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灯火映照得发亮。
这么久了,赵安邈仍跪在地上。
“长明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吧。”赵渊发话道,“安邈也回宫去吧,近日天寒,你少出门走动,免得招风。”
霍松声吃掉最后一瓣橘子,手撑在膝头,下意识捻着食指上的玄铁戒。
赵安邈作为皇室目前最得宠的公主,刚被判了“大凶”,赵渊不仅没依她的愿,杀了河长明泄愤,反而当着群臣的面,让河长明堂而皇之的离开了,这无异于在打赵安邈的脸。
赵渊虽然没多说,但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是禁足。
众口悠悠,今日这则预示,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长陵的大街小巷。大公主被禁足一事一旦传出去,赵安邈以及与她相关的整个内阁集团都将陷入被动之地。更重要的是,皇上开始查地下春城了!
羽林军退出司南鉴,赵渊驱散群臣:“行了,大好的日子,别在这儿杵着了,都去祈福念诵吧。”
大臣们被今夜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三三两两地散开,吃席的吃席,祈愿的祈愿。
观星日会一直办到晚上,天黑之后还有一场宴席。
赵渊熬到这个时候也累了,被秦芳若扶下去休息。
载着皇帝的骄撵离开司南鉴没多久,大臣也陆陆续续地离开。
霍松声在司南鉴多逗留了一会儿,他走到星盘附近,蹲下来,手指自星盘起火处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粉尘。他捻动手,凑上去闻了闻,是硫磺的味道。
星盘上还躺着几块墨绿色的星石,霍松声也捡起来,星石微凉,看起来就是普通石头,他拿在手里磋磨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特别。
想了想,霍松声将星石揣进袖口。
石头不会无缘无故发光,今天这出戏说白了就是演给群臣看的,赵渊信不信都是其次,以老皇帝的德性,未必不知道赵安邈这些年来与朝臣商贾勾结,他不管不代表不知情,这都是制衡的一种方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堂堂大历大公主被测了个凶兆出来,皇帝可以不信,朝臣可以不信,但百姓肯定有人相信。女子祸国殃民的流言自古都有,民间对赵安邈执政有看法的百姓更是数不胜数,失人心或许还有转圜,可失了民心,那便不好挽回了。
霍松声挺腰起身,收好星石离开。
等下了楼,道旁停了一辆马车,林霰披着挡风的斗篷正在给马顺毛。
听见脚步声,林霰回过头,见是霍松声便走了过来:“天寒,将军可愿同行?”
霍松声问:“你在等我?”
林霰并未作答,只是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霍松声上了马车,车内暖香充盈,烛火明亮,座椅上铺着厚实的软垫,还放着毡毛软枕。
霍松声拿了一个放背后垫着,抱了一个在手上,等林霰也坐上来便拍拍手里的软枕:“别说是为我准备的。”
林霰解开斗篷,仍旧不回答。他沉默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递给霍松声。
霍松声接过来,尝了一口,皱眉道:“好苦,你平日都喝这么苦的茶?”
林霰说:“茶里加了些清热的药膳。”
霍松声看着黑漆漆的茶盏,腹诽道:“你不是得的寒症么,去哪门子的火?”
林霰抿唇看着霍松声。
霍松声把苦茶喝掉,笑了一声:“你感激我啊?”
林霰不答反问:“将军今日为何要帮我?”
不久前观星台上,赵渊问林霰该如何解“血染华夏”。这四个字的指向性过于明显,林霰避不过要提起战祸。其实方才预言出来的时候,包括霍松声在内的所有人,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漠北。
大历四境,漠北最为敏感,是老皇帝心结所在,若战起漠北,今夜别说林霰,霍松声都走不下观星台,所以林霰只能说西海。
可西海开战一事因观星之故被兵部压着消息不放,林霰可没有河长明那样通天的本事,若他提起西海,老皇帝必要疑心他是否在兵部埋有眼线。霍松声就不一样了,他才因此事开罪皇上,这话由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霍松声把空杯子放到一边,“若你口不择言将脏水泼向漠北,我今天还走不走得了了。”
“我不会……”
林霰话还没有说完,霍松声发现他腰间有半截冒出头的红绳。
霍松声坏心眼地拽住,一把提溜出来,发现是观星台上绑着祈愿铃的手绳。
“先生不是说不必么。”霍松声专爱揭短。
林霰倒没心虚,把红绳拿了回去:“图个好彩头。”
“见到河长明之前我还在想,他究竟有什么能耐能令皇上深信不疑。这种变戏法的小玩意,也就骗骗皇上了。”霍松声扯起嘴角,“先生,你这么聪明,不会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霍松声问道:“那则预言也是真的?”
桌上的烛火忽地闪了一下,气氛突然之间就冷了下来。
霍松声抓住林霰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林霰,河长明是你的人吗?”
林霰直视霍松声逼人的目光:“不是。”
霍松声紧盯林霰不放,发现他面部轮廓流畅清晰,脸色虽然苍白,但皮肤极好,一颗痣也没有,精致的像是套了一张没有瑕疵的人皮。
“先生这皮囊生得真好。”霍松声掌住林霰的脖子,拇指按着他的脸,就这么偏过他的头,细细去看他侧面的骨相,“若是毁了,岂不可惜。”
林霰不反抗任他作弄,云淡风轻说道:“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霍松声“哦”了声,手指将林霰的脸颊按出了红印:“宫廷秘闻,二十多年前,皇上爱慕前靖北军主帅戚时靖的夫人林雪吟不得,微服至辽州时见到一个长相与戚夫人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于是开了皇恩,临幸了她。一夜恩爱过后,皇上御驾回朝,没过多久,女子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没人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倘若真有这个孩子,活到今日,差不多就是先生这个年岁吧。”
林霰在霍松声的掌控下一点点把头转了回来:“将军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霍松声贴近林霰的耳畔,他们离得够近了,此刻的耳语更像情人暧昧地缠绵,可他说得话却那样冷,“拿亡者做文章,先生,你好恶毒的心思啊。”
风卷住车帘,拧成的绳乱成一团。
林霰欠身过来,右手不算轻地按在了霍松声的后背上。
霍松声呼吸一抖。
林霰按着霍松声淋漓的伤口,朝他耳边不带丝毫感情地说:“死人的体面是留给活人看的,将军是要虚无缥缈的体面,还是要鲜血淋漓的真相?”
“龙啸雪吟”,一段爱而不得的感情,一双故人的眼睛,今后赵渊看林霰的每一眼,都会回忆起那段过往,记起自己曾临幸过一个酷似林雪吟的女子,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仍在人世,就是林霰这么大,也该生出那样一双眼睛。
这四个字无异于坐实林霰的身份,给了他一道隐晦又万无一失的保命符。
果然好谋算。
霍松声手一松。
林霰撑住霍松声的上身:“将军的伤口裂开了。”
霍松声咬住牙:“你故意的!”
林霰抬手看了看,指尖有不明显的红。他抓住霍松声的领口,将他上衣扯开,那满背纵横的伤痕凝着血,不知裂开多久。
霍松声皱着眉头:“你又做什么?”
霍松声被林霰按在腿上,带着香味的液体流到后背上,他感受到林霰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晕开那些液体。
霍松声顺手抓了个软垫蒙着脸,大将军一副受制于人的姿态好没面子,痛得狠了全身肌肉都绷紧也不肯出一点声。
林霰替他抹了药,桌子下方的竹篮里还备了一套干净的衣物。他拿出来,轻披在霍松声身上,然后问道:“将军去见谢逸了?”
“你不是知道吗,还问。”霍松声蒙在垫子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上去不那么带刺了。
林霰直言:“谢逸手中有将军想要的东西,将军答应了什么条件?”
霍松声瓮声瓮气地说:“让我给他拉生意。”
林霰点点头,确实是谢逸能干出来的事。
“别太放心谢逸,合作之前,所有条件白纸黑字列清楚。”
霍松声抽掉软垫爬起来,面色微微泛着红,一缕头发掉下来挡在脸上,他吹了吹:“怎么,他不是你的人吗,听上去好像你还要防着他。”
“没有。”林霰犹豫一下,伸出手将霍松声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公是公,私是私,不是提防谁,而是不想让这些利益影响到彼此的关系。”
霍松声顿时怔住,林霰的手从他侧脸划过,他只觉头皮发麻,这场景和梦里竟然重合了。
“你……”
霍松声偏开头,林霰的手便停在那里。
不久前那手指滑在背上的触感那么清晰,打着圈,一下又一下,凉意丝丝缕缕的顺着伤口直往他心里钻。
“你手凉,别碰。”
林霰蜷起指尖,应道:“嗯,不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