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取了西海卷宗从兰台出来,外面的雨下的有些大了。
陪他一起过来的小太监侯在门外,冷得直打哆嗦。
“大人。”小太监搓着手,把伞撑开,“您小心别淋着,雨下大了。”
林霰躲到伞下,雨斜斜地打进来,他半边脸都着了水。
“今年的雨水也太多了。”小太监提着裙摆埋怨,偏过伞替林霰遮风。
林霰闷闷咳嗽着,一路没怎么消停。
小太监心里犯怵,担心林霰在半道上犯了病,一直提心吊胆,所以一道人影直直朝林霰摔过来的时候,他反应迅速一把把人给扽住了。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当宫里是什么地方?”小太监提溜着对方衣领,转身对林霰好言好语,“林大人,您没受着冲撞吧?”
林霰摇了摇头,雨伞挡住视线,林霰抬手拨开一点。
小太监定睛一看,“呀”了声,忙将人放开:“十三殿下,怎么是你?你的嬷嬷呢?”
摔过来的是个十岁大的小孩儿,外面还下着雨,当朝十三皇子赵时晞身边连个撑伞的人都没有,不知是从哪儿跑来的。
雨天夜色如墨,赵时晞肤白赛雪,格外惹眼。
林霰从太监手里接过伞,挡在赵时晞身上。
赵时晞抬眼看他,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小孩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散着,弯弯曲曲的,像是天然带卷。
林霰微微弯下腰:“殿下为何深夜在宫中疾行?”
赵时晞的视线一点点放到与林霰的眼睛平齐的位置,说道:“我要去见父皇。”
小太监拿手顶在脑袋上挡雨,闻言一跺脚:“殿下,广垣宫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赵时晞低下了头,重复道:“我要见父皇。”
雨珠顺着赵时晞过分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林霰抬起袖口,很轻地擦掉:“殿下见皇上所为何事?”
赵时晞垂着眼,目之所及是林霰袖口上一抹流云。
“你是翰林院的人?”赵时晞问道。
“是。”
赵时晞抓着林霰的袖子,将他的手拿开:“你认识沈若珣吗?”
“臣正是奉了沈院的命去兰台取东西。”林霰指了指小太监手里的卷宗,“殿下,出什么事了?”
雨还在落。
赵时晞咬了咬牙,说道:“有人躲进了皇子殿,你帮我告诉父皇。”
皇帝的妃嫔若有生养,一般都养在自己宫里,皇子殿是建来给那些生母不详,又没有嫔妃愿意代为抚养的未及冠皇子居住的。赵渊膝下儿女不少,未及冠的就只有赵时晞一个,换句话说,现在皇子殿里只住了赵时晞一个皇子。
广垣宫今夜遭了刺客,宫内戒严,羽林军增派好几拨兵力在宫中巡视,皇子殿那边也应当留了人。
林霰很敏感地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事?”
赵时晞答道:“不确定,但是在皇宫戒严之前。”
“殿下没有告诉值守的羽林军吗?”
赵时晞抹了把脸上的水,脸孔分明还是孩子,但语气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今夜宫内戒严,不包括皇子殿。”
林霰左眼猛地跳动一下,他直起身,沉沉目色透过悠长宫道回视着这座赫赫皇宫。
小太监害怕极了:“我们要不要通知厂公……”
“要。”林霰沉声说,“暗中通知锦衣卫,不要打草惊蛇。”
埋伏在皇宫中的暗夜猎手隐秘出动。
林霰回到广垣宫,发觉大殿内气氛不太对劲。他将西海海战的卷宗先递给了沈若珣,折身回位置上时朝霍松声看了一眼。
霍松声眉头皱着,殿上人多,他也不便对林霰解释。
倒是赵珩说:“若在十几年前,回讫之物尚有可能流入大历。近年来俩国关系紧张,连物物置换也被全面禁止,更不论此类机巧之物了。如果松声所言非虚,杜隐丞和章阁老与地下春城互相勾结,那漠北军防图极有可能已经传入回讫!”
赵渊脸色一变。
章有良冷笑一声:“宸王爷,事情真相还有待查证,您这么急给老臣定罪是何居心?老臣自问没有得罪过小侯爷,他无故杀我亲卫在先,焉知这些说辞和账册是不是他编排来陷害老臣的?”
霍松声眉头紧锁,他再次看向林霰。
现在他手中的证据已经全部拿出来了,章有良虽然没办法自证,但霍松声也没办法咬死他,两方僵持不下,都是朝中重臣,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皇上定不会轻易下结论。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那卷在靖北王府发现的卷轴,而那卷轴在林霰身上。霍松声眼底逐渐显露出着急,不懂林霰还在等待什么。
这次林霰连眼神都直接回避掉,启禀皇帝说:“皇上,此事还需杜公在场,几方对峙才能知晓究竟是谁在说谎。眼下锦衣卫还在寻找杜公下落,不如我们先看当年西海海战的案卷。”
沈若珣也有此意,捧上那一支竹筒,亲自呈交皇上。
赵渊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发话,沈若珣将卷宗取出,双手举高请皇上过目。赵渊斜斜歪在龙椅上,一手按着膝头。
沈若珣年事已高,多举一会儿手臂便发起抖,见赵渊久不出声,便高声重复一遍:“请陛下过目!”
那声犹如钟鸣,赵渊慢慢坐直身体,从沈若珣手里接过卷宗。
卷宗两年前就由工部尚书递呈兰台,再经翰林、内阁审阅,最终交到皇帝手中,皇上看过后便送去兰台封存,此后鲜有人提及当年海战。
卷宗内容很多,赵渊没看两行便失了耐心,使唤秦芳若念给他听。
秦芳若念了一会儿,工部尚书杨进书走到人前,打断道:“皇上,这份卷宗上的内容似有残缺。当年工部呈给兰台的卷宗,绝不仅仅记述西海海战经过,我们还对损毁的战船进行了非常详尽的剖析。”
卷轴上所写内容不曾公之于众,但东西最初是出自工部之手,没人比工部尚书更加了解。
“杨大人指的是这一份吗?”林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书简,交到杨进书面。
杨进书接过扫了一眼:“不错,就是这个!”
杨进书将书简摊开,书简针对卷轴内所列条目一一进行讲解。只是这份卷轴出自工部,许多用词和记述过于艰涩难懂,要经杨进书一番解释过后,才令外行的群臣都通名达义。
工部对战事不做评判,他们只负责摆事实,战船的问题一条条说出来,由不得他人狡辩,都是无法掩盖的铁证。
赵渊越听面色越青,最后把手里佛珠一甩:“林卿,你从哪得来这份卷轴?”
“兰台陈龛。”林霰说着,将陈龛文册交给秦芳若,“这本记录着出入陈龛废弃卷轴的文册中载明,两年前西海海战的史料初稿,未经翰林院长审阅便送去了内阁,由首辅章有良打入陈龛,再不启用。”
“章有良?”赵渊连面子都不给了,直呼首辅名讳,质问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兰台史册上造假?!”
章有良跪在殿中,到底是在皇城里叱咤多年,面上仍不见慌乱:“皇上,既然史册可以作假,焉知文册不可造假?兰台两年前交给翰林,西海海战正是发生在翰林与内阁交接之际,谁知当时的文册有没有疏漏?西海之战我朝损失大批精兵良将,老臣身为内阁首辅确实有罪,但老臣拳拳之心向着大历、向着陛下,若陛下不信,老臣愿以死明志,以表清白!”
言罢,章有良毅然起身,撩开朝服下摆,竟以一种视死如归的神色望向殿内金柱!
赵渊出声阻止:“且慢!”
赵安邈亦惊恐出声:“老师不要!”
周遭唯有霍松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章有良,章有良满脸决绝,挣动间带着霍松声一起倒地。
霍松声逮住他的手,擒住他的腰,刚想骂一句老东西做戏做上瘾了,忽然置于章有良腰腹间的手一顿——
他摸到了一卷冷硬之物!
霍松声神色一冷。
章有良似有所察,悄然摁住霍松声的手腕,试图将他的手拿开!
林霰快步走了过来:“还不快将首辅大人拉起来!”
他蹲在地上,看上去是要帮霍松声拉起章有良,实则不动声色将章有良按在原地。
霍松声跟林霰对视一眼。
章有良忍无可忍,大力将二人甩开。
霍松声和林霰应声倒地,赵安邈心系章有良的安危,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也被一并带倒。
与此同时,另一样东西也自章有良身上掉落下来。
正是宴席开始之前,林霰给章有良的投名状——
燕康的自省书和那份在戚家发现的卷轴!
章有良原地怔愣几许,伸长了手将掉下的东西拢了起来。
赵渊眯着眼睛:“章老,你在藏什么?”
“老臣没有!”自始至终一直气定神闲的首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霍松声冷冷看着他,伸手将地上的林霰拉了起来:“没事吧?”
林霰摇了摇头,看向刚被小太监扶起来的赵安邈。
赵安邈两手搭着太监的胳膊,面色惨白比林霰有过之无不及,竟撑了两下还没能从地上起身。
小太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摔坏了身子,忙询问道:“大公主,您是伤着哪了?”
赵安邈话都说不出来,细看之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渊见势不对,刚要命人将公主送回寝宫。
忽闻小太监惊叱一声:“大公主!您流了好多血!”
群臣都向赵安邈看了过去。
只见一层猩红不知何时漫过赵安邈的裙子,在那白衣上留下骇人的色彩。
赵安邈不知哪来的力气,迅速用紫色的披风遮住后背,扭头狠辣道:“谁再看一眼,本宫挖了他的眼珠子!”
霍松声吸了吸鼻子,他在很久之前就觉得广垣宫里有一股血腥味,而且味道越来越浓。“刺客”的尸体一直停在殿里,他还以为是从尸体上传来的味道。
可如果不是呢……
霍松声猛然看清,公主暗紫色的披风下,穿得根本不是素衣,那就是一件白色亵衣!
霍松声划向刺客那一剑是下了狠力的,伤口极深,他自认刺客跑不远。可羽林军为什么追到皇子殿就把刺客追丢了?为什么那么巧赵安邈会出现在那里?重兵值守的广垣宫怎么会混入一个刺客?刺客的目标为什么直指河长明和林霰?
他们一个是以星象蛊惑赵渊疏远赵安邈之人,一个是赵安邈几次三番恨不得除之后快的人。
原来刺客一直都在宫里,她熟悉宫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侍卫布防点,她不是从外面混进来,也从没想过要出去。
霍松声如梦初醒。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赵安邈的披风。
赵安邈大喝一声:“放肆!”
霍松声用力一扯,紫色披风从赵安邈身上掉落,而她那件白色亵衣,早已被血染红,变成一件血衣!
满座哗然。
霍松声直接指认了她:“赵安邈!刺客是你!”
章有良震惊地看向赵安邈,他儒雅的脸被这片血红颜色撕开一道口子:“安邈你……”
赵安邈扶着后肩,已经撑到了极致,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低低喘着粗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
“是本宫又怎么样?”赵安邈双目赤红,事迹败露依然嚣张狂傲,“河长明妖言惑众,林霰狼子野心,本宫不过是为民除害!”
披风松垮地挂在身上,赵安邈干脆将它彻底扯掉。
“父皇,此二人留着,于我大历百害而无一利,安邈确实擅作主张,但儿臣为的是大历江山!”
“好一个大历江山!”霍松声讽刺意味明显,“偷我漠北军事布防图、暗中与回讫勾结、建地下春城逼良为娼,这都是为的大历江山?”
赵安邈晃悠悠站起来,踉跄两步站稳,然后转向霍松声:“那都是杜隐丞做的事,与本宫何干?”
话音刚落,大殿的门突然敞开。
“大公主说的是,就是不知杜公听了会做何想呢。”尉迟骁不知何时出去了,现在又走进来,他步伐很快,走动时墨色披风在身后飘荡,只见他手中掐着一人后颈,直接从殿外提进了殿内,押到赵渊面前松手一甩,“犯人杜隐丞在此,请陛下发落。”
赵安邈和章有良不约而同动了一下。
杜隐丞被摔在地上,不知尉迟骁是从何处找到的人,杜隐丞穿着亵衣,头发未束,凌乱又潮湿的黏在脸上。
尉迟骁抱着他的绣春刀,居高临下看着狼狈倒地的大历首富,笑道:“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杜公好本事,竟能躲进皇子殿。”
赵渊眼睑狠狠一跳:“你说在哪找到他的?”
“启禀皇上,锦衣卫在皇子殿内发现杜隐丞踪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呼呼大睡呢。”
赵渊不可置信道:“今夜刺客出没,宫内戒严,他是何时入的宫,又是如何入的皇子殿?羽林军难道都瞎了吗?!”
“这个么。”尉迟骁摸了摸绣春刀的刀柄,“恐怕要问大公主了。”
赵安邈哼笑一声,强装的镇定:“羽林军办事不利,问本宫做什么。”
“今日观星之前,大公主以护卫陛下出宫为由,调离宫城大内羽林卫,造成宫内兵力不足,羽林军首领元丰不得已将皇子殿的守卫调去午门值守。刺客当前,羽林卫将皇宫围的密不透风,唯独皇子殿外的侍卫迟迟没有到岗。臣问过元丰,他说方才刺客从广垣宫逃走,他带人一路追至皇子殿附近,正好碰到了从殿内出来的大公主,大公主亲口说的,殿内只有十三皇子,让元丰将兵力安排去别处。”
赵安邈猛地指向尉迟骁,厉声道:“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微臣说了不算,元丰统领和他手下的羽林军,那么多双眼睛可不会撒谎。”
“你——”
赵渊将手中佛珠拨的“噼啪”作响:“安邈,朕命你禁足寝宫,你去皇子殿做什么?”
赵安邈凌人气势被苍白的脸色削弱几分,只剩一点大公主的威严在撑:“儿臣……”
赵渊盯着她不说话。
赵安邈一咬牙:“儿臣去看望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四个字犹如一根针扎在赵渊最敏感的神经上,皇帝登时发了火,一扬手将桌案上的果盘酒盏全部扫落:“你再说一遍!”
赵安邈跪了下来,她一贯高傲,甚少有低头不语的时候,此刻却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
章有良为赵安邈求情:“皇上息怒,今夜宫中宴会,皇孙亲贵一一在列,热闹非凡。公主只是感念十三殿下孤苦才暗中探望,并无其他心思啊!”
赵安邈拉了章有良一下,神色竟是慌张:“老师,别说了。”
大公主掌权多年,群臣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赵珩趁乱添一把火:“恐怕探望十三皇子是假,探望杜隐丞才是真吧。”
杜隐丞瑟瑟缩缩发着抖,膝行两步,抓住赵安邈素白的衣裙:“大公主……”
赵安邈昂着头,微一用力将裙摆从杜隐丞手中扯出,旋即一脚踏上杜隐丞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本宫的衣服?”
杜隐丞狼狈倒地。
林霰矮下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卷轴。
章有良抢住卷轴的另一端,愤恨地眼神几乎要在林霰脸上戳个洞:“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章有良幡然醒悟过来,什么投名状,这分明是林霰一早设计好的陷阱!难怪林霰那么干脆就把东西给了他,如今满堂都看见卷轴从章有良身上掉落,他根本百口莫辩!
林霰这个姿势,视线刚好和章有良平齐,他近距离地欣赏着章有良脸上的愤怒、怨恨、屈辱和不甘,然后轻笑一声:“首辅大人在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林霰微一用力,将不久前才被章有良威胁拿走的“罪证”重新拿回自己手里。
他放在手心掂量两下,转身面向赵渊。
赵渊迫不及待指使秦芳若:“拿过来。”
秦芳若将卷轴送上。
那份卷轴全部展开长达二十米,不仅有杜隐丞明面上的船厂生意,而且有各城地下春城的进账明细,甚至注明了这些银钱最终以什么手段隐藏,以躲避朝廷的税收审查。其中所列名目,官员姓名,涉及范围之广,足以颠覆整个大历朝堂。
赵渊看的浑身颤抖,最后狠狠将卷轴扔下去。
长长的卷轴布满密密麻麻的字,一头滚到杜隐丞脚边,另一头还攥在赵渊手里。
那是卷轴末端,一行红字批注异常醒目。
赵渊无可避免被那行字吸引过去,只见那里写着——
“新航道自无望海通回讫,造价百万黄金,工期十年。通航贯通南北,满足内海运输需要,回款无可估量。现已进入终段施工,预计明年春天即可正式通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