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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3666 2025-08-28 08:35:42

“将军?将军!”

霍松声猛地回神。

谢逸紧张地问:“将军是知道凝夜露的下落吗?”

霍松声滞涩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一下,嗓子发干。

谢逸顾不上那么多了,摇着霍松声的肩膀:“你说啊!”

霍松声摸了摸自己的佩剑,将它拿到桌上。

他的剑名叫“松霜”,是靖北王戚时靖取得名,十年前他亲手在剑身刻下一个“戚”字,此后那便是松霜剑的剑铭。

松霜剑的剑柄上还有一个挂坠,一枚冰雪色的霜花。

霍松声摸着那枚双花挂坠,舔了下干涩的唇:“在这里。”

凝夜露珍稀,其性温补,常生长于悬崖峭壁上,色泽红艳,一串能结许多细小的果实。

霍松声并不知晓凝夜露作为药物的功效,他知道的是,若将凝夜露碾碎溶于水中,在淬炼兵器时浇灌进去,可使兵器更加坚硬。当然,若是用它铸造护身铜镜,亦比其他防身用具来的结实。

他家里刚巧有一面以凝夜露为引铸就的铜镜,那是霍城的宝贝,后来被霍松声拿去借花献佛,送给了戚庭霜。

铜镜碎在了十年前,并没有传言中那样牢固不破。

一支箭刺穿了铜镜,也刺穿了霍松声的心。

他将铜镜碎片带了回来,打磨成霜花形状挂在剑上。

但他带不走那些停留在风雪中的人。

他们永远封存在霍松声的记忆里。

如无影无踪的风,再也找不到了。

“凝夜露是祛寒妙药,过去确实有工匠喜爱用它铸造兵器。”谢逸燃起的希望转瞬便湮灭了,他接过霍松声的剑看了看,扯出一抹无力地笑,“即便铜镜完好,我们也不可能从中淬炼出六味子。”

其实找不找得到铜镜已经不重要了,六味子既然已经溶水入镜,再想将其从中提取出来难如登天,即便能从镜中剥离出六味子的药液,其药效是否和稀释前的六味子一致也不可知。

霍松声也觉得心头空空,他尽力忽视那些异状,并答应谢逸,会帮忙询问霍城当年是从何处觅得铜镜,追本溯源,找到铸镜之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

林霰从药炉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虚弱到说不出话。

他每进一次药炉都是对身体的一次极大损伤,这种治疗等同于透支将来成全现在,林霰从做出这个选择开始便放弃了长长久久的活着。

林霰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睁眼看见一道影子。

霍松声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目不转睛不知在看什么。

林霰对着他怔然片刻,霍松声感应到一般,慢慢转过了头。

此时山顶风光正好,投在林霰苍白的脸上,将他深灰色的瞳孔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这让林霰的目光看起来有些灼热。

“醒了?”霍松声走过来,“醒了怎么不出声。”

林霰撑起身,伏在床沿边。他的右手重新包扎上药,被符尧用夹板固定住,不许他再乱动:“将军。”

霍松声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说话就说话,动什么,躺好。”

他按着林霰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林霰的视线转移到置于肩上的手,他轻握住:“上药了吗?”

霍松声驾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双手指关节冻干开裂,留下些细小的伤口。大将军小时候很金贵,伤了痛了都要扯着嗓子嗷嗷叫唤,引得一帮人围着他转,长大反倒粗枝大叶起来。他将手抽出,不太在意地说:“你再多睡几个时辰伤口便好了,担心你自己吧。”

林霰自己倒没什么担心,他的身子已经成这样,再坏不过是死。

霍松声坐在床边:“饿吗,我把一言叫来?”

林霰摇了摇头,他的精神比睡觉前要好上一点,虽然身体无力,说话声也提不上去,但起码没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那喝口水?”

霍松声不太会照顾人,只知道渴了饿了。他与林霰相识时间不长,算不上了解,更不知他的喜好。

林霰点点头。

霍松声去给他倒水,茶壶里的水是新添的,还烫着,霍松声端给林霰时手贴在茶杯上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喝吧。”

他看林霰喝水,小口小口地喝,苍白的嘴唇被水润泽后显出一点颜色。

霍松声挪开眼:“你这病来的这么厉害,那会儿都想什么了?”

林霰微微一顿,将水杯放下:“扳倒大公主太高兴了吧。”

说着高兴,可从宫里出来到现在一点没见喜色,反而眉间忧思深重,像是有一道化不开的结。

“你高兴?”霍松声扬起眉,“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你笑一个我看看。”

林霰非但没笑,反而条件反射地抿住唇。

霍松声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实在没必要,他抬起手,置于林霰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想笑就笑吧,不说你了。”

林霰偏开头咳嗽两声,避开霍松声的动作。

霍松声收回手:“山上那神医说,你最好少想心思,没事多笑一笑,保持心情舒畅,指不定病就能好了。”

林霰很配合地点头:“我会的。”

这时山顶传来一声鸟鸣。

那声音不算尖锐,但很响亮。

霍松声朝窗外看了一眼:“怎么,符山还有专人负责叫人起床吗?”

林霰挣扎着坐起来:“信阁鸣声示意长陵皇宫有变,将军,帮我……”

霍松声搭住林霰的胳膊:“你要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一封圣旨自长陵宫中送出,张贴于城门告示牌上,昭告天下——

霍松声帮林霰跑腿去了趟信阁。

符山人终年避世,山下消息皆由信阁而出。

信阁外有人驻守,霍松声还未说话,谢逸的声音从内传来。

“让他进来。”

谢逸手中有一封刚刚裱装好的信,他似乎是知道霍松声为何而来,将信交给他:“给先生吧,也恭喜将军得偿所愿。”

霍松声不明白他的意思,谢逸卖了个关子:“好消息要将军与先生一起分享,快去吧。”

霍松声带着信回到林霰房间,那人披着衣服靠在床边,见他回来便仰起头张望。

霍松声心情好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调侃他说:“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林霰不搭理这些没头没脑之言,伸手要看信。

霍松声不给他,信拿在手中掸了掸:“你现在落在我手里,还不听话点?”

林霰看了看自己带着夹板的右手,老实地收了回去。

霍松声满意了,坐床边上,着手开始拆信:“我能看吗?”

林霰往前凑了点:“应当是皇帝要昭告天下的圣谕。”

昭告天下?

能让老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昭告天下的还能有什么事。

莫非……

霍松声心头一紧,连带着动作也加快了。

信拆开,白纸上只有两行字,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公主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与回讫部族常有所往,实乃和亲之上上人选。今特封大公主为昭月公主,择日赴回讫结秦晋之好,望两国和睦,边境安稳。钦此。”

“……和亲,”霍松声瞪圆了眼睛,“赵安邈要去和亲?!”

之前长陵宫中商议将赵韵书送去回讫和亲,当时赵渊亲自拍了板,但明令禁止消息传出,礼部也一直秘密准备,没有昭告天下。

今天这则圣旨却是明明白白送达各州府市镇,将赵安邈不日去回讫和亲的消息传了出去。圣旨一经下达,那是不可能再更改的了,皇上不会打自己的脸。

“大公主勾结回讫与西海海寇,默许杜隐丞修通航道,已经犯了皇上大忌。在大历各州府私建青楼,拐卖人口,逼良为娼,更为律法不容。而且她还私设灵位,暗中祭奠戚氏后人,触及皇上逆鳞。

赵安邈是赵渊一手培养的棋子,如今这步棋废了,自然要发挥它最后的价值。送当朝最受宠的公主去和亲,比送一位寡居多年、已被天下忘记的公主去和亲更有利。赵渊选赵安邈,是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内。”

霍松声听着林霰低沉的嗓音,巨大的兴奋中,波动的心神也一点点安定下来。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霍松声扭过头。

林霰呼吸一滞,视线不由自主往下滑了一下。

俩人离得很近,林霰为了看信几乎要碰到霍松声的后背。

霍松声随着林霰的视线,也往下看了一眼。

林霰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俩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后来是林霰先往后退了退。

他佯装咳嗽,清一清嗓子:“大公主的势力土崩瓦解,长陵宫中要重新洗牌。”

大公主虽然倒台,但赵渊要清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自回讫至西海的那条航道必须处理,否则大历西部将不再太平。其次,各地春城必须连根拔起,这势必会引出一大批涉事官员与商人,对大历经济与政治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西海战事需要人去摆平,西南军不仅要守住岷州,还要将海寇击退到海防线外,宫中与大公主有关的势力,从首辅章有良开始皆要细查。

倒下一个大公主,实际上倒下的是大公主辐射的整个文官集团。

此时谁能补位出头,谁将在朝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林霰躺不住了,打算下床。

霍松声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腰:“去哪?”

“回长陵。”

“病还没好,又要操什么心?”霍松声箍着林霰不让跑,“我问你的话还没回答,你怎么成天不是谎话连篇就是装聋作哑?这要是在军营,我早就军法伺候,打的你找不着北了。”

林霰被迫困在床上,腰上的手令人难以忽视。

“将军,”林霰咬了咬牙,说道,“放手。”

那只手掌火一般烫,隔着衣服掐在腰间,林霰觉得自己的体温在升高。

霍松声看林霰有点喘不上气,生怕他一言不合又撅过去,赶忙把手松开。

其实林霰下一步动作并不难猜,他扳倒了大公主,势必要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范围,林霰苦心经营这么久,打算安插在宫里的人想必早已有了打算。

“休养好回宫,不差这一天两天。”霍松声摸了下胸口,从怀中掏出个锦囊来,“给。”

林霰脸色微变,抓住锦囊:“怎么在将军这里?”

“昨天从你身上掉的。”霍松声觑着林霰,此人在皇帝面前都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挺难得能在他脸色看见慌乱神色,“你慌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霰躲避着霍松声的视线,将锦囊塞入枕下:“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稀罕你揣身上带着?”霍松声“嘁”了声,“情人送的?”

林霰神色躲闪。

霍松声坐正了:“猜中了?”

“没有。”林霰否认道,“故人之物,我没有保存好,也无颜再见他。”

霍松声辨不清林霰话中真假,既然东西随身携带,想必十分重要。他没有探听人私隐的爱好,便没再追问,就是心里有点不太得劲。

霍松声将信折好装回信封,放在林霰手边的小几上。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

林霰眼睫一颤。

霍松声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如今阿姐不用去回讫,我心中大石终可落地。”

林霰斟酌用词,轻描淡写道:“这没什么,你我各有所求,我也是为了还将军的救命之恩。”

“虽然你不是刻意要帮阿姐,但结果是好的,对我来说便是好的。”霍松声站起身来,“我为阿姐回来,现在事已了结,我也该回溯望原了。”

房内安静须臾,林霰才开口说道:“漠北离不了将军,将军确实该回去了。”

“其实你本意并不是要借势南林侯府吧,否则我一走,你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了?”

林霰不置可否,并不回应这句。

霍松声也不要他的答案,手指一勾端起林霰的下巴:“好好养身体,我可不想哪天突然听到你病死的消息。”

林霰眨了下眼睛:“将军不想除掉我了吗?”

“想除掉你,还几次三番救你,我有病吗?”霍松声捏了捏林霰的下巴,在那苍白皮肤上留下一道指痕,“虽然我对你那些做法不敢苟同,但时移世易,天地不仁,国将不国,是非道义不能只看一面。所以只要你不动我的人,我就不会杀你,懂了吗?”

林霰在霍松声手中点头。

霍松声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但你下次若是还敢烧我大哥的牌位,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林霰的下巴上落了红痕,霍松声捏的他有点疼,让他禁不住皱眉。

霍松声捏完,指腹从林霰下巴轻轻擦过,他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又觉得心里不得劲的那块得到了满足。

霍松声视线微抬,看进林霰眼睛里。

然后点评道:“娇气。”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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