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垣宫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总算热闹起来。
赵渊喝的脸色绯红,神色激昂大谈国事。
座上的皇子亲王多是中庸之辈,能与赵渊接上话的寥寥无几,林霰饭菜没吃几口,一直在陪赵渊说话,眼见着赵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深,看在别人眼里,也越来越忌惮。
赵渊偶尔也会问赵冉一些问题,似乎是想借机打探他这些年是否沉迷佛法钻研,于政事没有长进。可意外的,赵冉对世事并非一无所知,相反,他的许多见解和眼光都很独到,答得也在点子上,赵渊明显高兴许多,到后来,反而不同林霰说了,还叫人给赵冉挪个位置,让他坐到前面来。
赵渊兴致很高,殿内不少人已经坐不住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赵渊没说散,他们也不敢走。
夜渐渐深了,宫内烛火换过一遍。
林霰晚上喝了点酒,心里火烧火燎,灌下许多凉茶也没能缓解半分。
直到赵渊问赵冉:“今年雪灾,北方许多州府都落了灾,不知南边怎么样?”
“南边”二字就像一枚火炮悬在赵珩的脖子上,他当即变了脸色,抢在赵冉之前开口:“父皇,南边气候温暖,没受灾害影响。”
赵冉的视线从他面上扫过,说道:“确实受雪灾影响不大,部分乡县受了灾也及时得到了救治,相信朝中会处理好善后事宜。不过……”
赵渊见赵冉面露犹疑,便追问道:“不过什么?”
赵冉低头思忖半晌,说:“不过南方最棘手的还是流民问题,儿臣一路从梅州过来,沿路几乎都是举家远行的弃耕农。”
他说完,赵渊重重“嗯”了一声。
赵珩紧盯着赵渊:“今年北方受灾严重,农田庄稼尽毁,农民弃田南迁也是无奈之举。”
此话是想将南方骤然爆发的大量流民祸端嫁祸到天灾之上。
赵冉的头巾有些滑落,他抬手理了理,淡淡道:“也不尽然吧,北方十里八乡都受了灾,许多路仍堵着,人根本不出去。况且年关将至,谁想在这时背井离乡,说到底,还是南边自己的问题。”
赵渊常年待在长陵,每隔五年才会南下一次,距他上次南下已近五年。那次赵渊刚从南方回来,便被南方流民问题困扰的夙夜难免,而后便下令整肃,将那些生事之人要么下狱,要么发配到偏远地区,这都是老方法了,治标不治本,反倒弄的西海不平。
既然赵冉提到这个,赵渊也来了兴致:“老二,你且说说,南边有什么问题?”
赵珩手心微微汗湿,轻笑一声:“皇兄清修多年,对时事恐怕并不那么了解吧。”
“恰恰相反。”赵冉说,“正因多年清修,没有俗世烦扰,才有大把时间静下心来思索国事。”
赵珩眼尾猛跳,笑容快要挂不住。
赵冉起身,缓步走入大殿中央,淡然表情逐渐被肃穆取代,沉声说:“儿臣以为,南方流民之患的根源,在于土地。”
·
清晨,城北宝华寺。
竹园清幽,一方棋盘,林霰与赵冉相对而坐,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正在对弈。
“殿下可有想过,大历流民问题自开朝延续至今,屡次清肃,一直无法彻底解决的原因是什么?”
大历自开朝第一任首辅霍霖开始税改,再到他的学生李勤,再到章有良,一步步演化成如今的局面。
赵冉答道:“税改之弊端日益凸显。”
林霰手中捻着白色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多少犹豫便落下一子:“税改是导火索,但霍乱根源并不在此。”
当年霍霖税改,以白银替代粮食纳税,起因是想促使白银流通,将财政大权收归皇室。霍霖死后,李勤接他的班,改按土地大小征收田税,并开展了长达半年的土地清算。
“当年赵渊给李勤设了时限,命他半年内完成清算,为此李勤拟了一套奖惩制度,各地官员为了逃脱惩罚,牟取私利,谎报、多报土地面积,将无主荒地纳入征税范围,任务是完成了,可税负却落到了百姓头上。”林霰说,“殿下说的不错,税改有弊端,可税改为了什么,牵动的又是谁的利益?”
赵冉抬起眼,睫毛振动着:“权贵地主?”
“不错。”林霰轻轻点头,“当今圣上在乱世中继承大统,对皇权军权极为看重。为免前朝封王与军官勾结之内乱重演,圣上登基时便收回了各地封王的军事指挥权,也不授职任事。封王多是皇帝手足弟兄,为了安抚他们,皇上便将田地赐给这些王亲贵族,同时,还给了他们置买土地的权利。”
大历发展主要还是依赖农耕,拥有了土地的亲贵们就等于拥有了取之不竭的钱袋子。被剥夺了权力的皇室宗亲逐渐将目光从国政转移到了土地上,既然皇上不让他们有参政的机会,那便安心当个蛀虫,反正有皇帝养着,保证一生荣华也是个合算的买卖。
他们在各自封地耀武扬威,当地官员谄媚巴结,纷纷向他们投献土地,以求庇护。
于是,日益贪婪的贵族们不再满足于皇家赐予的田地。
他们将自己的庄田向外扩展,不断圈占土地良田,甚至抢占农民的土地,据为己有。
无权无势的百姓没了田地,要么为权贵耕地,获得糊口报酬,要么流离失所,沦为无主流民。
“各地虽然人口减少,但朝廷赋税是实打实的,于是官员只好将赋役转嫁到还未流亡的农民身上,致使这些人也不堪税负,变成流民,如此循环往复。”
赵冉总结道:“流民越多,普通农民的负担越重,才会导致有更多的流民出现。”
林霰放下最后一子。
赵冉看向棋盘,发现自己已经被白子包围。
林霰说:“所以流民之乱,祸不在税改,而在权贵无底线的侵占农民土地。国家用农民的血汗养这些寄生虫,垒好的地基从内里就已经被蛀虫腐蚀殆尽,怎能不塌。”
如同这环环相扣棋局,醒悟时已被围困至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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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冉讲完自己的见解后,赵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珩摇头笑道:“皇兄此言莫不是在怪罪父皇,不该用土地代替政权补偿诸位皇叔?”
赵冉看向他,目光平静:“人心不足蛇吞象,父皇赐地是皇恩,但人性贪婪并非父皇能够度量。宸王不必事事与我针锋相对,这些不过是我的一些拙思罢了,是非对错父皇自有评判,也毋需你我多言。倒是宸王,似乎很不想谈及流民,这又是为何?”
“本王何时不想谈流民?”赵珩脸色铁青,“皇兄不要信口开河!”
“我有没有信口开河,时间自会证明。南方流民再不加以清肃,迟早招致更大祸患,泉州血案便是前车之鉴!”
赵珩脸色大变:“你休要胡言!”
赵渊拨弄念珠的手指骤然停顿,老皇帝的醉态像是被这句话打散了,浑浊的双眼也清明起来。
赵渊问道:“什么泉州血案?”
泉州血案至今快二十日,一点风声都没漏进长陵。
这消息从赵冉口中说出来再合适不过,他可是正经从南方过来,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证据。赵珩千算万算,布下那么大的局,想将霍城和公孙武一网打尽,谁曾想竟这样轻飘飘被赵冉讲了出来。
赵冉一脸疑惑:“父皇不知?”
赵渊说:“朕该知道什么?”
赵珩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赵渊看向他:“宸王,你来告诉朕,朕该知道什么?”
赵珩茫然地摇着头,脸上竟比赵渊还要疑惑:“儿臣也不知啊!”
赵冉见状说道:“二十天前,泉州农民与官府爆发冲突,死了十几个农民和三个官兵。”
赵珩惊怒交加:“什么?!”
赵渊手中的念珠发出很清脆的一声,竟是被他生生捏碎了。
秦芳若大惊,跪在赵渊脚边:“陛下,使不得!”
赵渊盯着赵珩:“宸王,可有此事?”
赵珩急色匆匆步入殿前跪下:“父皇,此事儿臣毫不知情!”
“你不知情?天下驿站尽归你手,你说你不知情?”赵渊一把抓来秦芳若,“那你呢,你知不知情?”
“这……”秦芳若霎那间流下眼泪,“老奴也毫不知情啊!”
若是赵珩一人不知情,尚有瞒报可能,可东厂只听令于皇帝,万没有帮着赵珩一起隐瞒的道理。
赵渊脸上空白了一瞬,另一种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尉迟骁挎着绣春刀夺门而入,他面上挂血,一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尉迟骁单膝跪在殿内,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厉:“启禀皇上,南林侯霍城擅自带兵入城,拒不缴械,还请皇上定夺!”
赵渊登时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赵珩一甩长袍站起身,满面厉色:“南林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陵?他何时回来的,为何人到跟前才来通报?!”
尉迟骁深谙话术:“南方军报被人刻意封锁,东厂的消息直到今天才传入长陵。”
南方消息被封锁是事实,至于是宸王赵珩封锁的,还是南林侯霍城封锁的,全看皇帝愿意相信哪个。泉州发生血案,消息多日不入长陵,现在南林侯悄无声息地带着兵马怼在皇城底下拒不缴械,手握重兵的霍松声也不见了,赵渊还能怎么想?
赵珩跪在赵渊面前:“南林侯霍城狼子野心,霍松声助纣为虐,父皇,儿臣自请带兵讨逆,请父皇恩准!”
赵渊当堂批准了赵珩的奏请,并将皇家羽林的置兵权尽数交到赵珩手上。
皇家羽林的调遣令是一块玄铁,据传这块玄铁令与昔年打造靖北军虎符的玄铁出自同一块,至今已有百年。
赵珩将令牌拿在手里,嘴角噙着一抹幽然笑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有节奏的号角声响彻整座皇城。
赵珩猛地抬头,向门口看去。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闯入广垣宫。
号角声是从城外传来的,传入广垣宫时声响不是特别强烈,但能听出来是两军交战时吹的战奏。
太监发着抖,上气不接下气地通报:“皇……皇上,开战了!南林侯带着兵,闯、闯进来了!”
赵渊脸色剧变,还未来得及开口,南林侯霍城和着一身血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羽林军和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指着霍城,将他团团围住。
霍城左右看了一眼,一个抬眸,凌厉眼神直戳在赵渊身上。
赵珩沉声下令:“来人!将霍城押入大理寺候审!”
“不急吧。”霍城一身戎装,背脊挺得很直,眉宇间暗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他低笑一声,对满堂冒着寒意的冷兵视而不见,从容有余的将手中一团染血的锦书往赵珩身上一扔,沉声道,“宸王,出了这么大的事,光封本侯一人之口怕是不够吧。这上面写的,你自己向你父皇解释。”
说罢,霍城转个身,毫不顾忌那些指着他的兵器,直接走到离他最近的桌子上,将旁边人撵走,腿一盘坐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逡巡一圈,挑人伺候似的,最终将目光定在林霰身上。
他向林霰勾了勾手,等林霰来到他身边,又用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林霰缓缓蹲下,很好说话的给他添了杯热茶。
霍城端起来喝了。
喝完微微一顿,这是他在家里要茶喝的习惯,喜欢用指关节敲桌子,这点小习惯只有跟他一起生活过的人才知道。
霍城抬起眼,若有所思看了林霰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