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霍松声撑着额角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桌上,看起来在睡觉。
林霰手痛得厉害,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这点动静微乎其微,可霍松声立刻便醒了。
“醒了?”霍松声看向他,起身过来,摸了下林霰的脸。
林霰的身体在持续的发热,大夫说是低烧,对此林霰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常年体温低于常人,一年到头身上就没有一刻是爽快的。
这亲昵举动让林霰有些不适应,他借着偏头的动作看了看房里:“一言呢?”
这人每回睁眼,要么问公事,要么问别人。
霍松声说:“被我赶回去睡觉了,你等我下,我把药端来。”
霍松声并没有离开多久,药是一早便熬好的,放在小炉子上保温,林霰醒来便可以喝。
林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霍松声见他手快要撑到床沿,喝了一声:“你别乱动!”
林霰原本注意着,被他一喊吓了一跳,反而轻轻挫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呼吸颤抖,后背顷刻间起了一层汗。
“你怎么回事!”霍松声放下药,抓着林霰的上臂,“痛吗?”
林霰吸着倒气:“我没事。”
霍松声脸都冷了,命令一般:“你躺着。”
林霰托着自己的右手:“不躺了,我喝药。”
霍松声拗不过他,没办法,拿个枕头靠在林霰身后。
林霰抬起手想自己喝药,被霍松声皱着眉头挡了回去。
药热得久了,药汁都收干了,浓郁的一碗,非常苦。
霍松声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低头抿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才喂给林霰,提醒道:“有点苦。”
林霰难得面露茫然,吞下喂到嘴边的药。这些年喝下的药太多,更苦的都有,林霰不觉得这口药有多苦,甚至因为是霍松声试过的,反而减轻了原本的苦味,但霍松声的举动并没能让林霰轻松。
“将军一直在这里吗?”林霰问道。
“没有。”霍松声再舀一勺,“刺客知道我们的行踪,很可能是海防卫中有内应,我一个下午都在审犯人。”
林霰说:“有没有线索?”
霍松声盯着林霰的嘴唇,那里被汤药润泽过,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他拽下帕子,给林霰擦了擦嘴:“还没有,不过刺客的身份我有一个猜测。这些你别管了,好好休息。”
霍松声将碗放到一边,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子,与当日在符山给林霰的如出一辙。
林霰猜想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左不过是山楂糖糕一类的,怕他喝药觉得苦。
果然霍松声打开,是一袋子新鲜的冬枣。
霍松声捡一个漂亮的给林霰:“盖盖苦味儿。”
冬枣香脆甘甜,林霰吃了一个,接着问道:“你之前同刺客交手,有觉出问题吗?”
“让你别管,怎么还问?”霍松声算算时辰,林霰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饿不饿?”
林霰刚喝了药,饿倒不饿,就是身上有些出汗:“我不饿,刺客的事……”
霍松声知道不给个答复,林霰是睡不着了,只好耐着性子说:“刺客的身手像是出自锦衣卫。”
锦衣卫是一等大内侍卫叶如刀亲手带出来的兵,当年叶如刀在东洋习武道,待了足足十年,回来后自然将东洋人的武术路子交给了锦衣卫。东洋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最明显的就是横刀,中原武学讲究砍、劈、刺,若是正统流派出来的,断不会在上来就用横刀。
交手时霍松声便知对方十之八九是东厂锦衣卫,而秦芳若是现任东厂提督,锦衣卫虽说听赵渊直接调派,可谁都知道,真正掌握东厂大权的人是秦芳若。
林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侯府死掉的那个扮作女子的男人?”
霍松声当然记得,当时他们便猜测男人出自东厂,只是后来这些被大公主和杜隐丞的交易掩盖,霍松声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赵安邈刻意找人伪装成暗卫,皇室子弟一向与东厂针锋相对,赵安邈会有此举并不稀奇,如若事迹败露,她便可陷害秦芳若。
“他是秦芳若的人?”
林霰应了一声:“十有八九。”
霍松声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男子自满江船上下来,扮作女子杀人灭口,若他是东厂暗卫所扮,可听的又是杜隐丞的令,杜隐丞和赵安邈相互勾结,如此一来,掺和在这件事里的不止他们俩方,还有东厂?
当朝宦官当道,朝中风气颓靡,赵渊喜欢用宦官,不代表他下面那些有意争夺王位的皇子公主也喜欢。
赵渊为了扼制地方军权,将许多决断大权交给东厂,认准了这帮宦官断子绝孙掀不出什么风浪,可宦官当政,弄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他们手中的权力越大,分到皇子公主手中的就越少,这才造成朝中宸王、大公主以及东厂,三足鼎立的局面。
赵安邈不可能和东厂合作,可若是他们没有关系,秦芳若暗中将锦衣卫安插在大公主这条线上,并且神不知鬼不觉,绝不止是知道大公主干的那些勾当那么简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怕秦芳若这步棋已经埋下多年了。
“看来西海之祸并不仅仅是杜隐丞一人之力那么简单。”
“历朝历代皆有贪腐之人,大历走到今天,确实不是一人之功。”
霍松声说:“所以你在侯府就确认了春城案也有东厂的份?”
林霰微微一顿:“是。”
霍松声被林霰骗过许多回,每回发现真相都要同他发通脾气,林霰以为这次承认也会得到一番冷嘲热讽。可霍松声却没说什么,只是沉了口气。
林霰瞥见霍松声额角上的伤口,白天马车倾倒时,霍松声为了保护他,所以被飞来的瓷片划伤了。
那瓷片若是再往下一点,可能就要伤到霍松声的眼睛,再往下,破相也说不定。
林霰指尖一动,轻轻点在霍松声的伤处。
林霰喝药喝的体热,或许是原本就在低烧,总之他的手不算凉。
霍松声被摸的刺痛,嘴角抽搐一下。
林霰问道:“疼吗?”
霍松声说:“有点。”
林霰眼神晦暗不明:“伤口有点深,可能会留疤。”
霍松声满不在乎:“留就留吧,又不差这个。”
霍松声身上许多伤疤,是多年浴血奋战的勋章,那日林霰帮他洗澡便看见了,最深一处在侧腰,那处肌肉紧实,斜斜一道亘在那里,一直隐没至看不见的地方。
林霰收回手:“符尧有许多灵丹妙药,待回长陵,我同他问问。”
霍松声轻笑一声:“那么怕我留疤?怕什么,不行借点冰肌鞘给我抹抹呗。”
他似是无意提起,林霰却瞬间败了脸色:“那个不行。”
霍松声起兴一般:“怎么不行?”
林霰说:“冰肌鞘性寒有毒,用来并不好受,将军只是小伤,没必要受这份罪。”
屋内烛火颤动,窗上投映出霍松声的影子。
他追问道:“有多不好受,你为什么要用?”
林霰不肯多言,只道:“我有我的理由。”
“谁做事还没个理由?既然用起来痛苦,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霍松声扯动嘴角,他背着光,阴影投过来的时候遮盖了面容,让林霰看不出他的表情。
霍松声倾身过来,手掌贴住林霰的脸,如他所言,林霰的脸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挡住大半。
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林霰脸上的皮肤,他手上的戒指太冰了,冰的林霰打了个冷战。
林霰在潇潇寒意中往后躲了一下,又被霍松声按着脖子押回来。
“霍松声。”林霰警告道,“你离我太近了。”
“是吗?”霍松声抬一点眼,一半的光火燎起来,让林霰看清他眼中的侵略,“你怕我?”
林霰左手抵住霍松声的胸膛,阻止他继续靠近:“我只是提醒将军,离危险太近,当心引火烧身。”
“怎么烧,烧哪里?”霍松声钳住林霰的手腕,将它背在身后,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会将我烧得面目全非吗?”
林霰不太舒服地提了一口气:“够了。”
霍松声松了点力,却没放手。
林霰说:“放开。”
那语气如同命令,霍松声端详他的神情:“先生,除了手,你还在别的地方用过冰肌鞘吗?”
林霰避开霍松声的目光,眉皱得很紧:“我让你放开。”
霍松声不放,同他僵持不下:“我在问你话。”
林霰挣了一下,冷着脸否认:“没有。”
霍松声明显不信:“是吗?”
林霰转过脸来:“你究竟想问什么?”
霍松声沉默的和林霰对视,企图在林霰眼中找到一些别的东西,可惜那双眼丝毫不起波澜,看霍松声的眼神和看世间万千普通人一样,一点都不特别。
霍松声忽然觉得很受伤,他自嘲般笑了声,手往下一滑,还是放开了林霰:“也没有,就是想知道那药用来什么滋味。”
林霰手上的余温顷刻间消散,他声音低沉:“我说过,好奇心太重会害死人,将军年岁不小了,苦头却没吃够。”
霍松声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你在教训我吗?”
林霰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下官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霍松声自顾自说着,把收在身上的图岛地图拿出来,丢到林霰手边,“你要的东西,我先出去了。”
林霰蓦地动了下,张了张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松声站在那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嗤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