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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番外6·聘礼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550 2025-08-28 08:35:42

霍松声抱着林霰去洗了个澡,洗完带他试了试赵玥改好的衣服。

这下大小正合适,月白色的绸缎,浅蓝色的绣文,衬得林霰气质出尘。

不过林霰喜欢藏青色那套,他少时爱穿深色,总觉得显人更加精神。

霍松声把林霰按在桌前,拿起梳子帮他扎头发。

大将军笨手笨脚,给自己扎挺顺手,摆弄起林霰的头发却不太利索。

不过他喜欢玩,林霰就让他玩,也不催,拿了本书在手上,看会书,再透过镜子看会人。等霍松声终于扎好,把林霰往镜子前一推:“好看吗?”

林霰左右看看:“再扎高点吧,不够精神。”

霍松声觉得林霰挑剔的模样有些熟悉,像极了他年少时一天照八百次镜子的臭屁样。

霍松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扔:“我发现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天天在我面前臭美,害我吃醋,还装大尾巴狼吊着我!”

“你也可以不上钩啊。”林霰唇角一勾,压低声音说道,“可惜我们南林小侯爷年少气盛,忍不住心里那点小九九。”

霍松声脸一黑,把林霰刚扎好的马尾给拆了:“你就得意吧!”

赵玥进来的时候刚巧看见这一幕,还当这是小时候,忙走过来:“怎么了呀?你别欺负庭霜啊。”

小时候戚庭霜寄养在侯府,赵玥和霍城都担心他没有归属感,生怕霍松声欺负人家。

霍松声简直有口难言,罢了,把头绳给赵玥:“娘你来的正好,我扎不好头发,你给他梳吧。”

赵玥欣然答应,她好多年没给孩子绑马尾,手艺竟没生疏。

她过来的时候洗了盘冬枣,霍松声靠旁边看她手法,把冬枣啃得嘎嘣脆。

赵玥怕霍松声看不明白,绑得很慢,没几下便停下来,老师提问似的,还问霍松声看不看得懂。

霍松声眼睛懂了,手会没会还有待考证。

梳洗好再一瞧,确实精神不少。

差点忘了正事,赵玥说:“松声,你爹找你,好像要问漠北的事。”

“行,我去找他。”

霍松声离开一会,把林霰交给赵玥。

这段时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独处,赵玥用梳子刮着林霰的鬓角,从镜子里看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不可能不疼的,赵玥虽然是笑着,但眼神里难掩痛意。这只是看着像,谁都知道,林霰和从前是大不一样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容貌,曾经赵玥给他做衣裳,尺寸从来都很合身,如今却要改动才能穿下。

林霰站起来:“玥姨,陪我出去走走?”

赵玥说“好”,拿来披风给林霰穿好,她想扶着林霰,林霰却笑着挽起她的胳膊。

符山顶上很大,若要逛,一天一夜也未必能逛完。

来往去山间采药的医者很多,见了面便停下脚步,同林霰笑笑打个招呼,问他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林霰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受过许多恩惠,大约是十万英灵默默保佑他的结果。

赵玥随口问道:“等身体好了,有何打算?”

林霰早已有了答案:“昭国百废待兴,许多人都盯着溯望原下的火油湖,等我身体好一些,便同松声一起回漠北。”

赵玥从戚庭霜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绝非囚困于长陵的笼中之鸟,漠北来的雄鹰天生属于无垠天地,长陵压不住他,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的命运竟坎坷至此。

做母亲的都有私心,赵玥不想再看到戚庭霜经历波折,可作为昭国的一份子,她也清楚知道,这个国家无法离开戚庭霜和霍松声。

自古忠孝道义无法两全,赵玥作为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无法阻拦他们去做想做的事。

赵玥叹了口气:“我知道留不住你们,却也还想要问一句。”

“玥姨,我跟松声商量过,如果你和霍伯伯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回漠北。”

赵玥笑了一声:“跟你们回去干嘛?给你们做饭洗衣?帮你们收拾屋子?还要看你们眉来眼去?”

林霰张口哑住,知道赵玥说的都是托辞。她和霍城年纪都不小了,漠北苦寒,不适合他们久居。

如此一来,势必又要与父母分别。

赵玥拍了拍林霰的手:“你们这些小年轻去保家卫国,我们这些老家雀负责照顾好自己,不给你们添乱。等我们老的走不动了,你们可就不兴再往外跑了,都得给我回来。”

赵玥虽然说的强硬,但林霰明白,这是父母的一番苦心,不愿意让子女为难。

林霰垂落眉眼:“终究是我们不孝。”

“傻话。”赵玥站住脚,抬手抚了抚林霰的头发,她刚梳好的,被风吹一下就有些乱了,“庭霜,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林霰表情郑重:“您说。”

赵玥说:“全须全尾的去,全须全尾的回来。你和松声都一样,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林霰鼻尖一酸,用力点头,颤声答应:“好。”

林霰身体尚未康复,不能出去太久。

赵玥陪着他稍微转了两圈便送他回去了。

刚回房没多久,谢逸找上门来,原来是跟林霰辞行。

开运钱庄在昭国有许多分部,谢逸名下产业则是更多。他为人没个定性,喜欢在外奔走,全国各处皆有人脉,当年能将地下春城连根拔起,收集证据、打入他们内部,全都是谢逸的功劳。

先前因为要给林霰治病,谢逸许久没管事了,眼下林霰已经用完药,身体正在逐步好转,他也好放心离开。

既然来了,林霰便顺口问问他要往哪里去。

林霰一般不多过问谢逸的事,但他问了,谢逸也不隐瞒,说道:“上个月无望海通航,现在西南道上可都是发财的生意,我去转转,给你赚点看病钱。”

林霰点点头:“既然去西南,也顺便探听下赤禹的火油开采到什么地步了,他们一旦暗自向昭国边境出售火炮枪支,我希望你能全部截断。”

“你不如说让我买断,尽让我做花钱的事儿。”谢逸埋怨道。

林霰循循善诱:“眼光要放长远,民生好了,你才能财源滚滚。”

谢逸摆摆手,过几天就是林霰生辰,他不一起过了,提前给他道声喜。

林霰欣然接受,说道:“过年时回来一趟,别孤家寡人在外头,怪可怜的。”

谢逸满不在乎:“再说吧。”

林霰送他出门,当天晚些时候谢逸便背着包袱离开符山,往西南边境去了。

林霰又修养了几天,符尧日日关切他的脉象,在六味子的作用下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转,最让霍松声激动的是,林霰身上终于有了温度,不需要再靠他用各种方法让林霰热起来,随时摸他的手,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霰生辰这天,天气依旧很好。

冬日暖阳,连风都温柔。

林霰昨夜睡得早,早上醒得也早。

一睁眼,脸旁边一团毛绒绒的活物。

自从七福学会开门之后,总是半夜闯入他们房间,几次霍松声翻身想抱林霰,都吃了一嘴猫毛,吓得他差点当场结果了七福。

后来这猫长记性了,不再往俩人中间爬,也知道哪个是脾气好的,上床之后便窝在林霰身边,乖巧得很。

林霰摸了摸七福的脑袋,起了几分打趣心思,握住霍松声横在他腰间的手,捋着他的手指去戳七福的嘴巴。

七福睡得正香呢,莫名被人戳嘴巴,不咬都不是猫了。

霍松声惨叫一声,大清早整个符山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戚桐语!!!”

林霰被霍松声按在床上收拾了一通,然后又被伺候着穿衣洗漱。

霍松声跟赵玥学的扎马尾,赶在这天终于能出师,给林霰扎得高高的,又精神又英俊。

赵玥给林霰煮了长寿面,他一起来就端过来。

霍城比较务实,又给林霰包了个大红包。

前天夜里,赵韵书带着戚时韫上了符山,小屁孩跟着符尘玩了半宿,早上起不来,快中午才现身,抱着林霰的腿说:“二叔,生辰喜乐。”

符山上许多医者,医者仁心,林霰走过的地方,都有一句真心的庆贺。

符尘曾说过,林霰不喜欢过生辰,其实不对,至少在成为林霰之前,戚庭霜是喜欢的,哪怕他需要和霍松声一起分享这一天。

值得一提的是,林霰在今天收到了一封回讫的来信。

谢逸的眼线遍布天下,信阁截到了赵时晞的信,并准时将它送到了林霰手上。

林霰的窗口种了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这树冬天开花,花瓣呈白色,风一吹过落雪一般。

窗沿上飘落几枚花瓣,林霰立在窗前,将信展开。

赵时晞只写了一行字,言语间不见热络,他道:“庆贺先生生辰,祝好。”

霍松声站在窗外,拂袖将花瓣掸落,问说:“写了什么?”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林霰没打开了,将它们一并给了霍松声。

霍松声看完赵时晞的信,再看下一封,那是赵安邈写的,也是寥寥几字,写道:“庭霜哥,生辰喜乐。”

霍松声把信塞回去,也没提这事。

林霰大约猜到另一封信出自谁手,他神色淡淡,不见喜怒。

他可以原谅赵安邈,但他不能替林雪吟原谅她,更不能替天下无辜受害的女子原谅她。

留下赵安邈是为了时晞,也是为了回讫和昭国,林霰希望赵安邈可以完成自己作为昭国人的使命,以偿欠下的罪业,除此之外,他不愿再与赵安邈有任何瓜葛。

霍松声把信放在桌上,双手撑着窗台歪头看林霰:“戚哥哥,过生辰呢,高兴点儿。”

林霰笑了笑,伸手弹了下霍松声的脑门。

他其实很想下山,但身体不允许。

霍松声为了哄他开心,趁着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便带林霰去后山玩水。

山间小溪在太阳底下显得波光粼粼,林霰蹲在岸边,拿石子儿打水漂。

霍松声好胜心起,说要比一比。

林霰非常不屑:“我用左手你都玩不过我。”

霍松声真没让他,也真的没玩过他。

大将军虽然打水漂输了,别的地方能占回便宜。

身后不远处就是草地,适合打滚。

霍松声给林霰拎过去,将人按在草地上亲嘴儿。

这新鲜场面,山上小野兔都赶来凑热闹,在他们身边蹦来跳去。

林霰梳好的马尾都乱了,发间藏着草。

霍松声腻歪一会,从林霰身上翻下去。

俩人躺那儿看蓝天白云,除了天气冷一点,此情此景很像几个月前在溯望原。

林霰悠闲晃着腿,拿腿撞霍松声:“你送我什么礼物啊?”

霍松声非要撞回去:“你猜。”

林霰闭上眼:“懒得猜。”

霍松声扭脸看他。

林霰说:“反正你迟早要送我。”

霍松声都笑了:“我就不能没准备?”

“这样吗?”林霰淡淡说,“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霍松声侧过身来,胳膊支着脑袋,用小辫子扫林霰的脸:“你好无趣啊,戚桐语。”

林霰抓抓被弄痒的地方:“那你快给我。”

霍松声低头香他一口,坐起来,忽然拍了一封信在林霰肚子上。

他拍完就跑,边跑边说:“你等我走了再看啊!我脸皮薄!”

林霰笑着把信抓起来,阳光有些刺眼,他站起来走到树影下,掸了掸身上的草屑。

霍松声已经跑没影儿了。

林霰靠着树,缓缓拆开那封信。

信写于半年多以前,霍松声在护送赵安邈去回讫的路上,被暗箭重伤之后。

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偶尔会给林霰写家书,并不会提自己遭遇的不好的事,他讲给林霰听的永远是路上见闻,有趣的,高兴的,哪怕废话连篇,但那些碎片记忆里是霍松声鲜活的世界。

可这封信不同,林霰没看几行便知晓,那不是什么家书,更不是情书,而是一封遗书。

那一路上,霍松声一直在被回讫的伏兵追杀。两国开战在即,回讫对大历的攻打势在必行,而尽管他们手握赵时晞,但没人可以保证,就这样送赵时晞去回讫,能为大历带来可以预见的利益。

那时霍松声便已经决定,他要为赵时晞扫清在回讫的障碍,想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即便是霍松声也没有把握,所以在大漠的一个黄昏,他倚在沙石背后,给林霰写了这封遗书。

霍松声正经起来字字简洁,没一句废话,他并不是在交代后事,而是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与回讫有关的信息一字不落地写在信里。霍松声是十年里与回讫打交道最多的人,也是最了解回讫的人,他理应为国家做到这些。

信中也没有过多的不舍和伤怀,似乎死亡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越是这样,越叫人读来沉重。

看到最后,除了让林霰照顾好父母和他自己以外,霍松声在信的末尾,留了这样一段话。

他写道:

庭霜吾爱,望自珍重。

若我不幸长眠漠北,不要难过,我会化作风声祈愿你岁岁平安。若有幸再见,请跑向我,溯望原的草场是我赠予你缔结终身的聘礼。

松声字。

林霰的身体并不能支撑他做出奔跑这样的动作,可当他看完,心脏不受控的在胸腔疯狂震动,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让他想见到霍松声。

他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那些无声的,只能用发肤去体会的每一缕无形的风,都是情人依依不舍的耳语。

霍松声并没有走得太远,他计算着林霰看信的时间,打算等他看完便回去找他。

他正往回走,眼见一道身影朝他狂奔而来。

霍松声心头一跳,喊道:“你在那站着!”

林霰没有停下,霍松声话音未落已经撒开腿朝林霰跑了过去。

两相奔赴总归比独自奔跑要来得快,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速缩短,最后,林霰如眷鸟般直直投入霍松声的怀抱。

霍松声一把抱住他。

“让你站着,你怎么不听?”霍松声快吓死了,想推开林霰看看他,这身子骨还没好全,别再跑出什么毛病,“庭霜,让我看看。”

可林霰抱的霍松声好紧,他们贴着胸口,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心跳。

“什么聘礼?”林霰开门见山,“你想干什么啊,霍松声。”

霍松声当初以为自己九死一生,便在信中大胆畅想,后来自己拿着信看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他才躲那么远。

霍松声捏捏林霰的后颈,摸着后背给他顺气,说道:“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啊。”

林霰闷声笑:“在溯望原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

“我没好意思……”霍松声说,“而且你身体也没好,我原本想等到尘埃落定再向你求亲,至少要在溯望原的草场上,让天地为我们作见证。”

“那你怎么现在又给了呢?”

霍松声跟着笑:“等不及了,过生辰这么好的机会,我再不把自己送出去,之后不好找理由啊。”

林霰终于松开霍松声,信还拿在手上,他仔细折好,举给霍松声看:“这是聘书。”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霍松声牵住林霰的手,牢牢地攥着,深深看进林霰的眼睛里,“既然收了聘书,那你要不要我?”

林霰垂下眼,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幼时就牵在一起的手,经过少年岁月,分别过,痛过,历经万难才重新握住,怎么可能不要。

林霰高束的马尾随风飘荡,看起来有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点点头,笑着说:“我不会再松开了。”

霍松声往前含住林霰的嘴唇,湿濡的气息中,他体会到一种名为得偿所愿的餍足。

长风和曲。

霍松声在光里说:“终于有名分了,宝贝儿。”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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