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
这天朝会散得早，还没过晌午，林霰便到了家。
院子里的积雪下人已经清扫干净，耐不住有些湿滑，一言紧跟在林霰身后，防止他脚滑跌倒。
林霰双手揣在宽大袖口里，捧着暖手炉，人还没进后院，先听见哐当的凿木声，动静挺大，搞的家里很热闹。
符尘捂着耳朵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林霰忙停住脚，撞上救命恩人似的，苦着脸和林霰抱怨：“先生你可回来了，那姓霍的要把家拆了！”
林霰问道：“他在做什么？”
“说是要给七福搭个窝，折腾了一早上，吵都吵死了。”
林霰眼底浮上一抹促狭的笑意，他没再说话，不紧不慢走入院内，打眼便瞧见霍松声拎个锤头正在嵌木头。
大冷的天，这人穿个单衣撸着袖子，干活干得热火朝天，把里外伺候的下人都给烦跑了，只剩七福窝在脚边乖乖的陪着。
林霰一进来，院里一人一猫同时抬头，七福朝林霰小小“喵”了声，霍松声眉头一挑：“回来了？”
“嗯。”
院子里横七竖八散落着不少木条木块，林霰低头看了看。
霍松声放下锤子跑过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踢到一边，胳膊伸给林霰：“你扶着我，别绊着。”
林霰好笑地推开他：“不至于。”
林霰的手捂了一路热乎乎的，霍松声挺满意，不顾手脏拽住林霰的袖口，要给他看自己半天的杰作：“你过来。”
林霰被他拖过去，等霍松声锤完最后一榔头，把猫窝翻过来立着。
七福闻着味儿用爪子刨了刨，后腿一蹬跳了上去。
“哎你不急。”霍松声单手把七福逮下来放怀里抱着，几根手指头挠起七福的脑袋，“你爹还没验收呢，你急什么爬窝啊。”
林霰笑了一声：“它爹？”
“啊。”霍松声扶着半人高的木头猫窝，拍了拍小房子的三角顶，“咋样，我手艺还行？”
林霰绕着猫窝转了一圈，点评道：“还行，就是有点味道，要吹几天风。”
“一会儿就让一言拿出去散味儿。”霍松声忙了一早上不觉得冷，这会停下来有点凉了，他把七福当手炉取暖，还在想怎么把猫窝弄得更舒服，“回头你翻翻柜子，有什么不要的旧衣服剪剪给七福垫窝，咱们冬天过的暖和，七福也不挨冻。”
霍松声说着，把猫举起来：“是不是啊，小崽儿。”
七福四条小腿乱叉了一下，接着又归于平静，喵了一声回应霍松声。
林霰看着他俩，把身上披风解下来搭在霍松声肩上：“好了，回屋穿件衣服，别冻着。”
林霰身上的味道瞬间包裹住霍松声，他偏头闻了闻，指着满院狼藉说：“不行，我还得把这收拾了，你先进去。”
霍松声把七福塞给林霰，赶他进屋：“去去。”
林霰面上有几分无奈，站在门边：“让下人收就好了。”
霍松声弯腰捡起木头：“下人收就全给我扔了，这些边角料我还有用呢，改明儿再给七福做几个小玩具，等它再大点就能玩了。”
林霰保持着倚靠着门的姿势，抱着猫，沉默地看着霍松声。屋里生了火，后背暖烘烘的，那些温度也慢慢钻进了心里。
霍松声并没有问林霰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怎么又愿意留下这只猫，他只是做一些平常的事，把林霰刻意从生命中剥离掉的牵绊一点点放回原有的位置。
霍松声收拾完，又是满头汗，他像是才发现林霰还站在那里，下意识皱起了眉：“不是让你进屋吗？”
他弄的浑身脏兮兮的，也不靠近林霰，就站在离他一阶外的地方：“快进去，我得去冲个澡，流了好多汗。”
林霰看了霍松声一会，忽然低下身，在霍松声嘴边亲了一下。
霍松声猝不及防被亲，还没反应过来呢，林霰已经站直了。他抿着嘴都挡不住笑，眉飞色舞地嘚瑟：“喜欢我啊？”
林霰应了一声，他看霍松声的眼神很纯粹，干干净净的，不染一点情欲，只是很黏。
这眼神很像十年前的戚庭霜，很多时候霍松声都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少年人的喜欢不掺一点杂质，让人一眼就能知道他全部的心思。
林霰摸了摸霍松声的脸：“好了，去洗澡吧，回来陪我吃午饭。”
霍松声借林霰的地盘洗了个澡，陪他用了个午饭就走了，这段时间霍松声还在忙西海的事情，毕竟仗是他带着人去打的，岷州海防许多问题还得找他对接。
霍松声一走，家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霰夜晚睡不好，午后要小憩一会，今天符尘伺候他午睡时却被拦住了。林霰摆了摆手，让符尘提前打开林府后门，说有客人要来。
自西海战后，来林霰府上示好问候的权贵络绎不绝，但除了霍松声那个爱爬墙的，人都打正门进，走偏门的还没有。
符尘好奇地问：“是聆语楼的人要来吗？”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叩响。
符尘看了林霰一眼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言。
“一言哥？”
一言往旁边让开一步，符尘这才看清他背后还跟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来人缓步踱入屋内，轻轻揭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的俊颜。
河长明微卷的长发松散的束着，一股长辫搭着肩膀，冲淡了身上的冷意。
“楼主。”他喊道。
林霰点头让他进来，符尘和一言自觉地退了出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河长明解开斗篷：“我从小路过来，没人看见。”
林霰伸手把他的衣服接过来，挂在一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河长明与林霰身份都挺敏感，司南鉴有宸王的人盯着，林府这边更不用说，长陵各大势力都有人埋伏在附近，他们俩哪怕是在宫中见面都比在府上见面要安全得多。实在碰不了面，找个心腹互相传递消息也可以，他们之前一直是这样做的，这还是第一次，河长明坐不住自己找过来。
林霰知晓河长明的喜好，提前热了一壶璨然的金桂茶，屋内弥漫着淡淡沁香。
河长明垂眸看着漂浮在水杯顶上的碎花，褐色瞳孔微微一动，复又抬起盯紧林霰的眼睛：“赵珩私借民贷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霰神色不变，刚启开唇，河长明又说：“不要瞒我，你骗不过我的眼睛。”
林霰手里还提着茶壶，壶嘴里滴滴答答落下几滴茶水。
“长明，我说过，不要把你那套东西用在我身上。”林霰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茶壶，“我不喜欢被人审视的感觉。”
河长明眸光里的洞察慢慢收了回去，恢复成惯有的冷漠：“抱歉。”
林霰摇了摇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抱歉，赵珩瞒着皇室做的那些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
大历国库亏空日久，即便是抄了杜隐丞的家也没能填上窟窿。皇帝要大办请神节，一笔笔流水都是真金白银，让半路接过烂摊子的赵珩头疼不已。皇帝旨意在前，赵珩除了硬着头皮上没别的办法，为了筹集款项，他自然将目光放在了民间借贷上。
皇家借贷在大历朝史上并不罕见，过去遇到饥荒、天灾或战乱，国库空虚时，便会开通渠道向民间一些豪商巨贾或钱庄借贷，等到库银缓和再还本付利。皇家名义毕竟有保障，借款贷利又十分可观，因此很容易便能筹到钱财。
大历倒下一个杜隐丞，还有无数“杜隐丞”爬上来，这些人站在长陵肩上，手里掌握着半个大历的身家性命，更关键的是，这些利益的背后，还渗透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开运钱庄。
而钱庄的主人谢逸，杜隐丞见了他要礼敬三分，大历四大富商为他马首是瞻，他的古董行连续多年为内阁和大历富商洗钱，可就在内阁倒台、杜隐丞抄家之后，谢逸还能明哲保身，没让一点脏水泼到身上，足可见其能耐。
林霰人在西海的时候，就从谢逸那里得知了赵珩以皇室名义私自向富绅借贷之事。对此，谢逸始终秉承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不仅让赵珩借，还放言赵珩要多少就给多少，不怕他还不起。
这些日子以来，赵珩总共通过富绅借了两笔钱，而这些钱的源头就是开运钱庄。
河长明冷静的脸上渐渐现出一道裂痕，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朝臣私借民贷是重罪，我们只要向皇上告发赵珩，他势必要被问罪。”
“你太小看赵珩了。”林霰揭开桌上香炉的盖子，用金色的小勺了拨弄着香灰，缕缕青烟腾起，飘出来的味道和河长明身上的一模一样，“他是皇子，知道私自借民贷的后果，就我所知，他借下的数额根本不够堵请神节的窟窿，也罪不至死。”
河长明心里霎时一凉，不由自主地向林霰投去目光，他瞳色稍浅，这么直白地看一个人的时候，很像一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林霰头也不抬，警示般冷声道：“够了。”
可河长明这次没有听话，他依旧冷冷看着林霰，试图从他毫无破绽的面孔上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霰连眼神都冷了下来，回视过去：“燕敬时。”
河长明手按在桌上，上身前倾，他的动势像极了预备捕获猎物的蛇：“我太了解赵珩了，他要立功，又怕担责，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规矩坏了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现在只缺一个契机，而那个契机在你手上。”
林霰在河长明的注视下默然几许，后来像是拿河长明没办法，左手抵住他的脑门，轻巧的将他推了回去，冷冷说：“别朝我吐信子。”
河长明猜中了林霰，麻痹的感官缓慢复苏，他捧起金桂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道：“现今回讫在漠北偃旗息鼓，等待明年春天迎娶大历公主。西海战乱方平，海州十四城百废待兴，暂无插手机会。南方苦流民之乱日久，刚好也差一个契机重整乱局。”
河长明几乎断定了林霰打算从南方下手，可下一瞬，他猛地皱起眉：“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赵珩眼中，以他的警觉，未必能如你所想走入棋局。更有可能，他会反咬你一口或拉你下水。”
林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他把熏香的盖子盖了回去，小金勺落在香盘里：“他想咬我也要有机会才行。长明，不要再试探我，你该走了。”
河长明再有洞察力也只是通过表情确认自己的猜测，如果林霰不肯说，他根本无法探究到林霰的计划。
“可这是我和赵珩的恩怨，我应该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河长明说。
“我们一开始也说过，如果威胁到你的安全，我可以将你排除在外。”
河长明脸上罕见地迸发出愠怒之色，他站起来：“戚庭霜！”
林霰背过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决然之色：“敬时，我的时日不多了，在我死之前，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活着。”
河长明再不能言语。
不多时，河长明离开了林府。
然而第二天，赵珩下朝后去翰林院见了林霰，回府后便修书一封，秘密加征南方粮税，当夜南方暴乱，场面失控。同夜，林霰被北镇抚司羁押，一切乱局皆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