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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3999 2025-08-28 08:35:42

第二天,林霰照旧去皇子殿与赵冉议事。

林霰对时间把握非常精准,每次去找赵冉几乎都是同一时刻,赵时晞早已摸清他的规律,常守在院中,等林霰进来,便带着问题向他请教。

赵时晞问题很多,林霰与他说的通俗易懂,经常三两句便豁然开朗,赵时晞很喜欢问他。

今日去的时候倒是不同,赵时晞没在院子里候他,而是坐在花丛边晒太阳。

林霰朝他走去,垂眸一看,小孩已经睡着,手里还抱着一个花盆。

“殿下。”林霰拍了拍赵时晞,待他睁眼,便指向他身后的寝殿,“进去睡,仔细着凉。”

赵时晞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花枝,问说:“先生,为什么我的紫薇不开花?”

林霰蹲在他面前,目光温和:“紫薇的花期在六月,现在天太冷了。”

“可是我已经在给它晒太阳了,太阳不是暖的吗。”

林霰说:“还不够,等你不用穿夹袄的时候才可以。”

“那是不是够暖就能开花了?”赵时晞抱着花盆站起来,“我把它拿进寝殿,殿里应该够暖了。”

平日里只见赵时晞读书,没看他玩过花草,林霰看着他跑开,觉得这才像个孩子。

他也站起来,预备去见赵冉。

没行几步却恍然顿足。

赵时晞方才那句话让林霰醍醐灌顶。

林霰走入殿内,赵冉桌前堆着高高的奏折和文书,都是这些日子垒起来的。

见他来了,赵冉将脚下的地龙踢出来,顺手把刚看过的几份奏折也拿给林霰。

赵冉说道:“税改新政实施有些时日,推进并不顺利,朝廷在百姓眼中已经失去威信。”

林霰随便翻了翻,奏章报的是南边最新情况。

“慢慢来吧。”林霰说,“重建朝廷形象不在朝夕。”

赵冉连日操劳,眼见着消瘦许多,现在需要他决定的事太多了,每件都不容有半点差错。他按了按眉心,难掩疲倦:“全国八大粮仓已经空了一半了。”

大历共有八个粮仓,全部运转起来足够全国吃半年。

除去在吴东境内的两个,南方的两个,剩余的四个粮仓已经发挥到极致,要赈灾,还要为前线提供军饷,这些粮食经过运送传递才能到达要去的地方,光是路途损耗就能去掉大半,真正送到手里的实在不多。

赵冉说:“前天各州开始向百姓征粮,条件都开到允许他们的孩子直接入翰林读书,就这样上缴的粮食也少之又少,百姓口中真的不剩什么了。”

北方收成算是彻底黄了,若是南方不乱或许还能应付,可现在南方乱成一锅粥,流民占着粮仓粮道,以此为要挟与朝廷对抗,还扬言宁可毁掉也不会让朝廷得到一粒米,搞的南方军进退维谷,根本无法强攻,只能生耗。

林霰正是为此事而来,他拿出早晨周旦夕刚给他送来的驿报,呈给赵冉。

“王爷,或许我们可以向流民买粮呢。”

现在流民对朝廷不满,彻底解决土地问题不可能在这一两天,朝廷首先要与流民建立信任关系,让流民看到,朝廷现在所行一切是基于他们的利益。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最直接了当的利益形式就是钱,南方没怎么受灾,粮食供应有保障,只要粮食链不断就可以为吴东战场和北方灾区做支撑,如果情况好,或许还能帮一帮漠北,向流民买粮是最有效也是最能满足当前流民利益之举。

林霰带来的是南林侯霍城的亲笔信,信中霍城已经与流民做了初步交涉,定下粮价,只要朝廷同意,今日便能完成第一笔交易。到时流民拿到真金白银,南边开放粮道运送粮食去灾区,先保证粮食在大历内流转,避免饥荒情况发生。

霍城在南方有威望,流民不信任朝廷,但对霍城仍然保留了三分情面。霍城在前作保,价是他亲自去议的,事是他亲自去谈的,签字盖章也都留的南林侯的大名。

流民被朝廷搞出阴影,仍有犹豫,霍城又下令全军后撤,不在泉州城内驻扎,给足了流民安全感,这才将事定下来。

赵冉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对朝廷和流民来说是双赢,只是买粮需要用钱,这笔开支不小,户部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拿得出来。

林霰又送上一份文书,说道:“之前让户部清账,查完发现许多大臣向朝廷借款,至今未还,这里是名单和数字。”

大历国库空虚日久,不仅是君王索求无度,还有朝中大臣无节制向朝廷低息借款并且迟迟不还。

原先的户部等同于虚设,朝廷流水记录不清,各方欠款也从不追缴,留下许多烂账呆账。林霰整肃过后,命户部将近二十年的流水重新理了一遍,户部上下不眠不休整了七个通宵,将款项一一对齐,欠款细到姓名,以便追讨,林霰手上这份账单正热乎着,也是早上才拿到手。

赵冉阅览过后,发现数目不小,可想而知之前朝中官员贪腐到了什么程度。

林霰说:“收缴上来的欠款一部分可以用于买粮,还有一部分臣建议装备军需。无论是吴东,还是未来的漠北,这笔钱省不了。”

赵冉点头:“让兵部去办,列好给你过目。”

“对了殿下。”林霰想到方才在门口碰见赵时晞,说道,“臣有个大胆的设想,关于粮草。”

赵冉听他说下去。

林霰说:“今年北方天气严寒致使颗粒无收,何不在当地圈一块地方,种下粮食,再以炭火暖之,保证植物生长所需温度湿度,打造一个孵化巢。若是这个方法可行,将来或许不一定要春播秋收,冬天一样可以播种,蔬果也可以四季流通。”

这个设想虽然大胆,却并不算新鲜,赵冉出身皇室,见过皇室奢靡生活,幼时父皇大冬天想吃西瓜,当时便有大臣在宫中取了一处地,埋下地龙,房内终日烧着炭火,保证西瓜生长的温度,最后竟真的在冬天种出了西瓜。

但那毕竟是在宫里,寻常人家别说地龙,过冬的炭火都不一定有,想要大规模模拟出适合作物生长的环境,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以大历现有的水平,不一定能办到。

赵冉表明自己的顾虑,林霰听之有理,他突如其来的设想确实不够成熟,还需要进一步考究。

林霰在皇子殿待到宫门下钥才回去,夜都深了。

自霍松声走后他便全身心投入政事之中,往往回府已是深夜,家里无人等门,回去也是独自一人,便无所谓待在哪里了。

到了家,林霰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符尧正巧来给他送药。

林霰披着衣裳,一口气将药喝干,刚放下碗,一言领着一名女子走进来。

女子生的美艳,红衣霓裳,手里提着一个金色小箱子。

林霰起身去榻上,将头发拨到一边,卸下肩头的衣物,露出右侧肩膀。

女子跟过来,打开箱子,取出一套针来。

林霰趴在枕间,光下他的皮肤像是一块暖玉。

女子笑着说:“奴家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胴体。”

符尘看见针头就恐慌:“先生,你真扎啊。”

“嗯。”林霰将脸埋在胳膊圈起的一小块空间里,淡淡道,“有劳姑娘了。”

女子手巧,林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合着眼睛,搭在枕边的手腕上一根鲜艳的红绳非常夺目。

符尘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对了先生,听说聆语楼发现杨钦的踪迹了。”

杨钦失踪多日,聆语楼一直秘密搜寻,林霰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东厂之前找到杨钦的下落。现在赵渊病倒,秦芳若终日守在皇帝身边,看似安分许多,但东厂并没有放弃找到杨钦。

林霰问道:“他人在哪?”

“都津。”符尘说,“他躲在都津。”

·

吴东

吴东王府戒备森严,一处僻静小院却如同与世隔绝。

河长明将桌椅搬到院中,就坐在阳光下给林霰写信。

谢逸百无聊赖地趴在他旁边,抱着砚台有一下没一下磨墨玩。

写完了,河长明将薄薄一层白纸提起来,放在一旁晾干。

谢逸瞅了一眼,发现是近七日的天气。

“看样子不会再下雪了。”谢逸说。

河长明喜欢安静,但他赶不走谢逸,也不想理他,多半是装聋作哑。

谢逸把纸提溜起来,对着光吹了吹:“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河长明抱起书册,调转方向背对着谢逸,靠住旁边树干看起书来。

他身形偏瘦,总爱穿蓝紫色衣裳,赵珩对他很舍得,做衣服用的都是顶好的绸缎,看上去溜光水滑的,河长明往那一靠,柔顺的衣物便贴住他的身形,继而将他侧面的轮廓完整的勾勒出来。

谢逸欣赏一番美人,朝他那边挤了挤:“你看的什么书?”

河长明卷起书对着谢逸面门就是一敲,坐远一点:“《怎样摆脱话痨》。”

那一下不留情,谢逸捂着脑门叫疼,说怎么还有这种书。

河长明往院子口看了一眼:“你再大点声,将人都喊来看你。”

谢逸觉得河长明特无趣,他早说了不要跟河长明待在一起,人是好看,但架不住他冷。这么一想,谢逸又在心里骂了林霰一通。

“要么你跟庭霜说一声,让我回长陵去。”谢逸抱着胳膊,不怎么高兴,“或者随便去哪都行,让我去打仗也行。”

河长明早就跟林霰通过信,也说了让谢逸回去,可林霰的信每日定点送过来,偏偏对谢逸闭口不提。河美人对林霰也有意见,但他不骂人,而是固执的在每封回信的末尾都写一句,能不能让谢逸走。

“不如这样。”河长明主动提议,“你偷偷走,我不告诉庭霜你走了。”

谢逸才不干呢,这风险也太大了,吴东多乱啊现在:“你要害死我啊,万一赵珩哪天想不开拉你同归于尽,庭霜把我皮扒了我还能下地府拉你去吗?”

河长明眼睛一跳,欲言又止地张着嘴,过了半天才说:“你是庭霜的救命恩人,他不会扒你皮的。”

谢逸又歪倒了,他把腿架桌子上,枕着双手仰在河长明刚坐着的蒲团上:“那你怎么不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呢,你为什么天天嫌我烦?”

天上太阳很亮,晃眼睛,谢逸扭过头,发现河长明看着他。

谢逸没正形道:“发现哥哥长得好看了?”

“无聊。”河长明将桌上的纸抽走,纸已经干了,他叠起来,打算稍后传给林霰。

谢逸戳了下河长明:“话说回来,庭霜报仇是为当年溯望原之战,你是为的什么?”

“干你何事。”

“说了换句词,你不累吗?”谢逸支起脑袋,对河长明好奇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我买下寮鹰,和庭霜一起创建聆语楼,继而发展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眼线遍及大历,刨人祖坟的事儿干的比东厂还利索,只要给个名字,不出三日便能查清他身世来历。除了你,算算时间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起初我以为你是靖北军的后人,后来发现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庭霜一起报仇?”

河长明折纸的手一顿:“你怎么确定我不是靖北军后人?”

“聆语楼存有靖北军名册,故人里面压根没有姓燕的。”

河长明回过头:“你真的让我无话可说。”

“哈,当初在雪域捡到你和庭霜,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你也差不多快断气。”谢逸上下扫了河长明一眼,“你那时有没有十二岁?怎么敢带着个快死的人往雪域里走?”

河长明终于换了个词:“无可奉告。”

谢逸也不恼,换了个姿势躺着:“你见过赵时晞吧,那孩子生父是回人,自幼形貌特征便与中原孩童不一样……我初见你时,也以为你是个回人小孩。”谢逸说着,笑了一声,“后来你借用河长明的身份,又编了个那么玄乎的背景,显得你异于常人,正好可以遮掩你这一头卷毛和明显比中原人浅的瞳色。”

河长明抬起眼。

谢逸得意地笑了笑,一伸手便攥住河长明的头发:“你有回人血脉,我说对了吗?”

河长明定定看着谢逸,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很漂亮,像一对无时无刻都在泛光的宝石。

俩人就这么对视半晌,河长明拨开谢逸去拿竹简,低着头慢慢将信塞进竹简里:“你这么会编故事,怎么不去写话本?”

“哎,我还真写过。”谢逸打个响指,“名叫《草原之花》,写的是汉人和回人相爱的故事。”

河长明站起身:“汉人与回人不共戴天,你挺离经叛道。”

“我就不爱走那寻常路。”谢逸说着,瞥见河长明头发别进一根枯黄的小草,应当是刚才在树上蹭的。

他掩唇轻笑,并没有帮美人摘草的打算。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

谢逸摊开手:“信给我吧,我传给庭霜。”

河长明听出那脚步是赵珩,赵珩若来找他,一时半会不会离开,他便把信交给谢逸。

信放在谢逸手里的时候,他缩了下指尖,接着拽了河长明一把。

河长明惊了一下,五指按在谢逸胸口:“你干什么!”

谢逸高出河长明许多,眼睛一低便看见那根夹在头发里的草。

谢逸又笑起来,气息扑在河长明头顶。

然后,他轻轻往那里吹了吹。

小草没什么重量,轻轻一吹便落下来。

谢逸放开河长明,在他恼怒的视线中飞身而去。

谢逸前脚刚走,下一刻赵珩便进了院子。

赵珩脸色阴沉,浑身充斥着戾气,他不知从哪儿过来,显然是在生气,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河长明的慌张。

赵珩逮住河长明的手,将他推到桌前,急切地要求:“你快给本王算一卦!”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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