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晞确实是赵安邈的亲生骨肉,但他的生父是谁,恐怕赵安邈自己也不清楚。”林霰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这样空茫的神色极少在他脸上浮现,此刻他像是沉浸在某种无法改变的回忆里,让他整个人从内里透露出一种绝望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孩子的生父是回讫人。”
“什么?!”霍松声震惊地扬起声调。
赵时晞久居皇子殿,甚少外出,宫内大小宫宴也不太出席,宫里对他了解不多,印象中也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连他的长相都记忆不清。
可林霰今晨才见过他,那孩子身上回人的特征已经开始显露,过分白皙的面孔,琥珀色的瞳仁,还有明显弯曲的头发,这些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被人发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赵安邈怎么会怀上回讫人的孩子?赵时晞才十岁,也就是说赵安邈十年前就……”
难道说,赵安邈十年前失踪并不是对外宣称的卧病在床,她根本不在宫里,不在长陵,她不远万里去到了大历与回讫的交战地,她去了溯望原!
林霰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一股钻心之痛涌上来,差点让他痛呼出声。
当年受伤的又岂止是赵安邈,林霰每想起一次,便觉得被那些锋利的碎片割伤一次。他这十年似乎一直在此类近乎凌迟的痛苦中艰难的活着,每当觉得坚持不下去,便将过去拉出来,让自己再痛一回,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知到,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马车摇摇晃晃,林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麻木道:“赵珩正年轻,手段狠辣,若传位于他,赵渊便只能安安静静做个太上皇,这不是赵渊想要看到的局面。所以,他要让赵安邈牵制赵珩,不让赵珩势大,而赵安邈作为赵时晞的生母,拥有赵时晞,就等于攥住了赵安邈的命脉。一旦赵渊将皇位传给赵时晞,十岁的赵时晞对大历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摆在台上的傀儡,仅仅是一个国家的象征。到时候大公主兼国,赵渊掌实权,若赵渊再狠一点,去母留子,权力全部收归赵渊手中。不过……”
林霰言尽于此,霍松声却已经明白。
不过赵渊做梦都想不到,赵时晞根本不是汉人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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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邈的话针针见血,戳破了赵渊虚伪的面具。
在这座皇城中,有很多人做着许多心照不宣的事,比如赵渊让权给赵安邈,让其与赵珩两相抗衡。
赵安邈知道吗?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她太需要权力了。
这个充斥着阴谋与厮杀的地方,只有手握权力的人才有资格生存下去。
赵渊停在赵安邈面前,一个巴掌甩在赵安邈的脸上。
赵安邈被打倒在地,脸颊立时变得通红,嘴角也撕裂开来。
“我说错了吗?”赵安邈质问道,“父皇,在我很小的时候,人人都说皇长姐是最像你的一个女儿,但后来我才知道,最像你的人是我,我做尽坏事,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将人命视为蝼蚁。熟悉吗?是不是和父皇你一模一样?”
赵渊粗糙的大手狠狠扼住赵安邈的脖子,他目露凶光,浑身上下都是杀意:“你可知谁是大历的主人,你眼中可还有天子?”
“天子……”赵安邈艰难地喘息着,“当年靖北王助父皇夺得皇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身为天子的父皇后来又做了什么……你命人推了靖北王的坟,毁了他的碑,不允许世人祭拜戚家父子,连姓‘戚’的人都无端获罪,这难道就是天子所为吗?”
“戚时靖违抗圣意抗旨出兵在先!他死不足惜,无辜受牵连的十万将士的命朕要向谁讨还?!若非他戚家死绝了,朕还要诸他九族!”
“究竟是靖北王抗旨出兵才导致溯望原之战败北,还是父皇心怀怨恨,从中作梗!”赵安邈声音尖利起来,赵渊的手劲越来越大,她全凭一股精神嘶吼出来,“父皇这副无情模样,若是对上林雪吟,也能摆的出来吗!”
“你再说一遍?”赵渊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戚家究竟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两个念念不忘?十年前你私自出宫,偷跑去溯望原给戚庭晔收尸不成,反而大着肚子回来,朕不仅没治你的罪,还收养你那孽种,替你挽回名节,否则你能有今日?你不对朕感恩戴德,竟暗地里违抗皇命,祭拜反贼!若戚家还有人在,你岂非要助纣为虐?!”
“儿臣的名节早毁在十年前!儿臣这条命也早在十年前就死在溯望原了!”赵安邈反扣住赵渊的手,指甲死死扣进他的肉里,“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那六个月在民间,是我此生最恶心的日子,连狗都不如,什么人都可以来羞辱我、辱骂我,只因我遭人奸污,不知孩子生父是谁!”
“男人在外三妻四妾,父皇后宫佳丽三千,无数女子争相要为父皇孕育子嗣。而我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视为腌臜之物,不配活着,那伤害我的那些人呢?他们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的活在世上,不受半点非议与谴责?!”
“凭什么男子为天,女子就要相夫教子,男子朝三暮四,女子便要恪守妇道?那年初入朝堂,多少人轻视于我,后来不也乖乖趴在我脚下,求我恩典?这世上男女之见、尊卑之序,在权力面前全都不值一提。只要有足够大的权力,颠倒黑白、只手遮天,不过轻而易举。我要让曾经伤害我、轻视我、践踏我的人付出代价,让所有虚伪伪善之人露出真面目,要站在大历最高之处,让全天下人臣服于我!”
赵安邈凄厉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垣宫。
“你疯了。”
赵渊松开手,以皇帝的脾气,赵安邈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之言,多半是无法活着走出大殿了。
广垣宫中的烛火烧了一夜,终于暗了下来。
赵渊转身一步步向龙椅走去,走向他的权力中心。他的步伐并不稳当,甚至有些蹒跚,显然是上了年纪,无法同过去相提并论了。
赵安邈凝视着赵渊的背影,犹如看着自己永远也无法翻越的那座象征权力的大山。
她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也从未真正拥有过她的父亲。
这是皇室儿女的悲哀,如今这份悲哀落到她儿子头上。
赵安邈扯动嘴角,她擅长做这种类似嘲讽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不可一世,这是赵安邈的保护色,也是她最锋利、最狠毒的武器。
“父皇,我知道你嫌我恶心,你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脏。”赵安邈笑了笑,低头沾了一点血抹在身上,“只要有一双相似的眼睛便能得到你的恩宠,父皇还真是对林雪吟念念不忘啊……可惜了,那个让你难以忘怀的林雪吟,她也和我一样呢。”
赵渊的背影瞬间凝滞住,可以清晰的看出,他的背脊正在变得僵硬。
“父皇,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赵安邈神情疯狂,如蛇蝎附骨,阴恻骇人,“你一直留着时晞,想让他接你的班,做你手中的傀儡,以便你继续把持朝政。父皇此生殚精竭虑,疑心这个,怀疑那个,生怕赵氏大权旁落,但你可知,你最属意的皇储人选,身上流着的压根不是汉人的血……”
赵渊猛地转过头。
赵安邈癫狂地笑,对她的父亲投之最狠的一击:“他是回讫的种啊,父皇。”赵安邈的指责针针见血,戳破了赵渊虚伪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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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在夜色中行驶。
霍松声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自他在遂州城外遇到林霰的那一刻开始,桩桩件件,皆在林霰算计之内。林霰不仅知道西海海战的内情,也知道赵安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地下春城的揭露恰是扳倒赵安邈和内阁的垫脚石。此事过后,大公主倒台,内阁势必重新洗牌,而林霰,趁着司南鉴一则预言的春风,毫无疑问要站上长陵朝局的风口之位。
那除此之外呢,他可以理解林霰借地下春城和西海战船之事要求皇帝彻查内阁和杜隐丞,因为他们罪行昭昭,但除了这些,前几日在西海爆发的海战,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你跟我说实话,”霍松坐的离林霰很近,几乎将林霰圈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西海在这个时候生变,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霍松声的气息有些沉重,林霰招架不住地偏开头咳了两声,后背完完全全靠在车壁上:“将军想说西海此时开战,是否有我的一份功劳?”他轻轻勾动唇角,“如此良机,我自然不会放过。”
霍松声面色一变:“你干什么了?”
林霰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人在西海散播谣言,说大历无可用之兵,亦无可用战船。”
霍松声被林霰不屑的态度勾动肝火,近乎胁迫般攥着林霰的手腕:“可珉州还有无辜百姓,西海还有大历官兵,你怎可为一己之私轻易挑动战争?”
林霰的脸纸一般白:“将军别天真了,海寇要打通航道,必要越过海防卫,入侵西海是迟早的事。”
霍松声心知林霰所言极是,可那么多条人命,林霰怎么能视之如无物?
“林霰,你太不择手段。”
“将军考虑家国天下,我只在乎权力地位。”林霰喘了口气,用力将手抽了出来,“乱世之中,流血牺牲皆是必然,后世若要追究,尽管给我奸臣骂名,我不在乎。”
霍松声被他气笑:“好一副薄情寡义的做派,先生眼中人命轻贱,心中无黎民百姓,如斯冷酷,能受得起万民朝拜吗……”
霍松声话还没有说完,林霰突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一边栽去。
“林霰!”
霍松声神色一慌,赶忙接住他,这才发觉林霰身上冷得厉害。
不止是冷,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衣服浸透。
林霰阖着眼,湿淋淋的面颊似被水泡过,只有眉心一道浅浅的褶痕,昭示着主人此刻难受的境地。
这一天一夜,林霰撑了这么久,终于抵挡不住了。
霍松声揽着林霰,让一言改道去医馆。
马车速度提了起来,摇晃间,林霰胸口滑出一只锦囊。
锦囊掉在脚边,霍松声看了一眼,附身捡起来,他将东西拿在手中,捏了捏,摸到了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片状物,有棱角,边缘有些锋利,甚至有些戳手。
那像是某种东西的碎片,不知有多重要,才会被林霰放在身上,随身携带。
锦囊也是素色,林霰平日里穿衣也鲜有颜色。就是这样一个人,谋了这么大一个局,一环扣一环,将大公主扣在局中,而他自己却置身事外,不留半点痕迹。
霍松声无从得知,也猜测不出,林霰做到这些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
霍松声微微低头,林霰枕着他的胸口,气息很微弱,好像随时可能断气。
这让他想起在宫中要烧掉戚庭晔牌位时的林霰,那么冷酷,真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这人有那样可怕的城府,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心都不知是什么做的,又冷又硬,怎么转眼就脆弱地倒在他怀里,睡得不省人事了呢。
林霰的眉头倏然揪紧了,浓密的睫毛颤抖不停。他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那只半残的手胡乱抓了一把,想要找个倚靠。
林霰抓住了霍松声。
霍松声垂眼看着,林霰无血色的右手虚虚扣着他,没一会儿,用力握紧了。
这个动作应当会令林霰感到疼痛,因为霍松声能感觉到林霰手上的力道松松紧紧,握得不实。
霍松声突然很想问问林霰,筹划这些究竟耗费了多少心力,为了登上皇位是否连命也可以不要。
如果命都没了,那皇位夺来又有何用?
他猝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林霰死掉,哪怕他数次与林霰划清界限,哪怕林霰在烧牌位时,他真得很想冲上去掐住林霰的脖子。
掐住他,掌控他,征服他。
霍松声发现自己每一次掐住林霰的脖子,其实都是想要征服他。
霍松声拨开林霰僵直的手指,反托起他的手腕。就是这只手,用力拨动琴弦时筋骨那么漂亮,可也脆弱到不堪一击。
林霰皱着的眉心大抵是烙在了霍松声心里。
霍松声两手托着林霰的手,指腹轻而缓的从他碎裂的腕骨上揉过。
林霰的气息起初有点急,后来渐渐平稳下来。他适应了霍松声的力道,并逐渐放松。
按了一会,霍松声觉得林霰应当没有那么痛了,可那只手的温度还是冷。
他捂着林霰的手,搓他的手背,等它慢慢恢复血色,又过一会,手上温度也热了起来。
林霰的呼吸拂在霍松声颈侧,霍松声不知怎的微微顿住,低头去看他的脸。
这个角度,林霰的面部轮廓看起来并不算清晰。
霍松声从上看下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已经超过大将军为自己和别人设的安全距离。
他似乎给了林霰很多不知缘由的例外。
林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
霍松声的心也跟着动了,不由自主的将耳朵贴过去。
可霍松声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下一句。
林霰的声音很小,这样小的一声也能听到他的痛,他只说了一个字:“娘。”
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又没有情的人,冷了,痛了,也会下意识的寻找自己的娘亲。
霍松声抬起身,指腹轻轻在林霰脸上刮了刮。他明明还没骂够,明明最讨厌林霰这种人,更看不上他那些手段,此刻却无法用冷漠面对这个人。
“不难受了。”霍松声拍了拍林霰的后背,低声哄他说,“好好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