃多少便将晚饭全吐了。
符尘扶着林霰,手在林霰身上摸了摸:“先生,你好烫啊!”
林霰不知什么时候发起了低烧,自己却毫无所察。
符尘赶紧去喊符尧,符尧来看了看,说林霰右手上打针孔的伤口有点渗血,发烧应当是这个引起的。
符尧给他新换了药,戴好护具,过来的时候着急还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比病号本人还关心他身体的那位大将军人不见了。
符尧将林霰的袖子放下来,稀奇道:“霍将军走了?”
符尘接话说:“走了。”
“啊?”符尧纳闷得很,霍松声平时就紧张林霰,守着侯着,不论多晚都要来跟符尧确认林霰的身体状况,像今天这样,林霰生着病人就走了的情况还是头一次。符尧看看林霰的表情,猜测道,“吵架啦?”
符尘一拍手:“难怪他走的时候臭着脸!”
因为不舒服,林霰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没接符尧的话,而是问他:“谢逸呢?”
谢逸自打林霰被带走就没再来过,符尧说:“回钱庄了吧,先生要找他吗?”
林霰点点头:“让他来一趟。”
前段时间杜隐丞府邸被查抄,章有良和大公主的阴谋暴露,连带着,谢逸也被大理寺叫过去审了好几次。他性子虽然不受拘束,但做事谨慎,杜隐丞以及一些权贵在古董行所做交易,谢逸一一记录在案,大理寺来了账本拿出来一对,一笔笔一条条都是钱货两讫,官府根本找不到错处。
大理寺查证无果,只能放了谢逸,但还是下令关掉了古董行。谢逸简直痛心疾首,此人嗜钱如命,关了古董行如同剜他一块肉,哪怕谢逸名下商铺遍布大历。
林霰从西海回来才多少天,谢逸已经上门哭了三回。后来林霰忍无可忍,让他等着,结果第二天,林霰就把自己送进了北镇抚司。
今天就算林霰不找他,谢逸也要来的,来的时候他还带了样东西。
“林小霰?”谢逸人还没到门口,先听见声,“听说你被放出来了?”
林霰正在喝药,汤药现煮的,特别烫,他喝的鼻尖冒汗。
谢逸脚步一顿,“嚯”了一嗓子:“药不烫嘴么。”
符尘在旁边讲:“符尧说喝烫的更有效。”
林霰摸了摸鼻子,舌尖烫得发麻。
谢逸抬高眉毛:“咱们霍大将军是不一样啊,千年的蚌精都能给撬开了。”说着往林霰对面一坐,“他人呢,昨天急得像火烧眉毛,今天怎么不在?”
霍松声昨天是着急,害得谢逸都觉得自己云淡风轻的不像话。
符尘抢着答话:“他走了,气呼呼地走了!”
“吵架啦?”谢逸新奇地挑起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你把人气跑了?他那么紧张你还会跟你生气?”
林霰本来身体就不舒服,被这二人搅得更加难受:“我找你是有正事。”
谢逸就跟没听见似的:“不是,为啥吵架啊?我还没见你和谁生过气,你俩谁惹谁啊?”
严格说来还是林霰惹的霍松声,林霰抿着嘴不讲话,谢逸看明白了:“你惹他啊?”
怎么没完没了了,林霰无奈转移话题:“先说正事。”
“你还能怎么惹毛他啊?”谢逸这嘴烦的要命,“是不是因为你瞒着他把自己搞进了北镇抚司?这我要说说你啊林小霰,你这回是有点过分,甭说霍将军,我都有点不高兴。你那么有分寸一人怎么想出来这种馊主意,还一声不吭就给办了,你知道多少人跟着后面着急吗?要不是我拦着,你家一言头一个上东厂造反去了!”
林霰沉默地扶着额头。
“别整这苦大仇深的表情。”谢逸说,“不是我说你,那么聪明一人,有时候又跟头驴似的。大家这么多年交情,你一句话多少人肝脑涂地,你就非得自己去冒这个险?”
符尘搁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谢逸果然有种,竟敢说先生像头驴……
昨天分明不着急,今天逮着人一个劲叨叨:“你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啊,真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们还咋活哦……”
“没完了是吧?”林霰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想干了就从这儿出去,别净说些让我头疼的话。”
“我……”谢逸还想再说,看林霰脸色实在难看,硬是把话吞了回去,“行,我来是有正事的。”
林霰确实很少发脾气,不代表他没脾气,他少年时就懂得跟人吵嘴打架,近来跟霍松声在一起待久了,有点活回去了,脾气上来都压不住。
林霰耐着性子,问道:“赵珩找你了吗?”
谢逸将林霰这里当成自己家,自顾自坐下来,使唤符尘去给他沏壶普洱。
符尘不乐意干活,嘴里碎碎念:“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
“哎你小子……”谢逸扬起巴掌,“欠揍?”
符尘吐吐舌头,躲着跑了。
“赵珩本人没找我,他手下倒是有人去了趟开运钱庄。”谢逸两根手指往胸口一伸,夹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看看?”
林霰把纸条拿过来,压在桌上,却没立刻打开:“百里航去的?”
“他既然想拉你下水,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人去。”谢逸指关节在纸上敲了敲,“赵珩人有远志,却没十足耐心。若换做是我,怎么也得等你从北镇抚司出来再签契定书。”
林霰把纸条打开,平铺在桌面上。
他低垂着眼睛,视线扫过字条,表情并无意外之色。
那是一份契定书,白纸黑字写着大历二十八年,皇室向开运钱庄借黄金万两,贷利十分,借期一年,而契定书的签字人,正是林霰。
林霰看完契定书,淡淡说道:“南方大乱,这笔钱不仅要填请神节的窟窿,还要挪用一部分去南边封口。”
谢逸歪起嘴角:“南林侯的口,怕不是那么好封的吧。”
林霰拿着契定书走到书桌边,案上架着笔,他取下一支,慢条斯理地研了研墨。
“蝇头小利封的是百姓官吏的口,南林侯……只要南林侯离开南林府,赵珩要的就是他的命了。”
契定书是开运钱庄特制,纸张偏硬,纸面印有鎏金浮花。据说开运钱庄的契定书造价一两白银一张,上面的鎏金是真金金粉,浮花也是真花所印。
林霰打开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材制相同的纸,纸上空无一字。他右手不便,左手提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和之前那张契定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谢逸拿来的那张契定书写的是借期一年,到了林霰这里,他大笔一挥,改成了十天。写完,他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给谢逸。
“保存好。”林霰说,“十天之后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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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鉴塔顶琴声不绝,赵珩坐在离河长明不远的地方,撑着额头合着眼,在琴声中昏昏欲睡。
塔顶风大,河长明双手指尖冻得通红,再弹下去琴声滞涩难听,他停了下来,抱起琴提着长袍便要下塔。
赵珩闭着眼睛叫住他:“长明。”
河长明顿住脚,侧目看过去。
赵珩轻叩着桌,慢慢坐直身子:“帮本王算一卦。”
河长明问:“算什么?”
赵珩定定望着他,目光里暗藏锋芒:“此次请神节,是福是祸。”
河长明把琴放了下来,袖口一翻,三枚铜币依次落在桌上。
风把河长明卷曲的长发吹乱了,拂到赵珩面上,携来一股异香。
赵珩抓住河长明那缕乱发,抵在鼻间,意味不明地说:“长明,若本王离开长陵,你会同本王一起走吗?”
卦象尚未揭露,河长明白皙手指遮在铜钱上,闻言,他竟笑了一声:“王爷在说笑吗?”
河长明对赵珩没露过几次好脸,赵珩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也笑了起来:“本王是认真的。”
河长明嘴边的笑意缓缓凝住,他似乎不想回答赵珩的问题,把手一拿:“王爷,看卦吧……”
话还没有说完,赵珩按着他的手掌,又将他的手按回铜钱上:“本王给你些时日考虑,待本王再问你这个问题,你要给本王一个答复。”
赵珩脸上带笑,河长明看着却遍身寒意,他盯着赵珩的眼睛,浓重的血光几乎要淹没了他。
河长明挡开赵珩的手,低头看卦。
赵珩懒懒地问:“怎么样?”
河长明的眉心拢了起来,说道:“福祸参半。”
“哦。”赵珩视线一低,他并不能看懂卦象,语气也淡淡的,“那就是听天由命。”
河长明浓密的睫毛小幅颤了一下:“王爷要做什么?”
赵珩轻轻一笑,并没有回答河长明的问题。他负手起身,揉了揉河长明的发顶,命令道:“你去告诉父皇,请神节的日子冲撞了神明,本王要请神节延期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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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松声晚饭没吃,从林宅出来后一头扎进了小酒馆。
都说心情不好容易喝醉,他独自一人边吃花生边喝酒,三坛下肚,差点找不着北。
霍松声旁边几桌也都坐着人,人家那边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他这里冷冷清清,脑门上顶着俩字儿“郁闷”。
大将军把自己喝的脸蛋飘红,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偏偏有那种触霉头的人,好死不死就能给他碰到。
赵珩神清气爽的从司南鉴出来,本打算回王府,经过这条街时发现个熟悉的身影。他让下人在边上等着,自己翻身下马,隔老远就笑吟吟地喊:“这不是松声吗?”
霍松声抬起眼,好么,来的真够凑巧的。
赵珩往桌上扫了一眼:“光喝酒啊?我能坐么?”
霍松声大喇喇朝后一靠:“坐啊。”
他转身叫老板再拎两壶酒,桌上花生壳全挥到地上:“表哥喝惯了宫里的好酒,别嫌弃这街边小酿。”
“不会,这家我也常来。”赵珩等着霍松声给他倒酒,手轻轻在自己下颌上刮,眯着眼打量霍松声,“大半夜一个人喝酒,心情不好啊?”
“是啊。”霍松声满足赵珩的试探心,桌上的酒坛子太大了,他醉醺醺的,拿的都不稳当,“回不去溯望原,我心里难受啊表哥。”
霍松声脸苦着,手一抖,酒从瓶口撒了出来。
赵珩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要不我来吧。”
酒醉的人都不讲道理,霍松声抱着酒瓶一躲:“那不行,怎么能让表哥倒酒。”
霍松声不太稳当的替赵珩把酒杯斟满,赵珩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个,说:“你也别太着急,反正漠北战事不紧,你又刚刚封将,不如在长陵多歇些时日。父皇体恤你辛苦,还能一直不放你不成。”
赵珩装模作样开解霍松声,不经意提起封将一事。
霍松声笑笑:“表哥说的是。”
赵珩说:“你若早这个态度,也不至于被父皇冷落这么多年。”
霍松声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剥:“那我不是年纪轻不懂事么,没有表哥这等觉悟。”
霍松声虽为皇亲国戚,但和赵珩这帮表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凑一块儿也是话不投机,强行碰上免不了要互相阴阳怪气几句。
赵珩今日心情还不错,难得没搭霍松声的腔,而是说:“不过我觉得父皇现在封你为将,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松声挑起眉:“表哥所谓何意啊?”
“松声这么聪明,还能不懂父皇的意思吗?”赵珩喝了口酒,“安邈即将嫁去回讫,恐怕请神节一过就要启程,父皇不让你走,还在此时封将,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霍松声佯装不知:“表哥是说陛下有意让我做和亲使臣吗?”
“放眼朝中还有谁能当此任?”赵珩说,“大历与回讫好些年没打仗了,回讫一直想开战,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战事一触即发,这时候和亲不仅是两国交好的美事,多半会成为开战的导火索,你说这和亲使臣能不能当,好不好当?”
若赵安邈平安送到回讫,皆大欢喜,若是路上出了点什么岔子,头一个要遭殃的就是和亲队。赵渊选择在此时为霍松声封将,不是恩典,而是做好了随时牺牲霍松声的准备。一旦出问题,回讫向大历开战,赵渊会毫不犹豫推出霍松声,这仗输了,霍松声死在漠北是最好,若打赢了,等到班师回朝,赵渊还会治他的罪。
边境十万能打的兵太让人忌惮了,大历所有人都盯着漠北,也盯着霍松声。赵渊的一石二鸟之计正打在霍松声头上,让他进退都是死路。
霍松声才不会认为赵珩这么好心提醒他,说道:“表哥别同我打哑谜了,你我都坦诚一点不好吗。”
赵珩随即轻笑一声:“是,我只是想说,父皇已经明摆着要放弃漠北了,松声,你没什么想法吗?”
霍松声不答反问:“表哥想让我有什么想法呢?”
“也没什么。”赵珩把玩着手中廉价的酒杯,状似不经意问,“就是想知道,松声和漠北十万将士该如何自处。”
霍松声转着食指上的玄铁戒,这是戚家那枚,比后来打造的仿品更凉,也更重。
赵珩垂下眼,目光随之而动。
霍松声盖住戒指,笑着说:“表哥,松声和漠北的兵从始至终只听皇帝一人调遣。”
赵珩看着他:“哪怕皇帝想要你的命?”
霍松声的笑容渐渐隐去,意有所指道:“总有不想要我们命的皇帝,不是吗?”
玄铁戒磕在酒杯上,发出清脆一声。
赵珩神情一松,替霍松声斟满一杯酒:“是,松声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