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松声和戚庭霜生气没两天,又好的像一个人了。哥俩到哪都形影不离,霍松声黏戚庭霜黏得厉害,也爱招惹他,喜欢故意气人,等人快跟他发火了,又腻腻歪歪上去抱着人说好话。
霍松声和戚庭霜一起长大,一边嘴上说着讨厌,一边离不开他。
戚庭霜的父母并不经常回来,溯望原远离中原,一年到头可能就过年的时候会回长陵小住一段。
小的时候霍松声还总是会担心,害怕戚庭霜一声不响跑回家了。长大之后霍松声终于能明白皇权操纵的那些手段,这份担心又逐渐转变成了担忧,他开始希望庭霜可以逃脱这个牢笼,想他离开长陵,回到属于自己的草原。
可身处皇权中心,连霍城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霍松声又能怎样呢?他只能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对他好。
少年还不太懂对一个人好的定义是什么,在那些一起摸索着长大的日子里,霍松声也在摸索着爱一个人。
十三岁那年,靖北王带着妻儿返回长陵过端午。很难得他们在年中回来,距离上一次见面才过去半年,戚庭霜知道后可高兴坏了,今年可以见两次父母和哥哥能不高兴吗,最近霍松声招惹他都不恼,每天喜滋滋的。
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戚庭霜和霍松声同桌吃饭,个头却比他高出许多,瞧着像个大人了,可他一笑就还是个孩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赵玥调侃他:“哎,爹娘一来庭霜就不要我们咯。”
戚庭霜笑嘻嘻去挽赵玥的胳膊,歪着脑袋在她身上瞎蹭:“我要我要,我都要。”
赵玥笑着推开他,给孩子拿点心去了。
霍松声原本趴在他旁边看小人书,闻言撇撇嘴,说道:“戚桐语你可假了。”
戚庭霜心情好,搭腔问道:“我怎么假了?”
霍松声阴阳怪气的:“你恨不得跟戚伯伯回溯望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确实想,溯望原是戚庭霜的家,那里还有他的父母,可他长这么大都没有回去过。
霍松声看他不说话,也不知哪来的脾气,把手里的书朝他身上一扔,“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走了。
霍松声这脾气,就是戚庭霜有时候也搞不清他到底为啥生气。
戚庭霜不管他了,打开衣柜,一件件试衣服,想着穿啥好呢。
他在这边乐呵呵的,霍松声那头可难受坏了,生气了,戚桐语还不来哄他,更气。
于是往后几天霍松声都板着一张脸,戚庭霜跟他说话,要么不搭理,要么阴阳怪气,可烦人了。
后来戚庭霜忍不了了,又一次霍松声讲完怪话就走,他伸手一捞,把人捞回来,问道:“你又咋了?我招你了?”
戚庭霜坐房间小榻上,叉着腿,霍松声站他两腿中间,被戚庭霜攥着两只手。他皱着眉说:“你松开我。”
戚庭霜说:“说清楚再松,成天冲我发脾气,我怎么你了又?”
霍松声不想提戚庭霜心里想着溯望原的事,咋提呢,那是他家,那儿有他爹娘和哥哥,南林侯府算什么,他又算什么,又没血亲关系,还成天吵架给戚庭霜气受,霍松声这些天认真想了想,他要是戚桐语也早就想走了。而且戚桐语被困在长陵这么些年,霍松声比谁都希望他自由,可自由的代价是失去戚桐语,这么一想他更烦了,不知道咋办才好,把自己给烦成了个葫芦。
霍松声挣了挣手:“没冲你发脾气,你想多了。”
“那还能是我想多了?”一天天的都啥样了,戚庭霜不信,猜测道,“因为我爹娘要来?你因为这个生气了?”
霍松声紧紧抿着唇,半晌才说:“不是,你别瞎猜了。”
戚庭霜跟他那么多年,霍松声一个小表情就知道他有没有说谎,当即判断:“真是因为这个?为啥啊?你不是也很想我爹吗,为什么不高兴?”
霍松声快烦死了,曲起腿,一膝盖顶在戚庭霜肚子上:“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你能不能不烦我了?”
戚庭霜让他给顶开了,话还没问完,霍松声又走远了。戚庭霜摸着肚子直皱眉,搞不懂霍松声在想什么,这么一闹他也有点生气。
好哥俩又开始别别扭扭的,晚上一人拽着小毯子一头,背对着背睡,睡前也不叽叽咕咕说小话了。
过了几天,盼星星盼月亮的戚庭霜终于把爹娘盼回来了。
戚庭霜估算着靖北王车马进城的时辰,早早在城门口等着,遥望见车队,一扬马鞭撒开了就跑。
长陵城中多少人盯着看,背后传言戚庭霜与靖北王父子不亲,毕竟不是从小带出来的,有心之人就盼着他们父子生出嫌隙隔阂。可事实恰恰相反,戚庭霜很爱他的爹娘和哥哥,这份浓烈的感情来的并不莫名,是霍城日夜向他灌输,有很多人在爱他。
靖北王戚时靖个子很高,坐在马背上比别人高出一截,视线也看得远。
父子俩在城外相遇,戚庭霜大喊一声:“爹!”
少年奔跑到马下,被父亲一只大手捞在了马背上。
戚时靖玩小孩跟玩什么似的,捏着戚庭霜的脸,笑着说:“庭霜又长高了。”
林雪吟也骑着马,就在戚时靖边上,歪头过来看看。
戚庭霜向他娘伸出双手:“娘!”
戚时靖抓住戚庭霜的腰带,用力一提,直接给戚庭霜扔到他娘身上去了:“给你娘好好看看,成天念叨。”
积攒了半年的思念,戚庭霜到底还是个孩子,抱着林雪吟就红了眼眶。
戚庭晔用马鞭戳戳弟弟的腰,笑话他:“你可别是要哭鼻子。”
戚庭霜吸吸鼻子,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才没有!”
一家人终于团聚,行进的速度都慢下来,是在享受难得的相聚时光。
这次戚时靖回来是私人行程,没带多少人,连甲都没穿,戚庭霜看着他,少有的在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放松。
戚庭霜靠在林雪吟身前,玩他娘的头发,问道:“娘,你们回来待多久啊?”
林雪吟说:“一个月?没定呢,近日漠北太平,我们打算多待一阵。”
那可真是太好了,至少一个月可以天天看到爹娘,戚庭霜别提多高兴了。
霍城已经在侯府设好了酒席,等着给戚时靖接风洗尘。
他们每次回来都是这样,先要来侯府,两家人关系好的跟一家似的,聚在一起吃个饭,往往一聊就要聊到天明。
霍松声坐在家门口,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不时抬头看看路口有没有车马过来。
门前还站着个穿太监服的瘦高个,霍松声顺便看她两眼,嘟囔道:“阿姐,你确定不换身衣服吗?”
穿太监服的不是别人,真是当今圣上的长女,浸月公主赵韵书。
身为长公主,赵韵书的行动并没有那么自由,轻易不能出宫,外出需要获得皇帝准许,出门得八抬大轿,还要有侍卫在侧。
赵韵书不想搞那么大阵仗,况且若是赵渊知道她是为了见谁,恐怕也不会答应。于是乔装打扮一番,悄悄溜出皇宫,赵韵书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做的十分娴熟,至今未被皇帝抓包。
“不换了。”赵韵书踮着脚张望,说道,“晚上还要和父皇一起用膳,我见庭晔哥一眼就得走了。”
霍松声托起下巴,少年还没长开,小脸白白肉肉的,瞧着天真可爱:“庭晔哥明日不就进宫了,你咋等不及呢。”
赵韵书贵为长公主,却无半点娇惯性情,个性率真爽朗,将少女心事说得无比坦荡:“我想他啊。”
戚庭晔幼时在长陵待过几年,也住在侯府,这一家子都是皇亲国戚,小孩还多,一般大的小孩儿都喜欢在一起玩。那会霍城时常带家里三个小子进宫,宫里皇子公主都能跟他们打成一片。
赵韵书从小喜欢跟着戚庭晔,喜欢跟他一起玩。那些年俩人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射箭骑马,一起疯过笑过。长陵城这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任何一点纯真的感情都难能可贵。
霍松声扔了树条跑上前去,笑呵呵看着赵韵书,用手指刮刮脸:“阿姐,你不知羞。”
赵韵书比霍松声高出许多,一抬手揉在他脑袋上,说道:“庭霜若是一走走半年,你不知得哭成什么样,还好意思笑话我。”
霍松声在赵韵书手底下咋呼,费好大劲才把赵韵书搡开:“别瞎说。”
赵韵书忍着笑,忽然起了一点逗弄小孩的坏心思:“你知道为啥戚伯伯这会回长陵了吗?”
霍松声敏感地看向她:“为啥?”
“听说是要带庭霜回溯望原呢。”
做姐姐的没安好心,小孩怕什么她骗什么,果然霍松声脸色立刻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问道:“真的吗?”
这小表情看的人不忍心,赵韵书正要说没有的事,结果那头车马声阵阵,是戚时靖回来了!
赵韵书当即把霍松声忘在脑后,朝着戚时靖跑了过去。
有人欢喜有人忧,霍松声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低低压着眉毛,看见戚庭霜跟林雪吟同乘一匹马,满脸都是笑容。
霍松声最是喜欢靖北王,他是守护国土的大英雄,小孩子都喜欢厉害的人,以前每年戚时靖回来,霍松声都跟戚庭霜一起等,俩人一扑就扑一双,然后戚时靖一手一个给他们抱回家。
这还是第一次,霍松声对戚时靖没有那么热情。
戚时靖策马到门前,翻身下来,蹲在霍松声面前,戳戳他的脸:“怎么了这是,不欢迎我啊?”
霍松声嘴唇抿的快压不住,看着戚时靖眼睛越来越红。
戚时靖觉出不对劲,大将军最怕小孩哭了,手忙脚乱地问:“咋了?戚庭霜给你气受了?”
霍松声“哇”的一声哭出来,往前一扑搂住戚时靖的脖子,伤心欲绝地喊:“戚桐语不要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