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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3532 2025-08-28 08:35:42

河长明微抬起眼,肩头覆着着大片大片的清辉。

血红星石在他手中闪烁着,犹如漫天雪雾中亮起的凶煞血光。

赵渊明显愣住,全身上下僵得像一块古老腐化的石头。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惊的骇声连连,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这凶兆究竟是指向大公主,还是这大历的主人赵渊。

司南鉴塔上传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列队的羽林军环绕过来,将河长明团团围住。

大公主轻蔑一笑:“给我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奸人。”

河长明拢了星石,虚握的手指间红光渐渐寂灭。他摘下兜帽,冷淡出尘的样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赵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漫不经心转动着拇指上色泽碧绿的玉扳指,笑着说:“安邈,不用这么着急,父皇还未发话。”

长陵城中谁不知道赵珩和赵安邈两相对峙,争皇位争得不可开交,平日朝堂之上就剑拔弩张,背地里更是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对方的把柄。

今日这星象,对赵珩来说简直是个拉赵安邈下马的绝妙机会。且不论预示是真是假,以赵渊对星象深信不疑的态度,只怕今日过后,心里不长疙瘩是不可能了。

赵安邈脸色渐冷,头戴的珠花在夜色中颜色格外艳丽:“河长明以星象之说蛊惑黎民百姓,父皇真龙天子,被他冠之大凶,还说什么‘龙啸雪吟’,简直唯恐天下不乱!我替父皇杀了他,是替天行道!皇兄,你拦着我,不会是相信这奸人所言吧?”

“自父皇登基以来,大历国运昌盛,百姓安居。”赵珩嘴角噙着微笑,“安邈,你这么着急将父皇与凶兆勾连,安的什么居心?河鉴长向天问诏,过往预言皆已应验,如今警示在前,真假尚无定论,你如此心急要将杀了河鉴长,难道说大凶之兆并非空穴来风?”

“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有意陷害,皇兄,这点还有待查证。”赵安邈也笑起来,她模样与赵珩有几分相似,笑时更像,“别以为宫中无人知晓,咱们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司南鉴长是你送到父皇身边的。”

赵安邈意有所指,一语道破宸王和河长明暗中关系,也是在提醒皇上,这一切是河长明的恶意陷害。

“你都知道的事情,难道父皇不知道吗?”赵珩丝毫不慌,“我与河鉴长确实有过提携之情,但河鉴长得父皇信任,将司南鉴交于他手中,皆是凭他自己的本事,这点不用我多说,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预示,想必也能证得分明。”

羽林军手中的长剑迸发着刺目的寒光,赵安邈与赵珩的对峙更像是虎与豹的角逐。

一片云飘了过来,掩住星月。

星盘上的火渐渐熄了。

无论那凶兆指的是谁,这把火无疑是烧到了赵渊身上。说它指的是赵渊,河长明脑袋不保,说它指的是大公主,赵安邈怎么也得将赵渊拖下水,河长明还是脑袋不保。

平民百姓之家连皇帝的名讳都要避讳,如今河长明一卦直指当今圣上,谁都知道,河长明今夜怕是无法活着离开司南鉴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今夜惹出大乱的司南鉴长河长明无事人一般,随手将星石丢弃在星盘之上。他仿佛对眼前的场面提不起兴致,见到这么多人也无比厌烦,神色恹恹地说:“皇上,观星结束,预示已出,若无别事臣先告退了。”

众臣对他这一请求瞠目结舌。

赵安邈眼神凌厉:“想走?给我拿下他!”

赵珩拨开羽林军站到人前:“你们敢将剑对着父皇,要造反吗?我看谁敢动!”

场面一度难以收拾,赵珩虽然没带一兵一卒,但他站在赵渊和河长明前面,仿若孤身面对千军万马,针锋相对之意明显。

几声低咳自背后响起,等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时,才缓缓放下掩唇的手。

赵渊一直没说话,此时明显神色一松,问道:“林卿没事吧。”

林霰摇了摇头,清清嗓子开口:“臣无心惊扰圣上,可能是寒兵冷器锋芒太盛,令臣心生畏惧。皇上,大公主与宸王护驾心切,但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家人刀剑相向难免有失体面。”

司南鉴塔顶一角气氛剑拔弩张,林霰话术惊人,看起来是在劝和,实则每个字都有讲究。单说“刀剑相向”四个字,不仅是在告诉皇上,你现在被你女儿用剑指着,还是在提醒他,皇家羽林军只有皇帝有权调动,赵安邈发号施令的举动是越权。

赵安邈立刻读懂了林霰话里的意思,面露愠色:“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焉有你说话的份?”

可她到底是晚了一步,林霰已经占了先机。

赵渊的眼神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林卿是奉朕的旨意来此观星,安邈,你是在骂朕吗?”

赵安邈被赵渊生冷的语气震慑住,立即跪下来:“安邈不敢。”

赵渊转过脸,瞪着周围一圈羽林军:“你们还要拿剑指着朕到什么时候?”

羽林军纷纷收剑跪下。

赵渊走到一人身前,狠狠朝那人脸上拍了两下:“你们如今不归朕管了,心都野了。”

羽林军跪地磕头,整齐划一地喊:“臣不敢!”

赵渊冷哼一声,直起身,抬起两根手指挥了下。

秦芳若跟了他几十年,最懂皇帝心思,当即下令:“来人,将燕康拿下。”

很快羽林军便将燕康押住,拖走送去大理寺了。

赵渊甩起袖子,将手背在身后。

他在塔顶来回的踱步,不知想了什么,过了半晌叫了声:“林卿。”

林霰应道:“臣在。”

赵渊指了指河长明:“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林霰掀起长衫,直挺挺跪在赵渊面前,回话说:“回皇上,臣以为今日观星旨在祈福祝祷,规避灾祸,如今河鉴长将星象预示上呈皇上,恰是给皇上机会早做防范,如此才能逢凶化吉。”

“那句‘龙啸雪吟’你又是如何解的?”

林霰双手举过头顶,先对赵渊一拜:“臣斗胆揣测,若有不敬之处,请陛下降罪。”

赵渊道:“你大胆说,无论说对说错,朕恕你无罪。”

林霰沉吟片刻,缓缓道:“普天之下,唯有陛下乃真龙天子,这‘龙’字自然是指代陛下。神龙长啸,威赫九天,意寓陛下龙体康泰,福泽万民。”

赵渊眉目明显一松。

一阵冷风拂过,林霰低咳两声。

“今冬来时过早,至于‘雪吟’……”林霰眉间现出愁思,“只怕冬日难过,北地恐生雪灾,陛下要提前为万民做好准备。”

观星台上才因“龙啸雪吟”四字凶兆大骇,转眼,林霰便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赵渊神色温和起来,大笑道:“你啊。”

他抓住林霰的手臂,亲自将他拉起:“旁的不说,你林霰绝对是我大历的福将,不枉朕在翰林给你留了三年的位子。”

林霰拱手说:“谢皇上抬爱。”

赵渊转了转手中佛珠:“林卿,你尚有四字未解。”

龙啸雪吟,血染华夏。

这八个字任谁来看都是大凶之言,皇帝沉迷卜卦问天,“龙啸”二字背后深意究竟是不是林霰说的那样,那要看皇帝愿意信什么。可即便林霰舌灿莲花,能将凶兆扯成吉兆,对上血光之灾,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司南鉴底下楼梯忽然有序震动起来。

那明显是侍卫列队前进的脚步声。

群臣朝入口看去,只见是百里航率队赶到,直接在赵渊脚下跪倒一排。

“启禀皇上,宸王爷。”百里航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理寺奉命查封清欢阁,搜索中,臣在清欢阁内发现地下暗道,内藏年轻男女百余人,他们皆中迷药,神志不清。”

大理寺查封清欢阁一事还未达天听,赵渊尚不知发生何事:“清欢阁怎么了?”

赵珩走上前来,答道:“禀父皇,昨日有山民在城郊荒山发现断体残肢,大理寺前去查看,发现荒山私建一座地牢用以囚困无辜百姓,同时在地牢内发现半册书卷,直指飞仙楼与清欢阁勾结买卖男女,特别是清欢阁,其下三层有一座春城,专用来行不轨之事。于是儿臣命大理寺查封清欢阁,本欲搜集到更多线索再一同禀明父皇。”

“买卖男女?”赵渊满脸震惊,“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私自贩卖人口?清欢阁阁主是谁?务必将他捉拿!”

“父皇放心,昨日封清欢阁时,已将店内一干人等全部押送大理寺审问,相信不日便能得到口供。”赵珩说道。

赵渊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赵珩面露得意之色,他还要开口,忽被旁人打断。

只听林霰问道:“方才王爷提起飞仙楼与清欢阁,敢问这两处是什么地方?”

赵珩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也回道:“一座酒楼,一座青楼,一座宴客,一座寻欢,都是遮掩罢了。”

林霰应了一声,转向赵渊:“皇上,臣在都津之时,似乎也见过相系如此紧密的两座楼。”

赵渊当即追问:“一座宴客,一座寻欢?”

“是。”林霰说,“而且他们背后为一人经营。”

赵珩接话道:“这正是我要向父皇禀报的另一件事,如书册上所说,不止长陵,清欢阁的春城生意遍布大历全境。”

“荒唐!”

林霰分析道:“如若能在大历全境设下诸多据点,仅仅靠清欢阁阁主一人之力恐怕很难做到。臣以为,春城背后定有更大的主人,臣还担忧……”

“林卿,你还担心什么?”

“如此庞大的势力范围,臣担忧,长陵皇城之内,有朝臣与春城暗中合谋,以权相护,瞒天过海。”

听完此言,赵渊猛地将手串砸落在地:“必须给朕彻查!林霰,朕命你协同大理寺查办此案,务必替朕查个水落石出!”

赵珩双目睁大:“父皇……”

林霰那边已经跪下领命:“臣领旨。”

霍松声后背痛感越发明显,站立不安,正好赵渊那边吵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霍松声眼看林霰三两句将赵渊哄得飘飘然,又借赵珩之口将地下春城一事抖到御前,现在还名正言顺的奉旨查案,这一环扣一环,只怕全在林霰掌握之中。

霍松声原本还在生气,这会儿气笑了都。

赵渊让林霰起来,没忘记方才问到一半的问题,再次追问道:“林卿,朕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林霰才入翰林,皇帝封的什么官职尚未昭告天下,不过一夜之间便要协同大理寺办案,地位非同小可,群臣皆要对他另眼相看。只是“血染华夏”一言太过敏感,只要说错一个字,项上人头不保,所有人都知道,林霰的命就悬于一线之间。

这时,群臣中传来一声低笑。

寻声望去,那笑声竟是从霍松声这里发出来的。

“这四个字还需要林先生解吗,我就能为陛下解惑。”霍松声手里一颗柑橘,他不紧不慢地剥着皮,还是往常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赵渊本就看他不惯,眉头一皱:“松声,你说什么?”

林霰面色微沉,看向霍松声的视线不知觉中变得凌厉起来。

霍松声头也不抬:“陛下忘了吗,西海开战,岷州沦陷,若海寇冲破岷州,大历西部沿海一带尽归海寇掌控。届时海寇越过沿海防线,直抵中原,华夏大地必起战火,可不就是‘血染华夏’么。”

赵渊听后,神情反倒平常,并无明显愠色。

霍松声了解老皇帝,天下群臣皆在此聆听天明卦象的预警,老皇帝不依不饶非要林霰给个解释,不止在宽慰自己,也是在安抚天下,这结论无论如何都得出一个。恰逢西海生变,老皇帝还借着由头将霍松声杖责一顿,算是撒过了气,否则等到今日观星台上才将事情抖出,赵渊的火,怕是再也压不住了。

“倒也说得过去。”赵渊缓缓舒一口气,对着霍松声关切两句,“你那伤还没好,就别到处乱跑了,在侯府好好歇着吧。”

如此轻易揭过,正在霍松声预料之中。

他塞片橘子进嘴,笑嘻嘻的,目光不知是看向赵渊,还是他身边的林霰。

然后说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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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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