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没想到自己会睡着,霍松声叫醒他的时候,船只正在靠岸。
屋外有些嘈杂,陈泰平亲自过来敲门:“小侯爷,咱们到了。”
霍松声清清嗓子:“知道了。”
陈泰平又去敲隔壁,敲了两声没人应答,林霰也清了清嗓子,从霍松声身上起来:“陈大人。”
林霰拉开房门,露出半张压红的脸:“我们马上过来。”
陈泰平“哎”一嗓子,似是没反应过来,摸不着头脑地指了指两个房间。
林霰朝他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门关上。
霍松声撑着床沿往门口看,林霰背光站着,姿态挺拔,身形修长,他一直觉得林霰仪态很好,走到哪里,往那一站,人都是板板正正的,从不躬身驼背。
林霰转过身来,正撞上霍松声的目光:“在看什么?”
“没什么。”霍松声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腿。
“腿麻了?”林霰手伸过来,刚碰了一下,霍松声就把他按住了。
“麻了。”霍松声笑了声,“现在不能碰。”
林霰无奈地说:“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霍松声缓了缓站起来,把披风丢给林霰:“醒着头晕又难受,睡了就好好睡着吧。”
他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船只已经靠岸,海防卫正列队下船。
这是霍松声第一次来图岛,路不熟,基本是陈泰平在前面带路。
开战过后海防卫已经到图岛来了几次了,除了清剿海寇据点外,还沿途做了不少标记,方便后面再来察看。
图岛是离西海最近的一个岛屿,与其他海上岛国不同的是,图岛隶属大历,岛上住的是流放到此的罪民,罪民与岛国勾结,图岛便成了连接大历与海上各国的一个很关键的据点,所以这里虽然资源不优渥,但也不至于匮乏,想来是在海上岛国那里捞了不少油水。
林霰见陈泰平对图岛路很熟,便问道:“陈大人以前来过图岛?”
陈泰平撑着伞走在前面,闻言便停下来,说道:“林大人,下官在图岛出生,对这片海域非常了解。”
这倒是稀奇,林霰“哦?”了一声。
陈泰平解释说:“我家世代捕鱼为生,就住在图岛上,后来下官高中状元去岷州就职,才举家从图岛搬离。那时图岛还有许多寻常百姓,直到十多年前,皇上下令将罪民流放至此,那些穷凶恶徒在岛上作恶,百姓不堪其扰,陆续从图岛回到内陆,久而久之,这图岛就成了专门囚禁罪民的孤岛了。”
“原来如此。”林霰道,“陈大人既然对图岛这么了解,不知方不方便绘制一份图岛地图?既然海寇已剿,图岛也该重归海防卫管辖,图岛不能再做大历的黑箱了。”
图岛位置敏感也重要,本就是大历的一部分,被海寇侵占多年才闹成这个样子,是时候该收回来,由大历海防重新接管了。
“那是自然,下官这里就有一份,不过绘制简陋,大人若要带回长陵存档,海防卫那里还有一份更加详尽的,待回去下官就给大人取来。”
林霰十分客气:“不急,我回长陵应当还要些时日。”
前面就是海寇首领的老巢,一座茅草屋,周围礁石环绕,还有参天大树遮蔽,风雨不侵。
还没到门口,成片树叶扫落阴影,林霰收了伞,发觉当真是一滴雨都漏不进来。
“这些礁石有人高,可以挡风,头顶的大树可以避雨,草屋看着摇摇欲坠,其实被保护得很好。”霍松声细看了看门外的石头,非常坚硬,“看着不像普通的石头。”
林霰走近两步,用伞柄在石头上敲了几下,听见“铿铿”的声音。
“这是姜石,产于蜈支国,石头不随海水风浪腐蚀,坚硬无比。”
“我听说过,姜石稀有,看来海寇和岛上不少小国都有利益往来。”霍松声说。
杨钦觉得纳闷:“虽说这些年西海沿岸遭海寇滋扰不断,但也没让他们吃到大甜头,罪民拿什么跟海上岛国做的交易?”
岛国因条件限制,粮食匮乏,岛上生民以捕鱼为生。蜈支是西海众多岛屿中的一座,地方不大,姜石可以说是蜈支国能拿得出手的最贵重的东西。
林霰将伞立在门边:“海防卫有查到什么东西吗?”
“这正是今日请小侯爷和林大人来图岛的目的。”陈泰平为林霰开门,“海防卫在海寇老巢发现了一座地下粮仓。”
林霰瞬间脸色一变:“在哪?”
“在这边,大人跟我来。”
海寇老巢从外看是座破烂草房,里头却别有洞天,墙体都是用杉木加固过,点的是鱼油蜡,烧的是琮闾国特制的白凋香,这些皆是不可多见的珍稀之物。
草屋后有个园子,园内怪石嶙峋,地面是细碎贝壳铺成的路。
几名海防卫守在园中一角,走近一看,地面上一块移开的石板,下头是漆黑洞口。
陈泰平要来鱼油蜡烛,点上火,亲自带人下去。
“地窖很深,大人们当心脚下。”
林霰面色微沉,不似往日淡定,紧跟在陈泰平身后。
霍松声也端着烛台,从后托了一下林霰的胳膊:“你当心,别着急。”
林霰点点头,手撑在墙壁上慢慢往下走。
地窖如陈泰平所说,很深,林霰觉得比地下春城那条道还要深。可这么深的地道,完全没有湿冷的感觉。海岛本就要比内陆潮湿,何况是地窖,但这里的空气十分干燥,这么多人进来也毫无呼吸不畅之感。
霍松声也感觉到了,低声问林霰:“你觉不觉得奇怪?”
林霰收回扶墙的手:“嗯,挖的这么深,竟然没有见水。”
霍松声将烛台往墙上照了照,林霰顺势看过去:“这也是姜石。”
霍松声手在壁上一捻,拿到鼻间嗅了嗅:“青泥膏,姜石外抹青泥膏,再经火烤,可以隔温保湿。”
杨钦听见他俩说话,大吃一惊:“你们是说这地窖的墙壁也是姜石所铸?那得花多少钱?”
霍松声说:“海上岛国以物易物,没有银钱的说法。”
“那又回到我之前的问题,图岛的罪民拿什么跟蜈支国换来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姜石?”
地窖中静默片刻,鱼油蜡旺盛地烧着,将四周墙体映得发红。
“粮食。”林霰微微眯着眼睛,望向深处几个模糊不堪的影子,“粮食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加值钱。”
到底了,陈泰平将鱼油蜡放置在墙上,眼前登时大亮,数不清的存粮罐整齐码放在地窖之内,一眼竟望不到头。
陈泰平拍了拍手边有人高的罐子,说道:“这里有五十个存粮罐,基本上是空的,还剩下三两个有余粮。海防卫统计过,如果这些粮罐全部装满,至少能储存一百万石粮食。”
“一百万石?!”杨钦也是今天才听到这个数字,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陈泰平点点头:“这些粮罐上贴着字牌,上面注着存量和余量。”
霍松声眉头一紧:“海寇到哪里弄这么多的粮食?”
他话音刚落,林霰猛地转过身,单手撑在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松声把手里的蜡烛扔给杨钦,抓着林霰的手臂拍他后背:“你怎么样?”
林霰咳得说不出话,光影下,能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不断地拉扯着,他扣着霍松声抓过来的手,用力到指尖泛起白色。
陈泰平和杨钦唯恐他在这犯了什么病,簇拥过来,围着林霰呜呜喳喳的说话。
霍松声让他俩走开,揽着林霰到一边坐下。
地窖里有桌椅,不脏,粮仓至关重要,这里常年有人看守。
桌上的东西都还没收走,文书案册堆了几沓,林霰咳嗽都还没停,推开霍松声在桌上翻找。
“你干什么?”霍松声没见过林霰这般情急的模样,“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一本本卷册被林霰打开,看过一眼就丢掉,他虽然急迫,动作却不乱,一声不吭的模样看起来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冷冽。
林霰将桌上的册子翻了个遍,又站起来,将笔架倒出来,试图找到些什么。
“好了!”霍松声攥住林霰的手腕,“你到底要找什么?”
林霰被霍松声拽了一下,腰骨撞在桌角,桌子也被他撞地移了位。
只闻“噔”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弹了起来。
林霰刚低下头,他站着的那块地方突然间空了,两块石板向两侧弹开,林霰直直坠了下去!
霍松声还抓着他的手,被那力道一带,也跟着掉了下去。
杨钦和陈泰平惊喊一句,跑过来的功夫,地上石板已经合上,再想打开竟打不开了。
变故发生的实在突然,谁都没想到地窖之下还有地道。
霍松声紧抓着林霰,他们向下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这个地道墙体十分光滑,连手扶的地方都没有。但很快,霍松声觉得地道的陡势渐渐变缓,连带着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一个用力将林霰往上一拉,整个人抱在怀里:“你怎么样?”
林霰感觉到冷了,湿气也一点点顺着脚下涌上来:“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霍松声说着,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有水汽。”
身下有水漫了上来,霍松声将林霰托到身上,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半截。
他们停了下来,属于海水咸涩的味道冲入鼻腔。
林霰问霍松声:“带火了吗?”
霍松声在胸口摸了摸,摸出一根火折子:“还好刚刚点了蜡。”
林霰先坐起来,地面上的水差不多到他的脚踝,他擦开火折子往前照了照,发现这是一个环形的密室:“看起来是这两天海上风浪太大,海水才渗到这里来。”
霍松声双肘撑在地道下口,火折子那点微光不足以照亮这个地方,但却能让他将林霰的背影看清。那人穿着翰林的深色官服,身上披着防风披肩,侧脸打量的神情很专注,颌骨线条锋利的像一把刻刀。
林霰转过身,把手递给霍松声:“来。”
霍松声借着林霰的力站起来,淌水往前走了几步,撞到一面书架。
林霰的火照过来:“有看到烛台吗?”
霍松声在附近摸了摸,果然有个烛台,林霰把火点上,室内这才亮了起来。
书架上有不少卷册,霍松声随手翻看两本,发现是这些年海寇与海上岛国交易的账册。
不过有些霍松声就看不懂了,海上岛国诸多,各国有各国的文字,这些书目里不乏有用他国文字书写的,得让懂的人来看才行。
“得让陈泰平把这些东西都运出去。”霍松声沿着书架往前走,“账册是以年份排的序,最早可追溯到十五年前,不过这个地方倒像是后来才建的。”
林霰躬身在书架前,苍白的手指从一本本卷册上滑过,他又不说话了,眉头紧锁着在找东西。
霍松声靠过来:“你到底在找什么?”
忽地,林霰手一顿,抽了一本卷册出来。
霍松声见林霰不说话,于是便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起初霍松声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直到他在那卷册上看到了几行熟悉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