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的病症来势汹汹,蜷在马车里剧烈地发抖。
霍松声抱着他,眉头紧锁,一言也很是担忧。
医馆的大夫还是上回替林霰看病那个,夜已深了,大夫都睡了,只有几个药童守夜,霍松声直接将人提溜起来:“陈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陈大夫衣服都没系好便搭上了林霰的脉,没一会面色便凝重起来。
一言表现得十分焦躁,在后面来回踱步。
陈大夫说:“公子这病与心绪有关,忧思过甚、情绪波动太大皆会导致病发。”
霍松声怔然听着,今夜在广垣宫,林霰自始至终表现的都很平静,何来情绪起伏?
陈大夫让药童赶紧升起炉火,又写下药方,命人速去抓药。
“小侯爷,上回我便说过,公子若是再不好好将养,恐于寿数有损。从今日看来,公子的寒症已经侵入肺腑心脉,恕老夫直言,此病非我等凡夫所能医治,小侯爷还是劝公子早做打算。”
上一次陈大夫说林霰活不长时,霍松声其实并无多大感触。久经沙场之人,早已将生死看淡,人总有离去的时候,或早或短,何况林霰心怀鬼胎,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
可现下霍松声却有瞬间的失神。
他消化着“早做打算”四字,耳膜鼓动着,不禁发出一声啼鸣。
一言上前抱起林霰的上身,是要带他离开的样子。
霍松声回过神来:“一言,别乱来。”
一言抬起脸,刀疤在此刻变得狰狞。
霍松声微微一愣。
一言皱紧眉头:“去古董行找谢逸。”
霍松声反应极快:“谢逸有办法吗?”
一言用力点头。
霍松声架住林霰,他背上伤势未愈,重压下脚步踉跄。
一言反应迅速地搭了把手。
霍松声稳住脚步:“走。”
陈大夫帮着将他们送上马车,取了炭火与手炉,让一言务必替林霰保暖,不能再让他冷下去了。
霍松声坐在车前,道谢后,甩起马鞭扬长而去。
他驾车极有经验,速度比一言快上不少。
古董行就在城中,没多久便到了。
霍松声几乎是闯进去的,天色尚早,古董行尚未开门,只有几个小童在门口洒扫。
见霍松声形色紧急,小童忙抓住他问要找谁。
霍松声说,我要见你们老板。
谢逸这会儿已经起来,就在后院吃早饭。
小童带着霍松声进去。
霍松声和谢逸接触不多,仅见过的几面让他感觉谢逸是个很随性的人,这是第一次,他在听到林霰犯病时瞬间变了脸色。
谢逸拿上披风,一脸沉重要霍松声带路:“走。”
霍松声问说:“去哪?”
谢逸答:“药炉。”
谢逸口中的药炉并不在长陵,它位于长陵与西州两城之间的一座山上,那山名作符山。
霍松声没听过这个地方,在看到一言从窗户打出的烟花弹后,也没问一言是在通知谁。
绚烂的烟花炸在天边,火花点燃了夜色中霍松声沉着的脸。
从长陵到符山近两个时辰,霍松声一刻没歇,马车轮上包裹的铁皮到最后已经被凹凸不平的道路磨得变形。
等到了符山,天色既白。
霍松声一路疾驰,冬日晨霜结了一层在睫毛上。
“吁——”
霍松声长时间握着缰绳的手僵硬的不成样子,完成无法展开,指关节酸痛难当。
他咬了咬牙,接着向山上去。
山道不算平坦,但能看出经人修过,有一条道专供车马通行。
山上寂静,车内更是毫无声响。
霍松声无法估测林霰的状况,只能期望尽快到达山顶。
世上鲜有人知符山之巅还有一处药炉。
若非亲眼见到,霍松声也不敢相信。
终于停下,马都累瘫了。
谢逸将林霰背了出来。
“一言,”谢逸无暇顾及霍松声,嘱咐一言说,“带将军去休息。”
说罢便迈入山门。
霍松声紧随其后,一言追着他的脚步:“霍将军,先生有谢逸看着,不会有事的。”
“嗯。”霍松声应道,“我去看看。”
一言有些为难:“药炉重地,外人不得随意走动,将军还是随我走吧。”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霍松声不好撒野。
他跟着一言去休息,半道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踏风而来。
那少年粉雕玉琢生得极为好看,应当是跟一言非常相熟,老远便叫他的名字:“一言哥!”
少年扑到一言身上,一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少年说:“一言哥,我刚看到信阁传信,是先生来了吗?”
“是。”一言把少年从身上扯下来,“符尘,这位是霍将军,打个招呼。”
被唤作“符尘”的少年一袭素衣,浑身充斥着药香,他规矩站好,老实向霍松声问了声好。
“先生怎么突然来药炉了,还没到换药的日子呢。”符尘领霍松声去房间,边走边同他介绍,“将军,我们自百年前迁居至此,因族中有人师承南疆虫谷,所以世代行医。符山后人遍及大历,这里是我们的药炉,符山安静清幽,所以族人们喜欢在这里研制新药,待有所成后便会带下山去悬壶济世。”
霍松声倒没听说过什么符山后人:“我孤陋寡闻了。”
“倒也不是,族人下山通常会隐姓埋名,族长不想受世人叨扰,这是我们的规矩。”
霍松声点点头。
符尘窥着霍松声的脸色:“将军是不是有伤在身?要不我替您看看。”
霍松声后背疼得快裂开,也是能忍,这一路走来竟然一声不吭。
进了房间,霍松声脱下衣服,满背皮开肉绽光看都觉得痛。
符山后人世代行医,但不是人人都医术高超,比如符尘,寻常病痛他还绰绰有余,像林霰那种顽疾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他与林霰认识许多年了,从林霰第一回上符山便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瞎晃。小孩儿常在山中,总爱扒求着林霰带他下山去玩,林霰每次都答应,带符尘去山下过几天再将他送回来,如此符尘与他十分亲近。
小孩被保护被族人保护得很好,人也单纯,往往因为看不惯世间百态而难过落泪,想到林霰病重可能会离开便患得患失,来回几次,林霰生出恻隐,便不怎么带他出去了。
房里就有药箱,桌上瓶瓶罐罐摆得很慢。
霍松声不知道是不是行医之处都要放些药瓶,方便拿取。
符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先生的房间,桌上都是先生的药,先生每年会来药炉两次,一待就是一个月。”
霍松声吃了一惊:“你说这桌上的药都是林霰的?”
符尘点头。
他与林霰相识多年,对他的病情了如指掌,符尘说道:“这已经少了许多了。”
一言心急林霰那边的状况,将人送到就要离开。
“等等。”霍松声叫住要他,“林霰在哪?”
“在药炉扎针。”一言说,“结束了会有人将先生送回来,将军放心。”
一言走了。
霍松声敞个膀子由符尘帮他清洗上药,闲着也是闲着,想到不久前林霰犯病那样子,便随口问上几句:“林霰的病很严重吗?”
符尘正往霍松声后背上撒药粉,说道:“严重。”
霍松声“哦”了声,又问:“他的病是娘胎里带的,还是长大后受过伤啊?”
符尘手一顿,往前探身看了看霍松声。
少年年纪不大,讲话却极有分寸:“将军,这是先生的私隐,医者最忌将病人私隐透露出去,您若想知道,待先生回来,您可以自己问他。”
霍松声一语噎住,心说这年头连个小孩都如此难套话,果然跟林霰混在一起的人没几个单纯的。
药粉止血化瘀,还有镇痛的功效。
待上好药,霍松声又坐不住了,他披了衣服出门。符山顶上环境清幽,山石嶙峋,草木繁盛,没走多远见到一鼎三角香炉立在山中,里头烧着熏香,滋味浅淡,似冷萃新雪。
几名药童提着装满药草的竹篮从旁边走过,朝霍松声友好地点了点头。
霍松声问道:“前面是药炉吗?”
药童答道:“是的。”
霍松声谢过药童,顺着小径往药炉走,及至门前,听闻药炉内一阵异响,是碗瓶碎裂的声音。
霍松声神色一紧,加快步伐,待拨开树丛,竟在门外见到谢逸。
药炉外有一座凉亭,此时谢逸正独自于亭内饮茶。
见到霍松声,谢逸放下茶杯,过来拦了一下:“现在不能进去。”
霍松声问:“林霰在里面吗?”
“在。”谢逸朝紧闭的门扉看了一眼,“驱寒过程痛苦难忍,林霰不会想被别人看见。”
人活着就要有尊严,特别是像林霰这样擅长掌控的人,更不愿被人发现自己脆弱的一面。
霍松声硬是在门口转了个方向,随谢逸去凉亭小坐。
谢逸一改往日散漫,颇为郑重的对霍松声说:“将军,多谢你今日相助。”
霍松声摆了摆手,他救了林霰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只不过……
“他的病……”霍松声还是问了出来,“无人可治吗?”
“有。”谢逸答得很快,可下一句他又说,“但无药可治。”
“什么意思?”
“将军应当听说过南疆虫谷。”
南疆虫谷乃药人谷,那里遍地生满奇珍异草,是世间奇药与奇毒的发源地。中原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医者登门拜师,可虫谷收徒甚少,自虫谷中学成而归的名医,还在世的恐怕仅有两三人。
谢逸说:“符尧师从南疆虫谷,若非有他,林霰活不到今天。”
“符尧是?”
“符山族长。”
霍松声点点头:“符尧治不好他么?”
谢逸说:“少一味药,这些年我们遍寻大历也无法找到,没有这味药,就是符尧也没有办法,否则他的身体不会拖到今天。”
谢逸的开运钱庄遍布大历,手中一定有许多眼线,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说明那药十分珍稀。
霍松声问了一句:“是什么药?”
“六味子。”谢逸答道,“也叫凝夜露。”
霍松声猝然怔住:“……凝夜露?”
他那反应不止像有所耳闻那么简单,谢逸十分敏感:“将军知道?”
霍松声很明显哑了一下,眼底忽然染上了十年前长陵城外稀薄的斜阳。
那天长风万里,少年将军负剑出征。
“等我回来再比一场马么?”
霍松声满脸烦躁,讲话也不中听:“溯望原的草场可不是长陵能比的,等你回来,谁还赢得过你?”
一只温热的手揪住了霍松声微微鼓起的脸颊,大约是觉得这样的霍松声很可爱,对方捏了捏他脸上的肉,笑着问:“生气了?”
霍松声拍开他的手:“我才没那么小心眼。”
“比不过也没关系。”那人逗小猫似的弹了下霍松声的脑门儿,“到时候你来漠北找我,我把溯望原最烈的马送给你。”
“谁稀罕啊!”霍松声推了那人一把,揉着脑门催促道,“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黑前到不了驿站了。”
“好。”
少年翻身上马,银灰色的轻甲勾勒出少年初成的轮廓。
“那我走了?”
天空高远,少年的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霍松声仰脸看着,明明他是催人的那个,现在又迟迟不肯回答。半晌才别别扭扭地问了句:“给你的东西,带好了么?”
少年摸着胸口拍了拍:“在这儿呢。”
“哦。”霍松声戳了下马屁股,旋即往城内的方向跑了几步,“你走吧。”
少年握着缰绳没动,坐在马背上看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跑远的人忽然停下来,调转方向又跑回来。
霍松声站在马下,抬手一勾将马背上的少年扯弯了腰。
“戚桐语。”霍松声朝那耳边说,“最迟明年冬天,等着我去找你。”
那是十年前的春天,可视线再一转,橘色斜阳变化成一望无际的雪原。
雪色斑驳,渲染上连片的红。
霍松声一脚踩在雪里,腥臭的血混着雪漫过他的脚踝。
身边都是已经冻僵的尸体,早已分不清敌我,一具具僵直的挺立着,有的胸前插着兵器,有的半边身体没了踪影。
霍松声一次又一次翻开尸体,认人的过程令他十分痛苦。
霍城与戚时靖是结拜兄弟,南林军与靖北军被称作大历的脊梁,他们互为后背,彼此交心,霍松声认识很多很多靖北军的将士。
那天,霍松声被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撕碎,被鲜血模糊了双眼。
这是霍松声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死亡,第一次就如此惨烈。
最后的最后,他在一堆断臂残肢中找到一块破碎的铜镜碎片。
铜镜碎的彻底,霍松声找了很久也只有那一片。
碎片被血覆盖,冰冷的、粘腻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入雪地里。
可是举目四望,没有一具可以称得上完整的尸体,人体碎片与肉沫和雪掺在一起,霍松声从茫然到痛不欲生只用了眨眼的时间。
铜镜锋利的尖口刺破手掌,霍松声不可置信的在雪地里翻找。
那天冷入肺腑,霍松声的眼泪掉下来便凝固在面颊上。
手插进雪里,捞出一捧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颤抖的,悲痛地喊一个人的名字。
从前他喊“戚桐语”总是带了几分玩笑与调侃的意味,南林小侯爷从小没个正形,自打听说这名字的由来便不肯改口,总是“戚桐语”“戚桐语”的叫,笑话他起个姑娘名,笑话他同自己的娃娃亲。
可是那天,霍松声的声音里再也没有笑意。
他跪在雪地里哭喊,哭到嗓子嘶哑,血腥味充斥喉头。
霍松声狼狈的驻立在尸山血海中,像是被整个世间抛弃了。
“戚桐语……”霍松声喃喃自语,“我真的生气了。”
但那个总是会笑着哄他的人永远的消失在风雪中,化作茫茫雪粒,融入晨霜山雾。
雪又落了下来。
霍松声双手上的皮肤被长时间的低温冻坏了,他明明感知不到疼痛,却清晰记得他看着自己的手,近乎无声地对空气说——
“戚庭霜,我疼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