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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065 2025-08-28 08:35:42

一夜细雨,天又凉了几分。

霍松声几乎一夜没睡,背上杖伤痛得厉害,天亮了才减轻一些。

吴伯打水来替他擦洗换药,霍松声铁打的骨肉,此刻也难抵疼痛,被折腾得白了脸色。

吴伯把煎好的药端进来,看着他喝下去,喝完袖兜里变出一颗桂花糖,把霍松声当孩子似的哄。

霍松声含着糖,没精神讲话,听吴伯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小侯爷,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每次生病不肯喝药,我只要塞一颗糖,你立马什么都忘了,药也肯喝了,眼泪也不流了。”

小孩子都怕苦嗜甜,霍松声懒懒地回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还要说。”

“那是自然,这些都在老奴心里。”吴伯布满皱纹的手轻轻理着霍松声的头发,“我的小侯爷,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霍松声知道老头儿又开始伤春悲秋,感慨人生过得太快了,赶忙冲他傻乐:“吴伯,好爷爷,您要不再给我拿个糖吧。”

吴伯就是怕他觉得苦,袖子里揣了好几颗,他又倒了一颗出来,喂霍松声嘴里:“你想吃多少都有,我可不跟二公子似的欺负你,不给糖吃。”

甜腻腻的桂花糖鼓在颊边,霍松声的笑意也凝住了。

老头儿说完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杵在一边,不知该怎么找补。

霍松声满口糖却不觉得甜,受了伤的人精神不济,也容易多想。

吴伯打量着,看霍松声在发呆,便轻声问道:“小侯爷,你再睡会儿?”

霍松声刚应了一声,房门被人敲响,春信推门走了进来。

“这么快。”霍松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撑着身体坐起来。

吴伯在旁扶他:“哎,刚要休息。”

“睡一夜了。”霍松声变卦很快,等着吴伯把软枕放好,舒舒服服地靠上去,“吴伯,你先出去吧,我和春信说点事。”

吴伯拱拱手:“那你们聊,我去看看炉子上给你热的桂花糕。”

老头儿走了,替他们将门关好。

春信把案卷放在霍松声手边,接着去地龙边探了探温度。

霍松声捧着案卷翻了翻:“兰台长轻易就给你了?没问东问西?”

“他压根不在。”春信坐在木头沿外,一条腿搭着,“这是林霰拿给我的。”

霍松声翻书的手一顿:“他?他入翰林了?”

“看样子是,我问了两句,林霰只说去见过皇上。”地龙旁的小桌上摆着食盒,是吴伯为霍松声准备的,里面有花生、瓜子、糖糕之类的小零嘴儿。春信扒拉一把花生搁手心里,边吃边说,“我都没说我去干什么呢,他直接把西海案卷找给我了,什么都知道似的。”

“倒也不难猜,他前日才暗示我叶临当年之死另有隐情,昨天便被我撞破杜隐丞和章有良合谋,此时看到你出现在兰台,自然知道为的什么。”

春信撇撇嘴:“别说的你们好像心有灵犀。”

霍松声慢慢扫视着案卷内容,长指顺着一行行小字往下滑:“他成日猜度我,我自然也要琢磨琢磨他。”

“是,他还特别关心你。”春信把腰带里的小瓶子掏出来,端放在桌子上,“喏。”

霍松声看过来,眉头一挑。

“我找大夫验过了,没毒。”春信说,“他听说你挨了打,特地给你送药。”

霍松声笑了笑:“你多此一举,他想杀我机会多得是,不必出此下策。”

春信简直要翻白眼,他揣着药瓶去霍松声身边:“霍松声,别说我没提醒你,林霰这个人很危险,你别总偏心他。”

霍松声指着自己:“我偏心他?”

谁偏心还天天针对人家,还拿着剑威胁要人家命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春信一脸气愤,用劲勒了下腰带,“你不就是因为他长得有几分像……”他顿了下,模糊的措辞终是在空中消散成烟,继而说,“才狠不下心杀他吗。”

霍松声刚刚还上扬的嘴角转瞬便压了下去,他沉默几许,慢慢把手中的书合上了:“和那个没关系,我不杀他有不杀他的理由。”

春信自知戳中霍松声逆鳞,气焰也平息下去:“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霍松声摇了摇头:“你先出去吧,我看看案卷。”

春信转了下药瓶:“那这个……”

霍松声接了过来:“给我吧。”

春信离开了。

房里明明生着火,温度却冷了下来。

霍松声看不进去书,心中闷得厉害,房中也不透气,他掀了被子,忍着痛下床开窗通风。

今年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

窗一开,风能吹的人打摆子。

霍松声折回床上趴好,床帘被风吹的不停地晃。

霍松声的头发也吹乱了,凌乱的贴在面上,铁骨铮铮的大将军难得看起来有几分脆弱。他盯着窗外几株光秃秃的桐树,眼睛也不眨,时间长了,眼圈干涩发酸,染上一层鲜明的红,直到盯不动才睡着。

半梦半醒间,霍松声感到有人进了他的屋。

房间被冷风灌满了冷意,来人替他关了窗,又将搭在腰上的被子向上提了提。

之后那人坐在霍松声床边,慢条斯理将他挡脸的乱发一一梳理整齐。

热乎乎的手掌落在后脑,对方揉弄他的脑袋,担忧道:“傻子,你疼不疼啊?”

霍松声毫无顾忌地向他抱怨:“疼啊,我快疼死了。”

那人轻叹口气,温热的指尖抚过霍松声的脸:“知道疼还刺激老皇帝?这些年挨的打还不够多吗?”

霍松声鼻尖一酸,他吸了吸鼻涕,茫然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大历已经烂透了,你拉不回来了。”那人循循善诱道,“回溯望原吧,回漠北去,远离这个乱局,靖北军的英魂永远守护着溯望原,永远陪着你。”

“那你呢。”

霍松声微微睁开眼睛,面前一道朦胧的身影:“你在哪里?”

“我也在溯望原。”那人的手指抚过霍松声红透的眼尾,抹掉一层湿热的水气,“溯望原的风是我,每一粒雪是我。”

霍松声勾住那只要离开的手:“戚桐语!”

视线在握住手的瞬间清晰起来,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寡淡无波的脸。

松声涛涛,桐语凄凄。

霜霰雪满天。

霍松声听见林霰说:“松声,我在溯望原等你。”

霍松声猛地睁开眼睛,空无一物的手掌附着一层汗水。

他无法控制自己地喘息,用力按住胸口,企图平息暴跳的心脏。

枕边放着一只白玉瓶,大概是他睡梦中碰到,不小心开了口,一些液体流了出来,床上飘着淡淡的冷香,和林霰身上的味道十分类似。

霍松声踉跄地爬下床,几乎是跌在桌上,撞击下他后背上的伤口撕裂般痛。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口中灌水,来不及吞咽的液体顺着唇角滑下,与脖颈上晶亮的汗液混合在一起。

霍松声脸色煞白,显然被刚才那个梦境骇住。

吴伯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不小的动静,出声问道:“小侯爷,你醒了吗?”

霍松声揪着袖口擦嘴,双手撑在桌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嗯。”霍松声声音嘶哑,“我喝水呢。”

吴伯还是推开了门,老脸皱成一团:“那茶壶里都是冷水,喝水你喊我啊。”

再一看,屋里窗户开着,霍松声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

吴伯老命快被霍松声葬送了,赶紧扶他上床:“我的爷,你不想好了吗?”

霍松声后知后觉到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贴身的内衫被冷汗浸透了,霍松声说:“给我换个衣服吧,怪冷的。”

吴伯去柜子里给他找干净的衣服,操心道:“你真的一个人不行,太不会照顾自己了,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回漠北?这次既然回来,我们就把亲事定了吧,还是说你有心仪的姑娘,吴伯替你说媒去?”

“我们南林侯府虽然沾着皇亲,但也不是捧高踩低之辈。门当户对固然好,可若是小侯爷实在喜欢,普通人家也并非不可接受。”

霍松声一阵阵的出汗,还打着抖。

他一言不发听吴伯念经,脑子里想的都是刚才那个梦,和梦里林霰的脸。

“只要待你好,别有太多心眼。”吴伯一本正经道,“我看你这样八成也不会纳妾,将来后院安稳,倘若娶个性情张扬点的也未尝不可,这样家里还热闹些。但也不能找太凶的,我看过相了,老侯爷就是个妻奴,你多半承了这点,若是内子太凶,传出去堂堂南林小侯爷惧内,实在难听。”

“当然了,身子不能太弱,漠北风沙大,万一底子不好,折在漠北,你岂非又要一个人了。还有样貌,我瞧这长陵城能配上你的屈指可数,在这些人里头找个体质好,性情好,又对你好的……嗯,我还得再去打听打听。”

霍松声被念的头疼,终于求饶:“吴伯,饶了我吧。”

吴伯将霍松声领口的扣子扣好:“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霍松声觉得林霰就跟印在他眼睛里似的,不管吴伯说了多少句,扯出多远,他睁眼闭眼,眼前全是林霰。

“早知当年应该多给你定几门娃娃亲,也省的你孤家寡人,一剩就剩到现在。”

“我怎么就剩了……”霍松声被老头整无语了,“而且娃娃亲有多不靠谱,你不知道吗。”

吴伯觑着霍松声的脸色,他不久前才说错话,不敢多言,此刻看霍松声神情自然,好像又不在意了,便提起来逗霍松声开心。

“当年确实闹了个大乌龙。”吴伯笑得憨态可掬,“戚夫人当年那肚子,宫里的御医见了都说是怀了个姑娘,谁知亲定完了,名字也起好了,最后来了个公子。”

说着,吴伯又摇摇头:“不过你们俩从小打到大,若二公子是个姑娘,你更要挨欺负。”

老头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些鲜活存在过的往事,终究只是记忆中一抹退了色的尘埃,提起来总是伤感更多。

吴伯讲不动了:“算了算了,不提了。小侯爷,明日就是观星日,皇上今夜便会出宫前往司南鉴,子时一过,观星祈福。你身上禁令未解,还有伤在身,就别去凑热闹了。”

霍松声调整一下姿势:“那可不行,皇上口谕在前,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司南鉴长河长明,这大好的机会,霍松声说什么都要见上一面,亲眼看看他是真神仙,还是在弄虚作怪。

他摸到枕头边的小瓶子,想了想,丢给吴伯:“再给我上点药。”

夜幕降临。

白日有太阳,晚间有小星。

长陵城中张灯结彩,街市人群来往络绎不绝,皆是在等观星日的到来。

宫里更是不得了,自午门开始便点着五色灯笼,整座皇城挂满了七彩经幡。宫中官员,一律朝服出席,按官阶列队站好,等待皇上搭上龙轿才能走动。

宫里来接人的轿辇就停在侯府外面,因为霍松声是第一次参加观星大典,宫里人担心他不懂规矩,冲撞神明,特地从司礼监调了一个小太监过来,专门给他讲解观星事宜。

霍松声身子不爽,靠在那儿听得昏昏欲睡。

小太监边走边说,讲完半晌没听见回音,掀起车帘一看,霍松声已经睡着了。

小太监赶忙叫醒他:“小侯爷,您可听仔细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得掉脑袋。”

“不好意思啊,我太困了。”霍松声揉着眼睛,“你说到哪了?”

小太监说:“说到站位,一会儿到了观星台,各人有各人的位置,不可错站,否则容易扰乱风水。”

霍松声单手撑起脑袋:“这位置谁安排的啊?”

小太监答道:“自然是神明安排的。”

霍松声“哦”了一声:“那就是河鉴长安排的了。”

“小侯爷可不敢乱说。”小太监捂着嘴,生怕对神明不敬,话都不敢大声说,“每年观星之前,司南鉴会收集参加观星大典的朝臣名册,再一一列明纸上,分别封蜡,再由皇上投入星盒。河鉴长只负责沟通神明,何人居于何位,神明自有指示。”

霍松声喜欢刨根问底:“怎么个指示法?”

小太监说:“河鉴长问完神明之后,星盘会显出星落,星落在星盘上的位置,即是朝臣在观星台上的站位,全部是一一对应好的。”

小太监说得神乎其神,霍松声心里明镜似的,故弄玄虚说了半天,怎么站,谁站哪儿,不还是河长明说了算。

霍松声又问:“我站哪儿啊?”

小太监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这是小侯爷的星石,等小侯爷上了观星台,在脚下找到星石对应的形状,将星石嵌入其中就好。”

霍松声拿到手,正要拆开。

小太监阻止道:“天机不可泄露,小侯爷千万要等到观星台再拆。”

霍松声掂了掂手上的东西,不怎么在意地丢给了春信。

司南鉴建在长陵西南角丘山之上,地势高耸,从宫里过去,少说要一个时辰。

皇家列队出行,此去丘山的必经之路几乎全部清空,道路两旁重兵把守,严防刺客。

春信说:“听说昨夜宸王封了清欢阁后,抓了百十个人去大理寺审问,结果一无所获。”

大理寺手段非常,凡是进了那里,想不吐出点东西就全须全尾的出来基本不可能。

霍松声皱起眉:“清欢阁楼上的姑娘,不少人知晓地下春城的存在,怎么可能审不出来?春城的踪迹呢?也没找到?”

春信摇了摇头:“百里航亲自带人在清欢阁搜了整整一夜,都没有找到地下春城的入口。只要没找到地下春城,空掉的地牢和在地牢里发现的东西就没有根据,大理寺再强势,也不能空口无凭动用私刑。”

霍松声问:“那小梅呢?她可是重要人证。”

“雷子昨夜一直盯着宸王府,小梅被接入王府保护起来,宸王知道厉害,不会让她有闪失。”

霍松声点点头:“地下春城的踪迹不会隐没,发现它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霍松声一语中的。

就在整个长陵都沉在为即将到来的观星做准备时,百里航正率人在清欢阁掘地。

只见百里航抱剑立于门外,一名银衣护卫快步跑来,禀告道:“大人,挖开了,地是空的!”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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