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谢逸散漫地趴在霍松声身边,“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霍松声看向他:“城外荒山上的断臂残尸,是你们做的?”
谢逸慵懒地撑着脑袋:“将军何以见得?”
“章有良和杜隐丞能藏住地下春城这么多年,就算再着急,也不会犯毁尸不灭迹的错误。我如果没有猜错,那些断臂根本不是出自地牢被囚之人。”
“将军说对了。”谢逸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乱葬岗上刚送去一批死囚,不用白不用。”
“你们还真会物尽其用。”霍松声嘲讽一句,转身下楼走了。
更深露重,初冬时节夜里就已经很凉了。
霍松声停在清欢阁门前,朝手掌哈了一口热气,北域冬天早寒,比长陵不知要冷多少,可他却觉得今年的长陵比往常都要冷一些。
霍松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匾,用不了多久,大历地下三层的秘密就会大白天下,宸王这次是铁了心要挖出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长陵平衡多年的局势,不日便要打破,霍松声不知为何,心里很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宽敞街道上一名士兵策马疾驰而过。
行人纷纷让路,百姓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不知发生何事。
霍松声神色一沉,眼见着那士兵朝午门内去了。
如此情急,多半是有紧急军情要呈报兵部。
霍松声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午门外重兵把守,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关了,霍松声亮出令牌士兵才给他放行。
直至兵部,里头已被突如其来的军情弄得焦头烂额。
兵部尚书沈砚年近六十,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脸色着实不佳,他坐于堂前,听着底下七嘴八舌,完全控不住场。
霍松声黑着脸走近,从官员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西海突遭海寇袭击,海防卫一时不慎,竟连损两支精锐。
霍松声推开挡道的人,连剑带鞘狠击在桌上。
“咚咚”两声重响,这才止住吵嚷。
兵部尚书及官员见霍松声出现在此俱是一惊,谁不知道这位小侯爷出了名的难缠不好惹,还偏爱打仗,若是被他听了去,可不得闹翻了天。
沈砚惊慌从座上下来,寒暄客套的话还没出口,霍松声一个狠辣的眼神,先叫他闭嘴。
“军报拿来。”霍松声伸着手,等人将军报送上。
沈砚壮着胆子说:“小侯爷,这里是兵部,按规矩,您……”
霍松声直接打断:“我说,军报拿给我。”
方才那送信的士兵毫不犹豫将军报给了霍松声。
霍松声越看脸色越冷,最后把军报扔在士兵身上:“什么叫‘一时不慎’,怎么个不慎法能让海防卫连损两支精锐?”
士兵跪地请罪,将军情如实上诉:“前日子时刚过,大历海防线外突现八艘海寇战舰,巡防的海防卫士兵当即驱逐,双方僵持了两个时辰,海寇率先投放火炮开战,我军立即派出五艘战船迎击,原本情势尚好,眼看就要逼退海寇,谁知竟有两艘战船突然被海寇击毁,海寇趁机登陆西海海岸,此刻已经占据岷州了。”
沈砚大怒一声“荒谬”,甩袖问道:“援军呢!岷州军是死的吗,为何不镇压?!”
士兵说:“我军已经极力镇压,但在丧失两支精锐的情况下,兵力悬殊太大,还请尚书大人立即调派兵力去往岷州联合作战!”
霍松声沉着脸,未执一言提剑就走。
沈砚抬手拦住:“小侯爷,你做什么?”
“进宫面圣。”霍松声冷言道,“我亲自去西海督战。”
“万万不可啊小侯爷!都什么时辰了,皇上已经睡了!”沈砚手和胡子一起抖起来,“而且再过两日便是观星日,万事都要等皇上主持完祈福大典之后再议!”
霍松声本就被战情气的冒火,此时更是怒不可遏,他满眼都是荒谬,质问道:“西海百姓和将士的性命难道不如观星日重要?”
“那是自然,皇上向天祈福,保的就是国泰民安。宫中为迎接观星日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任何事都不可阻拦。再者说,皇上乃真龙天子,待皇上发下宏愿,说不定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海寇打回老家!”
霍松声听完这些厥词,直接一巴掌抽在沈砚脸上:“异想天开!”
老头儿被打倒在地,几个官员赶忙前去搀扶。
沈砚眼冒金星,捂着脸话都说不清楚了。
霍松声拔剑出鞘,一剑削去数顶官帽。
“西海战船是朝廷花了大价钱造的,为何会被轻易击毁还有待查明,眼下西海受难,你一个兵部尚书不速速派兵增援,反而在此鼓吹那些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置西海数万百姓性命不顾,实在可恨。今日给你一巴掌算是轻的,等战事平定,我定要你头上这顶乌纱去它该去的地方!”
语毕,霍松声大步离开。
长陵宫中一片静谧,夜已深了。
霍松声气势汹汹闯入广垣宫,在门口被太监团团围住:“小侯爷!您这是做什么!皇上已经睡了,您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军情紧急,多一刻就是无数人命。
霍松声拂袖将人甩开,松霜剑卸在门外:“你们传不传,不传我便硬闯,皇上怪罪下来,你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套威胁很是有用,小太监见他执意要见皇上,拗不过,心惊胆战前去敲门。
广垣宫的宫灯熄了大半,复又亮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太监迈着小步跑出来:“小侯爷,皇上请您进去。”
霍松声立刻走入,眼睛刚被强光刺到,还没适应,劈头盖脸一个白玉瓶便砸了过来。
赵渊披着龙袍坐在床上,怒道:“霍松声,你要造反吗!”
霍松声被白玉瓶砸个正着,额间顿时鲜血如注。他抹了把脸,扯下肩上披风,单膝跪地,身形板正:“臣霍松声参见皇上。事出紧急,有失礼数,请皇上治罪。”
床边上站着秦芳若,这老头子贴身伺候皇上,夜夜都要陪伴皇帝入睡。
霍松声将方才从兵部带出来的军报呈上,秦芳若先看过之后,才递到赵渊手中。
“皇上,是西海又起战事。”秦芳若语调和缓,却将矛头转向了霍松声,“只是,为何军情不由兵部呈报,反而劳动了小侯爷?”
霍松声皱起眉头。
确实军情由兵部呈报皇上才是规矩,霍松声擅自截报军情按律应当问罪。可是若他不来报,沈砚等人必定会压下消息,至于缘由又与皇上的祈福大典有关,若霍松声以此为凭,便是在打皇上的脸。
秦芳若看似简单一句话,实则将霍松声的路尽数堵死。
赵渊顺势问道:“是啊,这军情怎么会在你手里?”
“奴婢知道了。”秦芳若轻笑一声,“定是兵部看观星日在即,不知如何奏禀皇上,小侯爷离都已久,不知观星日之重,又心系西海战事,情急之下,才僭越禀报。”
霍松声心中冷笑,此言看似是在为他说话,却在三言两语间将兵部也拉下了马。
果然赵渊一掌拍在案上:“兵部这群老匹夫,不知轻重!”
秦芳若连忙为赵渊顺气:“皇上息怒。”
霍松声一个头磕在地上:“请皇上恕臣僭越之罪,准许臣带兵前往西海督战,戴罪立功!”
广垣宫安静非常,赵渊没有出声,霍松声就一直叩首跪在那里。
片刻之后,赵渊才问道:“你说什么?”
“臣自请去守西海,”霍松声不卑不亢道,“自西海海防卫主帅叶临战死后,西海至今没有得力统帅,臣对西海战事算得上了解,愿意带兵迎战。”
衣物摩擦时的悉簌声很明显,赵渊一步步从床上走下,负手站在霍松声面前,居高临下以君王的绝对统治睥睨着霍松声。
“漠北满足不了你,你还要将手伸去西海吗?”
赵渊冰冷的问句似重锤落在霍松声心上。
古往今来,凡是君主就没有不多疑的。霍松声去漠北的代价是南林侯府的隐没,他能重得靖北军是用西南重兵换来的。
霍松声可以去西海关禁闭,可以在禁闭期为西海打仗,这是皇上的惩罚。但他不能因此认为西海是他该管的地方,这在是对皇权的挑衅。一物换一物,在皇帝面前只有等价交换,没有讨价还价。
广垣宫冰冷的地砖散透着寒意,霍松声全身温度骤失:“臣不敢。”
“你要去西海,可以。”赵渊冷笑一声,“拿漠北来换。”
霍松声猛地抬起头:“皇上!”
赵渊这两年明显老了许多,精气神也不如从前,犹是这样眼中对权势的掌控却半点没少。
“霍松声,你是不是觉得,大历除了你,就没有能打的将军?”
霍松声紧皱着眉心:“臣从没这样想过。”
赵渊抓着军报,当着霍松声的面,一点一点撕碎:“芳若,传朕的令,命西南军即刻前往岷州,务必在半个月之内,清除西海海寇。”
秦芳若步下玉阶:“是。”
“兵部尚书按压军情,隐瞒不报,革职处理。”
赵渊看了眼霍松声,拂袖离去,不容置喙地声音回荡在广垣宫中:“霍松声僭越兵部职权,掌二十板,闭门思过。”
秦芳若立在霍松声面前,一扬手:“小侯爷,请吧。”
霍松声提着袍摆站了起来。
侍卫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在广垣宫外架起长凳。
霍松声抓住衣领,直接将上衣扯掉,随后面不改色地趴在长凳上。
霍松声不是第一次挨打,过去十年,他因为“出言顶撞”不知挨过多少次打。赵渊很会折辱人,特别是对付霍松声,不押刑狱,不避外人,就在广垣宫外,让来来往往太监宫女,侍卫大臣都看着,看他霍松声又因为口不择言被皇上惩戒。
侍卫执着廷仗,对霍松声说:“小侯爷,对不住了。”
实打实的一板子下去,霍松声全身都绷紧了,后背立刻充血发红,火辣辣的痛。
他不吭声,也不松口,这许多年都是这样。
秦芳若在旁监刑,叹气道:“小侯爷,您何苦惹皇上不高兴。”
霍松声双手攥成拳头,拧着一股劲,把自己逼得脸都红了。
“西海战事再紧,那自有皇上定夺。您别怪咱家多嘴,这长陵城中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没有几个,您的性子还是得再磨一磨。”
当朝皇帝迷信方士,偏宠宦官,连太监都能对着霍松声指指点点,可见秦芳若平日里在宫中地位,只怕是仅此于大公主。
霍松声牙关紧咬,硬是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厂公教训的是,松声鲁莽了。”
秦芳若两鬓斑白,他捏着手指抚过白发,笑吟吟地哼了一声。
“去几个人通知一声侯府,让侯府下人过来接小侯爷一程。待会廷仗结束,你们给小侯爷送出宫去。”秦芳若发话道,“仔细着点,小侯爷玉体尊贵,伤着碰着你们担待不起。”
侍卫跪地领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