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垣宫
宴席已开,礼乐开场。
大历朝皇帝赵渊尚未现身,但见高座之下,皇子亲王居左,朝中重臣居右。
林霰被安排在中间位置,正与旁边一位大臣低声讲话,附近不时有官员向他投去好奇目光。
林霰这个名字不仅在百姓间广为流传,就连大历朝堂也并不陌生。起初是因为当年翰林改制,他名列第三却无缘入朝,后来便是太后亲征都津,在他主持修建的菩萨庙内供香祈福,当时朝中诸多官员都很好奇这个“林霰”是何方神圣,甚至有朝臣因公途经都津还会前往知府衙门,拜见林霰本人。再之后林霰的《千古叹》和《乾坤赞》问世,有心借此讨好皇帝的文官将其呈到御前,皇上一高兴,底下的大臣们争相拜读,因此对林霰更加熟知。
然后就是最近,皇上亲自下令诏他入宫,再加上似真似假的皇子流言,林霰可谓是荣极一时。
宫中不乏趋炎附势之人,如今大公主前途未卜,林霰后起之秀风头正起,想要攀附他之人自然多了起来。
赵渊在秦芳若的搀扶下来到大殿,老皇帝今日精神不错,上座后四下看了一圈,找到林霰的位置,冲这边说:“林卿,坐到前面来。”
一句话惊起满座哗然,皇帝身边确实还有一个空位,那是给大公主赵安邈留的。
可是,不论大公主权势如何滔天,万没有皇帝到了,她还没到的道理。赵安邈迟迟没有出现只能是一个原因,皇上不让她来。
换句话说,今日河长明一则卦象,天下皆知赵安邈大凶,皇上虽然明面未置一言,并不代表他没有行动,显然赵安邈已经被下令禁足。
林霰从位上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坐上了本属于赵安邈的位置。
单从身世来说,林霰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出挑之处,才情虽好,可宫中最不缺有才情的文人,翰林院里一大堆,何况他连状元都没考上,还是个病秧子。
群臣私下里议论纷纷,仗着皇上听不见,越说越离谱,也越说越逼真,讲来讲去都脱不开一个重点,林霰多半真是皇帝的亲儿子。甚至有两三个大臣比对了林霰的眉眼和身形,发觉他长得和皇帝年轻时确有几分相像。
赵珩坐在前头,酒杯掩着唇,身后大臣讲的话一字不拉全听进他耳朵里。他佯装喝酒,实则在观察林霰,确实是不落俗的长相,就是从眉眼到下颌,没找出一处赵家人的特征。不过若要细究,他看林霰是有几分眼熟,可究竟是哪里来的似曾相识之感他又说不上来。
直到赵珩眸光一瞥,看到了河长明,猛然想起观星那则预言。
是了,林霰长了一双旧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和已经故去十年之久的靖北王夫人林雪吟几乎一模一样。
赵珩捏紧手里的酒杯,无声讥笑起来,林雪吟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不像她,除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勾走了皇帝的魂,一勾就是三十年,哪怕到今天,老皇帝还能因为这双眼睛随随便便将泼天的恩宠给一个外人,真是可笑至极。
赵渊确实十分爱惜林霰,顾念他身体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吃什么药,有没有按时看诊。太医院名医甚多,赵渊还下令,送一个到林霰府上,日常为他看病抓药。
林霰跪下谢恩。
赵渊不让他起身,林霰便以酒致谢。
皇帝喝了这杯酒,又忙着给林霰张罗婚事,不一会儿就替林霰说了好几门亲。
林霰拿身体不好做托词,老皇帝明显不满,臊白他:“好你个林霰,朕让你来翰林,你不来,给你说亲,你不要,是不是朕的话不管用啊?”
林霰告罪,言语间却没有半点让步。
“去去去。”赵渊摆摆手,“此事朕要从长计议,你当务之急就是把身子养好了。”
赵渊待林霰不薄,赠了一座宅子给他,府中家丁仆人都是按照一品大臣的标准安排。
秦芳若在旁听着,适时又有分寸地出来打趣:“皇上有操不完的心,生怕林大人在长陵住不惯。不光是太医,连林府的厨子也是皇上让奴婢在御膳房中选的人。林大人用着可好?”
御赐的宅子早在林霰到长陵前就已安排妥当,只是那时他官职未公布,不便住进去。今晨观星一过,皇帝当着天下介绍了林霰,天一亮,吏部便张贴了皇榜,正式宣布林霰入主翰林的消息,按照常理,林霰应当已经入住林府。
林霰回话道:“臣谢皇上照拂,谢厂公体恤,只是观星之后,臣还未来得及回府安顿,望陛下恕罪。”
观星不到丑时便结束了,这一整天下来,林霰没道理还没入府。
“这是……”秦芳若看看皇上,“林大人怎的没入府?”
林霰调整了坐姿,由坐变跪,双手抬起正欲答话,对面的宸王先插进来:“昨夜林大人在城中遇袭,惊动了羽林卫和大理寺,贼人现在还在逃窜。”
赵渊一听:“竟有此事?”
林霰点点头:“幸得霍小侯爷搭救,臣才化险为夷。”
“松声?”赵渊对霍松声有气,听这名字便沉了脸色,“既然是松声出手相救,也算他将功抵过。”
说着,赵渊又想起点什么:“松声在大理寺胡闹的时候,林卿也在场?”
“回陛下,臣也在场。”
赵渊长叹一口气:“松声这孩子,叫他爹娘宠坏了,做事不知分寸。雪里红乃首辅亲卫,他说杀就杀,再这么胡闹下去,迟早要惹出大祸。”
林霰宽慰道:“小侯爷性情耿直,心还是向着陛下的。”
赵渊沉吟片刻,点点头:“罢了,松声也该吃点苦头,就让他在刑部好好思过,别再给朕惹是生非。”
皇帝发话了,那是要刑部好生对待霍松声,不要私自用刑的意思。
秦芳若为赵渊斟酒:“陛下宅心仁厚,嘴上说着要罚,其实心里也记挂着小侯爷,是不是?”
“你最是懂朕。”赵渊鼻间抖出一声轻笑,“不说这些了,今日高兴,听闻林卿琴艺了得,长明啊,你们俩切磋切磋。”
大殿立刻清了场,几名太监抬了两面古琴上来。
林霰言一句“献丑”,走下堂来。
河长明神态自若,宽大的袖口自琴弦抚过,抬指拨弄两下试音。
琴是古琴,音色上乘。
林霰与河长明对面而坐,琴声由河长明起,林霰缓缓附和。
二人试了一段便正式开始,满座瞩目,赵渊歪在龙椅上,举杯欣赏。
琴弦振动不息,绝妙乐曲自弦下倾泻而出。
宫中人人都知道皇上最爱听河长明抚琴,也都知道他琴艺精湛,林霰倒是头一次听,没想到二人配合默契,不见生疏错漏。
琴声起初轻缓,及至中段愈来愈急,如湍急流水,亦如骤雨狂风。
与此同时,一匹骏马无视宫门守卫,径直越过午门。
强烈节奏扣人心弦,也令林霰的右手不堪重负,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停下,琴声丝毫不受影响。
羽林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烈马嘶鸣。
林霰不停拨动琴弦,自下而上,每一声都极具爆发力,宛如野兽般怒吼。
琴弦拨到极致,发出难以承受的争鸣。
“嘣——”一声响,弦断了一根。
可林霰没有停。
河长明亦没有停。
“嘣——”
“嘣——”
琴弦接二连三的断裂开来,古琴崩毁,铮铮琴声如泣如诉。
林霰的脸色越来越白,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殿外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广垣宫不许带兵,违者斩立决!”
与此同时,一道火红身影从暗处跃起。
只见一名面带薄纱的舞姬脚踏金铃,手持长剑,直直朝河长明刺去——
琴声刹时止住。
说时迟那时快,宸王赵珩迅速冲上前,将河长明揽入怀中。
舞姬一剑斩断古琴,剑刃入木三分,直劈在案上。
几滴血顺着剑尖坠落下来,赵珩手背上被划出一道血痕。
秦芳若大喊:“有刺客,快护驾!!!”
舞姬脚上的金铃随动作踏响,她身若游龙,灵活在地上滚了一遭,正落在林霰案前。
赵渊瞳孔骤缩:“林卿!”
舞姬手中长剑泛着凄清寒光,林霰被剑势逼退几步,剑锋寒凉,要躲已经来不及。
就在此时,一只匕首当空飞来!
只闻“铛”的一声,匕首的尖端直入剑身,竟将舞姬手中的剑砸的四分五裂。
然后匕首斜斜插入林霰面前的桌案中,那力道之强劲,使匕首完全嵌入檀木桌内。
舞姬失了武器,一掌拍在案上,旋即一个倾身,涂着鲜红豆蔻的长甲一把扣住林霰的脖颈。
林霰呼吸受阻,整个人被女子桎梏着按在殿内漆金龙柱之上。
柱子上盘桓的游龙凹凸不平,林霰狠狠撞了上去,却一声未哼。
帷帘散了下来,影影绰绰看不清人。
女子蒙着脸,辨不清面容,但外露的眼睛却毫不掩饰流露出了怨愤。她收紧五指,用了极大力气想要拧断林霰的脖子!
然而林霰脸上不见半点惊慌,他像是从没有被挟制,甚至抬起左手,抓住了舞姬的手腕。
舞姬眉头一紧,从唇间泄出丁点痛吟,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霰:“你……”
舞姬的手指以一种扭曲的形状松开来。
林霰淡色的薄唇上下开合,竟阴仄仄地笑了起来,用气声说:“抓到你了。”
正在此时,半挂的帷帘被人一剑划破。
那剑气纵横,直接在舞姬后背留下一道骇人伤口。
舞姬松了手。
林霰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霍松声提剑追过来,舞姬一个飞身跳窗而出,转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霍松声脸色阴沉,一把将林霰拉起来:“你怎么样?”
林霰凶猛地咳嗽着,从脸到脖子红了一片,完全无法喘息的样子:“追她……”
羽林军已经冲出去了。
霍松声扶林霰坐下,手贴着他后背,视线一低瞥见林霰发抖的右手。
林霰察觉到他的视线,想要将右手背到身后。
霍松声要去捉他,林霰越躲:“……我没事。”
霍松声下颌角的线条拉成直角,他强硬的抢过林霰的手,质问般:“这叫没事?”
林霰被霍松声拽的身体都歪下来:“小侯爷……”
霍松声莫名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他狠狠瞪着林霰,瞪出一股子要他好看的架势。
“闭嘴。”霍松声咬牙切齿道,“姓林的,你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