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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285 2025-08-28 08:35:42

山寺清冷,霍松声坐下后主动说道:“算下来,我与表哥已有三年未见了。”

三年前霍松声回溯望原,赵冉来回岚山,俩人同路一段,半途分手,也算得上互相送别。

霍松声早有耳闻赵冉出家后谢绝山外来客,原以为今日贸然来访会吃闭门羹,没想到被轻易放行。

了渡问:“几时到的?”

霍松声与林霰前后脚到达,否则不会被守山和尚误以为是同行者。他来到樊笼小筑时,林霰正在和了渡弹琴,琴音如缕不绝,从悲怆到愤慨,再到最后铁骨铿锵,全被他听在耳朵里。

林霰说起靖北军旧事时,霍松声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那些模糊的猜想一一得以验证,比从海寇口中得到答案还要心痛百倍。那是十万将士的救命粮,是守住漠北的希望,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霍松声这十年待在漠北,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粮食的重要性。漠北环境特殊,大片荒漠致使此地无法进行大规模农耕,朝廷每季要调动全国粮仓向漠北运一次粮,如此才能勉强保证漠北十万将士的生存问题,这还是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

近十年霍松声趁战闲时带人开垦了不少荒地,就这样也只是比从前好过一点,何况是条件更差的十年前。如果发生战争,粮草消耗更快,若无及时补给,无异于将自己的兵将往死路上逼。

霍松声深吸一口气,一口喝光热茶:“你们弹琴的时候。”

了渡见他茶杯空了,端起茶壶又续上一杯:“怎么那时没进来?”

“听的尽兴,不想打扰。”

了渡指了指林霰:“你们见过吗?”

“见过。”霍松声说,“林先生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此次西海战乱也多亏了他。”

了渡抬起眼:“哦?那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霍松声勾起唇角,笑了笑:“不是,先生比我先走几日。我在回南林路上经过梅州,便想来见见表哥。”

“见我,然后呢?”

霍松声缓缓说道:“然后问问表哥,肯不肯随松声下山。”

“所以你们……”

霍松声隔着冰冷稀疏的树影,用视线圈住林霰:“我与先生所求相同,先生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

林霰忍不住咳嗽起来。

霍松声皱起眉:“小院风大,先生身体不好还是进屋说吧。”

林霰渐渐止住,声音嘶哑着说:“我没事。”

了渡进屋拿了件僧人穿的长袍给林霰披上:“松声,你也知道林先生是庭晔的部下吗?”

霍松声和林霰同时僵住。

林霰拢住衣服:“殿下,将军他……”

霍松声直直盯着林霰:“知道。”

林霰僵得更加厉害。

霍松声的眼神染上嘲色:“不过当年之事未听先生提过,终是松声不够可靠。”

林霰这次再咳嗽便怎么也收不住了。

霍松声沉住一口气,阴冷着面容站起来,到林霰身旁,拽着胳膊将他提起。

林霰此时已撑到极致,起身后用力甩了甩头。

霍松声摸他的脸,问一言:“他烧了几天了?”

一言回答:“那日受伤便一直没好过,吃了药也不见好。”

林霰斜眼看向一言,虽然无力,但威吓仍在。

一言立即禁声。

“你瞪他做什么?”霍松声嗓子眼发紧,冷笑一声,“身子没好就急着走,这么想躲我?”

说完抄腿一抱,将其他人都抛于身后,进门前不忘提醒一句:“表哥,屋子借用一下。”

寺院苦寒,房中没有地龙,床褥都是薄薄一片。

霍松声关门关窗,柜中翻找出几床被絮,叠放着盖在林霰身上。

了渡随即跟进来:“寺中有僧人医术高超,我请他来替先生瞧一瞧。”

霍松声道声“多谢”。

林霰的情况符尘最清楚,他随了渡一起去请人,路上还可以交待林霰病情。

樊笼小筑很快安静下来,林霰昏昏欲睡,又强撑一口气不肯闭眼。

霍松声在屋内翻找半天找出一个破旧的暖手炉,他装了热水封好口,塞进被子底下,给林霰暖脚。

他放东西的时候顺手在林霰脚上摸了一把,冰凉的,林霰条件反射地缩起腿,被霍松声攥住脚踝拖回来。

霍松声的声音里满满都是警告:“不准躲。”

林霰头痛欲裂,他以为那夜已经将话说的明白,为免二人见面难堪,他连夜离开岷州,却没料到霍松声会来回岚山。

霍松声重新打了水,拧了热帕子给林霰擦脸,那张脸快被汗浸湿了。

林霰抬起手:“我自己……”

霍松声再次重申:“你再躲,我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霍松声替林霰细细擦了脸,眸光瞥见他的手,俩只手都裹了纱布,一只快废了,一只现在没废但看起来也不远了。

“我在外面听到琴声,”霍松声捧起林霰的左手,“谁教你这样弹琴的,不要命么?”

林霰的琴是小时候在侯府学的,那时他不喜这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先生骂过很多次。

林霰沉默不语。

霍松声便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洄澜寺?我看到了你留下的地图,也知道图岛地窖下的粮食从何而来。我找来这里,是知道你的真正目标是赵冉。”

一直以来,霍松声都认为林霰出现在长陵、搅动风云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大历朝改姓。他是这么想的,林霰也没有否认,甚至林霰的种种行为都表明了他是冲着最高处的皇位去的。

可这一切在西海战后全部被霍松声推翻了。

因为不可能,不是林霰做不到,而是因为这个人是林霰,所以他不会这么做。

那林霰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布了一个局,让赵渊相信他就是流落在民间的那个皇子。所以赵渊才会亲自下令,传诏林霰入宫,在没有给他任何官职的情况下,先给他足够可以和赵珩抗争的权力。

大公主聪慧果决,心狠手辣,有帝王之范,可惜她是个女人。虽然她有赵时晞,但那个孩子见不得光,不到万不得已赵渊不会动这步棋。赵珩正值壮年,野心不小,一旦让他即位,赵渊这个太上皇未必会做的舒服。

朝中可以任由赵渊操纵的皇子寥寥无几,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林霰,他曾经流落在民间的“儿子”。

林霰比赵渊任何一个孩子都要聪明,绝对拥有继承大统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他是个病秧子。这实在是太完美的一个傀儡了,赵渊在确认林霰的身份后便迫不及待诏他进了宫,迫不及待给他权力,借他挑动朝中势力,只等过两年林霰羽翼丰满,赵渊便传位于他。

一个要靠药罐子续命的儿子太容易掌控,赵渊是这样想的,林霰也知道赵渊是这样想的,或者说他利用自己的病,引导赵渊这样想,但他不可能去做这个皇帝。他用自己做靶子,让大公主和宸王将眼光都放到他这里来,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有夺嫡的野心,然后再把他真正的目标推到前面。

当朝二皇子赵冉自幼聪敏贤德,勤勉忠义,上过战场,体恤百姓,眼中无尊贵卑贱,但有民生安乐。如果不是被皇室疏远,他一定是长陵城中最适合继承大统之人。

霍松声从海寇口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确定当年靖北军战败另有隐情,林霰一定更早就着手开始调查这些,所以林霰的目的很简单,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赵渊不是明君,赵安邈和赵珩更不是。

戚家忠良,当年戚时靖宁死也要保全漠北,守住自己的国土,戚家做不出取而代之的事。而赵氏之中除了赵冉,没人能当此大任,所以林霰的目标是赵冉。可是赵冉离宫多年,自打上了回岚山就再没下来过。请见之人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波,赵冉一一婉拒,无论对方拿出什么条件皆不为所动。

霍松声知道林霰会来,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他担心等林霰来的时候,赵冉将他拒之门外。南林路远,回岚山峰高雪深,那人身子骨那么差,不能再雪上加霜了。于是他自作聪明跑这一遭,做好了硬闯的准备,还想好了话术,怎样合理的暗示赵冉,让他答应林霰的请求。

只是霍松声没想到,林霰还是快他一步,不仅如此,林霰拒绝了他,对他讳莫如深,在赵冉这里竟然掐头去尾和盘托出。

他生气,不想和林霰讲半个字,却无法不心疼。

因为十年前的大雪带走了那么多人,也带走了霍松声一半的心跳。

从那天起,霍松声将自己活成了戚庭霜。

放下挥毫,拿起长剑,离开金屋,奔赴边塞,他落了一半的心跳在大雪里,所以要替消失的人活下去。

所以霍松声爱他所爱,痛他所痛,对他身上的屈辱和那些无法释怀的仇恨感同身受。

家仇未报,国耻未雪。

十万条战士的性命压在林霰身上,今天也同样压在了霍松声身上。

霍松声看懂了林霰的拒绝和沉默,如何再能开口诘问关乎个人的种种。

醉酒的那个夜晚在霍松声心里留了痕,他却对那些伤疤视而不见,他学着林霰的做法也自欺欺人一回,他不要林霰的回应了,林霰再推开他一百次、一千次都没关系,他只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要杀谁,要做什么,告诉我,我会帮你,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林霰在静默中将眉头皱成了山川。

“仇我会自己报,人我也会自己杀,血债我会亲眼看到它偿还干净,在那之前我不会死。将军,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你需要所有人唯独不需要我,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在乎你需不需要。”霍松声自嘲一笑,随后拉起林霰的被子,不容置喙地通知他,“你睡一觉,睡醒后把事情和赵冉说完,明日一早我带你回家,见我爹。”

林霰瞳孔震动,苍白脸上难掩荒谬:“你回家是见父母,我为何要去?”

“我和你提过,我爹可能知道六味子的下落。”霍松声说。

林霰咳嗽着,喘息又快又急:“你可知谢逸手中有多少眼线?若六味子这般好找,还会等到今日?”

谢逸的眼线遍布大历,这些年但凡有一点线索,林霰的身体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这种地步。

霍松声面部冷硬,像是咬了下牙:“我会自己去找,上天入地,我都会给你找到。”

林霰听完竟笑起来,他那副寡淡长相,笑时便显出温和,此刻却有十足讽刺。他用言语戳刺霍松声,凉薄道:“只怕将军有心找,我没命等。”

霍松声被林霰一句话激的双目赤红:“那我们便试试看。”

说完,霍松声夺门而出。

他一把将门摔上,门梁顶上悬着摇铃,被动静震得叮当作响。

簌簌的雪落下来,薄薄一层正洒在霍松声脚尖前面。

霍松声盯着那片雪,觉得自己并没有活过来,甚至更痛了。

了渡带人回来时,霍松声仍保持着动作没动。

符尘跑过来,看向紧闭的门扉:“先生睡了?”

霍松声酸涩的肢体这才动了一下,点头应了一声。

洄澜寺内有一处百草园,园内有位百岁老僧,法号了无。

了无在回岚山很是出名,据说从小被庙里的僧人收养,此后便再也没有离开。他精通医术,为了感喟当年洄澜寺的收养之恩,连续几十年为回岚山的百姓看病,直到过了百岁,上山下山不再得力,才宣布金盆洗手,颐养天年。

百岁老人的腿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了无步伐稳健,看样貌也不似实际年龄那么大。他穿着灰色僧衣,脖子上挂着通明珠串,听完符尘的描述后,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套银针。

了渡介绍道:“松声,这位是了无师叔。”

霍松声礼数周全,尊称一声“大师”。

了无话不多说,推门来到房中。

林霰已经陷入昏睡,但并不安稳,眉心紧紧揪着。

了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连脉都没有搭,便直言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恐怕时日无多了。”

符尘脚一软,被霍松声一把扥住。

霍松声提着符尘站好,然后说:“大师,烦请您再仔细看看。”

了无坐去床边,林霰的手露出被子,了无搭上去,静心凝神把了片刻,说道:“寒毒太重,拖得太久,毒素已经侵入肺腑,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往后过一天算一天吧。”

霍松声心尖刺痛:“大师,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说话也毫不委婉。

“没有。”了无说,“你们谁随我去百草园拿药,他这毒时时刻刻磨着人,身子怕是没有爽快时候,我开的药也只能缓解一二。若是真心为他好,不如早些送他往生极乐,也免去日夜痛苦。”

符尘无法接受,像头受伤暴躁的小兽,龇牙咧嘴地喊:“你这秃驴安的什么心?不会治别治,咒人往生算什么得道高僧!让开我来!”

了无一把年纪,心性早已超脱,毫不介意这些恶言恶语:“阿弥陀佛,生死有命,早晚罢了。”

霍松声痛到麻木,嗓音沙哑地问:“如果有六味子呢?能不能治他的病?”

了无顿了一顿,但也不敢妄下结论:“若有六味子兴许有五成希望,不过此物珍稀难找,施主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而且他这病不是吃一两副药便能好的,即便服用六味子,日后调理喂养,此生怕是脱不开药罐了。”

霍松声不怕林霰难养,只怕他没有时间:“他还能等多久。”

了无说:“若无烦恼忧愁,满打满算一年时间。”

霍松声点点头。

了渡出门送人,符尘皱着眉给林霰把脉。

一言沉默地站在原地。

霍松声看向一言:“类似的话,你听过多少次?”

一言无法给出确切数字,脸色僵冷地摇头:“我不知道。”

霍松声什么都没说,走去符尘身边:“小子,是不是学艺不精了?”

符尘比谁都恨自己的才疏学浅,沮丧地眼泪掉下来。

霍松声看他一眼:“几岁了,哭什么?”

符尘哽咽道:“不是你的先生,你自然不会难受。”

“不要紧,不会有事的。”霍松声拍了下符尘,平静道,“跟一言一起去找大师拿药,好好说话。”

符尘吸着鼻子,把林霰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跟一言走到门口,又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霍松声怔然站在那里,总是骄傲昂着的头颓丧地低垂着,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房门轻轻合上。

霍松声站立许久才矮下身去,他一点点蹲在床头,用手轻抚林霰的额头。他看着这张明明陌生的脸渐渐和心里的影子重合,忍不住低声求他:“我不会放弃的,我们都别放弃,好不好啊。”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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