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松声和林霰第二天一道乘轿撵去上早朝。
霍松声极少穿得这样正经,武将藏青色的蟒袍官服衬体修身,平时总扎得高高的马尾老实地束在银冠里,好似连霍松声身上那点锋芒也一并收敛起来。
林霰不太常见这样的霍松声,很新鲜,也很稀罕,上个朝都不安分,明里暗里一直在瞄霍松声。
霍松声回长陵呈报军务,和回讫那一战大历赢得漂亮,边境十万大军被轻视多年,趁着这个机会该论功、该行赏,都要落到实处。
林霰挂职在内阁,代理首辅之位,这半年虽然人不在长陵,但消息一直没断,直到近两个月事务才少下来。这是赵冉有意为之,林霰的病也牵动着他的心,也正因如此,赵冉才一直没催林霰回长陵。
朝上群臣都在不好说什么,散了朝,赵冉给了林霰特许令,准他不必每日来上早朝,一切等养好身体再说。
昭国境内将将恢复平静,休养生息是一个很长的过程,急不在一时。戚家平反后,与当年冤案有关人等一概下狱。宸王仍在牢中,只待祈福节后便要问斩。
从前赵渊当政时宠信宦官,致使宫中太监当道,东厂只手遮天。赵冉上位后,宣布取缔东厂,此后宦官只在宫内伺候,不许分配官职权力。并将锦衣卫纳入大理寺,归大理寺少卿掌管,负责巡查缉捕,朝中风气进一步得到整肃。
国内安定,祈福节在即,长陵街头许久没有这样热闹。
天气尚好,回家路上便没有坐车,霍松声和林霰悠然漫步,权当锻炼身体。
街上商铺几乎每家都在卖祈福香纸,五颜六色还闪着斑斓的光,霍松声上前凑个热闹,挑选出几张带印花的纸片,回头找林霰:“庭霜,我们也写个玩玩。”
店家给祈福香纸配了琉璃瓶,写完将纸放进去,自行保存。不过店家建议可以在祈福节当天,将琉璃瓶投于护城河中,顺流飘行,以寄心愿。
霍松声买了几张纸和几个瓶子,绳子绕一圈系在腰间,走起路来一碰一响。
林霰跟在他后面,披风包裹下的双手虚虚拢着胳膊,看霍松声的眼睛里带着温和。
街头围着好多人,是有人在此搭了高台,正在比武招亲。
当年的糗事让人难以忘怀,霍松声不打算湊这热闹。林霰笑眯眯地问:“不看啊?”
霍松声拉林霰的手:“这有什么好看的,前面在射箭,我给你打个小糖吃。”
不远处的空地上圈出一片射箭场,搭着靶,架着弓。靶心别着红花,将花射下便能换得一包桂花糖。
霍松声给了钱,扛着弓走去林霰那儿。
林霰慢慢收回目光,伸手出去:“我想试试。”
霍松声没怎么犹豫把弓给了林霰:“你手行吗?”
林霰食指轻轻勾了一下弦:“试试。”
霍松声肩上背着箭筒,抽出一根递给林霰,然后便懒洋洋趴在栏杆边,歪头冲林霰笑:“戚桐语,打不着不给回家哈。”
林霰笑笑没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天气好,许多百姓都出门溜街,也有爱凑热闹的,行经此处便驻足观看。
林霰和霍松声在长陵城中名声赫赫,鲜有人不认得他们。难得见他俩一道出街,还兴致勃勃在此玩乐,因此吸引更多人围上来。
林霰搭弦拉箭,眯起眼睛瞄准靶心,直到弓弦紧贴住薄薄的嘴唇。
他的右手在打颤,似乎是不堪重负。
林霰顿了顿,拉紧的弦陡然放松,他看了眼霍松声:“松声。”
霍松声目不转睛盯着他呢,闻言“啊”了声。
林霰说:“过来。”
霍松声以为他手疼了,上前一步:“怎么了,是不是手……”
话未说完,林霰忽然偏头朝他吻了过来,温凉的唇压在他的嘴角,留下很轻的一道痕。
“……”
周遭都是人,人群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呼。
林霰没事人般,亲完就撤,利索地搭上箭,重新瞄准靶心。只见他手背筋骨一张一驰,长箭“嗖”地飞出去,极其精准地射下了箭靶中央的红花。
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霰把弓箭靠在一边,用拇指在唇边擦了一下。
光天化日,不出半个时辰霍松声和林霰当街搞断袖的消息就能传遍长陵城。霍松声表面淡定,眼睛都没往旁边瞥一下,对四下的耳语声也当听不见,他视线里就放了个林霰,那人高高瘦瘦,面容俊秀,明明和从前大不相同,可就是这么一个擦嘴的动作,瞬间将霍松声拉回了十二年前。
那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宫中办了一次射箭大赛,邀请了全长陵的达官公子。
霍松声和戚庭霜的骑射是霍城亲自教的,俩人从小比到大,没少争第一,这次是宫里办的大赛,还请了那么多人,这要是能拔得头筹别提多有面儿了。霍松声帮自己和戚庭霜都报了名,觉得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等着和戚庭霜争一二了。
谁知那年比赛霍松声小组赛就爆冷出局,可把他伤心坏了。这还不是最让霍松声恼火的,更气人的是他有多伤心,戚庭霜笑的就有多大声。
霍松声气的都不去看戚庭霜比赛,那人倒是每天回家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赛况,什么昨天赢了谁,今天赢了谁,后天就要决赛。
霍松声捂着耳朵不想听,戚庭霜就扒着他耳朵硬说给他听,故意惹他不高兴。
等到了决赛那天,戚庭霜一身劲装扎着马尾,身上还背着箭筒,捯饬的好像全长陵找不到第二个比他帅的公子哥。
霍松声从早上起来就看戚庭霜在照镜子,衣服换了好几套,头绳也换了好几根,后来实在受不了,一脚给他踢出门外,说他是公孔雀开屏。
搞得那么帅了出门肯定惹眼,特别戚庭霜又招小姑娘喜欢。
人走了之后霍松声就开始坐不住,家里上蹿下跳满屋乱转,后来还是没忍住骑马找去了草场。
霍松声到的时候正巧是最后一轮,戚庭霜身高腿长往那一站,全场人都在看他。
真得英俊,霍松声多看两眼什么气都没有了,就是想庭霜赢。
决赛十个回合,霍松声从人堆最外围挤到最里头,身边全是小丫头片子,他就扎在一群姑娘中间,几番和人家一块拍手叫好。
最后一轮,对手直中靶心。
戚庭霜拉弦射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箭直接从靶中央穿了过去!
结果毋庸置疑。
霍松声当时就跟戚庭霜的箭一样,直接就冲出去了。
戚庭霜早看见他,霍松声一冲过来,他把弓箭一扔跳上霍松声的后背,霍松声稳稳接住他,背着戚庭霜绕着草场跑了一圈。
那一圈围了好多人,戚庭霜伸手和边上人击掌,霍松声高兴得仿佛自己拿了头筹。
一圈跑完,戚庭霜两手耷拉下来,磕了下霍松声的额角。
“靠,你一脑门的汗。”戚庭霜伸手抹了下霍松声的脑门儿,得瑟道,“说,我帅不?”
霍松声跑一圈累了,步伐慢下来:“还成,比我差那么一丢丢吧。”
“嘁。”戚庭霜把抹下来的汗蹭霍松声衣服上,“我就知道你在家坐不住,果然被我猜中了,偷偷跑来还不好意思,我瞅你好几眼,你都没看我。”
霍松声要面子的人:“你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见,我也看看别人。”
戚庭霜多了解他,也不戳穿,给少年留点面儿。他在霍松声背上打了个哈欠,头也垂下来:“累不累,放我下来吧。”
“小瞧谁呢,给你背去行赏台。”霍松声说,“据说头筹送的那把弓箭是溯望原上的工匠打造的,能猎雄鹰,等你玩腻了借我玩玩。”
俩人好到穿一条裤子,什么时候要东西还等到玩腻了。
戚庭霜挑起眉:“你怎么突然含蓄了。”
霍松声张张嘴又合上,吞吞吐吐的样子。
戚庭霜乐道:“想说什么就说。”
“我是想说……”霍松声半晌憋出一句,“我怕你想家,所以不跟你抢。”
霍松声打小娇纵,可庭霜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了,第一个站出来的都是他。
戚庭霜父母不在身边,长陵城中多有不好的传言,小时候他也总遭长陵城那些官宦子弟的冷眼,都是霍松声给他出的头。更多的,在每一个思念父母无法释怀的深夜,也都是霍松声陪在他身边,爱吵闹的人总会在那时安静下来,和他贴在一起,稚嫩肩膀成为无眠夜里温暖的依靠。
戚庭霜揉揉霍松声的脸,从他背上跳下来。
霍松声嘟囔着:“笑个屁啊。”
俩人停在树下,斑驳的光影打在身上。
戚庭霜向周围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便大胆地凑上去,在霍松声脸颊上亲了一口。
霍松声惊到抱头,捂着脸指着戚庭霜:“你想死吧!这是在外面!”
戚庭霜那时就用拇指擦着嘴角,笑嘻嘻说:“咸死了,蹭我一嘴的汗。”
少年的侧影缓缓和面前的男人重合,霍松声胳膊一抬箍住林霰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按:“你还真是风光不减当年啊,开屏给谁看呢。”
林霰脸都挤在霍松声胸口,求饶地拍拍他,笑道:“谁看我我就给谁看。”
霍松声掐他的脸:“嗯???”
林霰被迫嘟着嘴:“好了知道了,都是给你看的。”
霍松声这才满意地松开人。
林霰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眼中笑意不减:“一直都是你,那时候是,现在也是。”
“哦。”霍松声忍着笑,装作一副严肃样子,但上扬的眼尾出卖了他,“行吧,嘴还挺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