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册打开是一封文书,文书上的汉文居多,几行扫下来就大概看得分明,是这些年海寇记录的海上运输细则,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有十年之久。
可就是汉文中夹杂的那一两行不一样的文字吸引了霍松声的注意力。
霍松声把住林霰的手:“怎么会有回文?”
文书总共没几页纸,说明这十年间的海路运输并不多,林霰没用多久就看完了。
霍松声很轻易就从林霰手里把文书拿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细细看了几遍:“又不像是回文,更像是……”
霍松声在漠北待了十年,与回讫打交道很多,能听懂回语,回文认得不多,只能写一些简单的,但毕竟时间摆在那里,是不是回文,有什么差别还是能看得出来。这文书上的字乍一看确实很像回文,可若要细究,却和回文有很大差别。
“这是溯语。”林霰说。
霍松声恍然。
大历是多民族国家,早在几代之前,那时漠北和回讫之间的界限还很模糊,两地往来通商和通婚的百姓很多,久而久之,漠北一带的百姓多少都带了些异族特征,比如说他们肤色比汉人白,头发天生带卷,瞳孔的颜色也不是纯黑色。
大历地大,各个州府都有自己的语系,漠北也不例外。漠北位于大历西北部,辽阔的天地被一道漠阳关阻隔着,使那片草原久久与中原地带割裂。漠北人常用的语言叫做溯语,和回讫用的回文很相近,但又结合了汉文,所以还是会有不同。
赵渊上位后,为了巩固大历和漠北的关系,联合靖北王戚时靖着手统一漠北文字,漠北人那时才开始书写汉文,学讲中原话。不过溯语如同草原一样是漠北人的根,哪怕到了今天,最原始的漠北人依旧会说溯语,写溯文,这是老祖宗的东西,靖北王曾说过,我们不要丢掉。
霍松声怔然看向林霰:“你认得溯文?”
林霰强压住想要咳嗽的冲动,忍的连气息都在颤抖:“书上见过。”
霍松声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靠在书架上,湿濡的衣服让他觉得重,也很冷:“那你看得懂吗?”
林霰视线压下来,长睫在苍白面颊上扫下一片阴影。
“你是不是看得懂?”霍松声攥住掌心,不依不饶地问,“上面写了什么?”
林霰在霍松声的注视下沉默片刻,伸手把文书拿了回来:“看不懂,将军常年生活在漠北都看不懂,我怎么会懂。”
林霰把文书收入胸口,连带着他所有的急切也都一并消失。
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所以又变回那个冷漠的林霰。
霍松声心下一颤,眼睁睁看着林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林霰离开,霍松声抓住林霰的胳膊:“林霰……”
他话还没说完,地道的入口“轰隆”一声打开,陈泰平在上面喊:“小侯爷!林大人!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霍松声把手放开,淌到洞口对上说:“能听见,我们没事。”
陈泰平这才松口气,霍松声说下面有许多书册,为免海水渗漏受潮,海防卫要尽快将东西送出去。
陈泰平即刻派人过来。
不多时,小小一间密室便站满了人。
陈泰平丢了绳子下来:“小侯爷,你们先上来。”
霍松声让林霰先上,自己留在这里跟海防卫交待些话。
要把密室里的东西都搬上去还挺耗时,陈泰平让霍松声回岷州等着,外面风浪小了,今夜海防卫要在杨府办庆功宴,他们得赶紧回去。
霍松声便先跟着他们一块回城,他跟林霰在地道里滚了一遭,形容有些狼狈了,衣服也脏的不行。等上了船,陈泰平给他们找来海防卫的衣服先换上,免得着凉。
林霰神色恹恹,自上来后便没怎么开口,脸色也难看,不知是不是不舒服。
霍松声换了衣服去看他,摸摸他的脸:“难受吗?”
林霰眉心浅浅皱着,时不时咳嗽两声。
霍松声面露担忧,伸手在那堆脏衣服里摸他的药瓶,问道:“你这两日有好好吃药吗?”
林霰独自来到西海,身边无人,平日里起居煮药都是一言做的,有人盯着固然好,没人盯着也不至于吃一顿忘一顿,到了时辰就记得吃,这是林霰多年来已经刻入身体记忆的习惯。
药瓶没摸到,反而摸出一个锦囊。
林霰就跟被扎到一样坐起来,警觉地攥住霍松声的手:“霍将军。”
霍松声愣了下:“我找药。”
林霰眉头皱得更深,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药在我身上。”
霍松声收了手,给林霰喂了药,后来又欺近一些,单手托住林霰的下颌,给他擦汗。
“脸这么小,我一巴掌就能裹住。”霍松声边擦边说,说话时盯着林霰的眼睛,“什么东西那么要紧,日夜带在身上不说,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关于锦囊,林霰曾经透露过一些,说是故人所赠。
手绢细细拂拭面颊,林霰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将军不会有兴趣。”
霍松声钳着林霰下巴,道:“越不让人知道的东西,越让人好奇,你不懂吗?”
林霰被霍松声手指上冰凉的虎符硌着脸,他推开霍松声,偏头低低咳嗽一声:“将军逾矩了。”
想来那锦囊是林霰极为看重的私隐之物,让他连“逾矩”这话都说了出来。
霍松声顿时觉得这些时日林霰对他的种种包容都是错觉,他把手绢一丢,也冷了语气:“随口问问罢了,没逼你的意思。”
霍松声推门出去了,门一合,林霰捏着锦囊重重叹了一口气。
回程的风浪确实小了不少,船没有来的时候晃得那么厉害,人也舒服一些。
下了船,陈泰平安排的马车就侯在码头,霍松声跟林霰上了同一辆。
城里的雪下的比海上大,也更冷,马车里头有烘热的毯子,还备好了手炉。
在外忙了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陈泰平思虑周全,连吃食都放了一些。
霍松声看着不太高兴,心情因为到岷州看见下雪变得更差。
林霰抱着手炉暖手,和霍松声商量着:“过几日我想先回长陵。”
霍松声来西海打仗,林霰是来督战,仗打完了,他随时想走都能走,霍松声不行,他还得善后。
“随你。”
林霰抚着手炉,腕骨贴在上面:“如果将军方便,我想先去一趟海防卫。”
霍松声斜眼看过来:“做什么?”
“陈大人说图岛地图存放在海防卫,我想先看看。”
明明上午还说不急,这会不知怎得又着急了。
霍松声不松口:“明日再去不行?现在什么时辰了,天都快黑了。”
林霰思索一下,退让一步:“那将军寻个地方放我下来,我自己去海防卫。”
霍松声快被他气死,转过身来,一回头就看见林霰白着一张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霍松声指着他:“你都这样了还乱跑什么?”
林霰毫不在意地说:“我没事。”
“你……”霍松声气结,“先回陈泰平那,晚点我去给你取,行了吗?”
说完他又转回去,从屁股底下把压皱的衣摆拽出来,用力挣了挣,看样子是真气着了。
林霰原地愣了一会,没搞懂霍松声在气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拉了他一下:“将军。”
霍松声挂着脸:“又怎么了?”
林霰攥着霍松声一片衣角,刚要开口,忽然听到烈马惨烈嘶鸣,紧接着马车剧烈一晃,整个车身向一侧倾倒过去。
霍松声脸色一变,接住滑向他的林霰。
“轰”地一声,马车翻倒在地,俩人随车狠狠摔在地上,车内碎瓷片崩裂飞溅,霍松声抬袖挡着林霰,自己却被碎裂的瓷片划破了额角。
马车不会无缘无故翻倒,是一支箭射中了马蹄!
数十道脚步声纷至沓来,霍松声一肘击碎车身,用力撞了出去。
大雪连天,大道上没什么人,仅有的几个商贩早已被变故吓得四散奔逃。
十多个蒙面人左手横刀,疾步而来。
霍松声把林霰往回一按:“别出来!”,然后立即拔剑迎击。
在长陵的时候,聆语楼接大公主命令屡次要取林霰性命,霍松声不止一次和他们交过手,几次下来,对聆语楼的路数摸得也差不多了。可今天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明显和聆语楼不是同一拨,他们全部用的左手刀,出招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而且喜欢横刀腰斩。
霍松声拔剑出鞘,架住对付攻击,可黑衣人似乎并不欲和霍松声纠缠,他们的目标是车里的林霰!
几名黑衣人一同与霍松声斡旋,拖延住他,另外几人削掉车顶,直逼林霰!
霍松声心神一慌,两把刀同时落下,他抬剑去挡,重压之下,他左膝着地,重重砸在雪地上。
而此时林霰那边,闻得几声惨叫,就在黑衣人向林霰出手的瞬间,林霰右手一滑,掌中藏着的锋利匕首立刻割断黑衣人的手筋。
林霰冷冷偏过脸,一行血珠飞溅在他下颌到脖颈间。
霍松声后撤收力,一个跟头翻起来,松霜剑削铁如泥,他按住一个黑衣人的肩膀,用力刺了过去,并压着对方快速后退。
长剑上叠了两三个人,剑尖抵到坚硬的墙,霍松声狠一抽剑,雪地上多出几具尸体。
林霰正被几人围攻,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掉了,刚刚有人一个手刀劈在他手腕上,他那截脆弱的手骨登时便断了。
断骨刹那的痛让林霰眼前一黑,就在这时,一人从后勒住林霰的脖子,迫使林霰将胸口暴露在外,另一人趁机在他身上摸索,他们在找那封文书!
林霰一只手扒着黑衣人的小臂,抬脚一踹,将身前那人踢出老远。身后的黑衣人见状加重力道,林霰呼吸一窒,那力道足以将林霰勒死。
“松……”林霰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松……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不规则的竹签正中黑衣人的太阳穴。
束缚的力道霎时消失,林霰急喘一口气,全身的重量极速下沉,致使他腿软的无法直立。
“林霰!”
霍松声飞奔过去,被林霰下坠的力量一并带倒。
林霰意识都模糊了,脸上沾着血,细白脖颈间是一片骇人的绞痕。
余下几个黑衣人还不死心,等他们冲到近前,却被霍松声异常恐怖的眼神骇住。他们同时感到后背发凉,还没来得及害怕,腰间一道血刃,几乎要将他们拦腰斩断。
“林霰……”霍松声的手不明原因地抖,一股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林霰,你醒醒……”
林霰目光涣散,像是醒不过来的样子。
“林霰,”霍松声心如擂鼓,沾了血的手在林霰胸口抚着,“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霰的眼睛跳了一下,突然张开嘴,仿佛无法呼吸。
霍松声都不敢碰他,林霰煞白的脸迅速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抽一口气,紧接着爆发出强烈的呛咳。
林霰咳得撕心裂肺,霍松声觉得林霰咳出的每一声都戳着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霰咳到眼角自动分泌出眼泪,鼻子嘴巴一起喷血。
“药呢……”霍松声手挡着林霰的下巴,那血就聚在他掌心里,“你的药在哪?”
霍松声胡乱摸着,腰间,胸口都没有,林霰的药随身带着,不久前他还摸出来喂过,身上没有就只能是刚才弄掉了。
霍松声四处张望,用手在雪里翻找。
林霰把血咳出来反倒舒服一些,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眨眼的频率很慢,好像随时都可能睡过去。
“松声……”林霰几乎发不出声。
霍松声惶恐地看向他:“我在!”
“文书……”林霰想抬手,可他的右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霍松声这才注意到林霰的右手正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垂着。
林霰用左手指了一下,说:“文书在,在车里……”
然后他手一落,霍松声想接没接住。
于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霍松声几乎经历了一场十年前溯望原上的风雪。
岷州城防营的人姗姗来迟,陈泰平本来都回海防卫了,听说是林霰和霍松声出了事,亲自驾了马车过来。
霍松声不敢耽搁,将林霰抱上车,又折回去在破碎的车轮下面找到了林霰说的文书。
长陵来的特使和南林小侯爷遇袭的事儿很快在岷州传开了,人人都说这回陈泰平乌纱帽肯定不保,保不齐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杨钦也明白事情严重,林霰身体有多差大家都看得出来,今天还好是霍松声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事上面肯定要追责,岷州在他管辖范围内,若要追究,他也脱不了干系。
杨钦亲自进城请来岷州最好的大夫,下了死令,必须要保住林霰的命。
好在林霰的情况看起来凶险,但并不算太严重,与别的相比,他那只多灾多难的手反倒不好处理。
大夫话说的明白,这手是肯定无法恢复原样,只能尽力保,日后能恢复几成要看林霰怎么保护,若还是这么造,基本就能宣告残废了。
为了保住他的手,大夫在他手骨上打了钢针,又束上夹板固定。夹板要带三个月,钢针要等一年才能取出。
打钢针的时候林霰还没醒,应当感觉不到疼痛,与人事不省的林霰相比,霍松声的状态似乎要更糟糕一点。
霍松声浑身血污,形容狼狈,听大夫说林霰的手如何如何。
他看起来比平常要迟钝,却在大夫要给林霰打钢针前短暂地回了下神,说了句:“给他喂点药吧,我怕他会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