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在房中昏沉睡着,霍松声面色铁青在外面问罪。
小侯爷当着海州巡抚和岷州知府的面发了好大一通火,质问他们,为什么城中会有刺客。
刺客目的明显,不是冲林霰,而是冲他手中那封文书,也就是说,这封文书的存在不是秘密,有人也在找它。
可笑的是,他们才刚从图岛回来,林霰把文书揣在身上的事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晓,这说明什么?说明岷州城并不安全,有人在暗中盯着霍松声和林霰,而且这人早知图岛下藏有地道,并且对地道里藏了什么东西非常清楚。
霍松声当即下令将海防卫长拿下,凡是去过图岛的海防卫全要细查,尤其是进过地道的。
杨钦和陈泰平知道事情严重,片刻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去办。
这时府中下人前来通传,说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自称来自长陵,要找林霰。
霍松声脸色还没缓和,沉声问道:“他们可留姓名了?”
“额……说是姓符?”
来的人正是一言和符尘。
林霰此次出门没有带人,他与骑兵同行,一言不方便跟着。好在林霰这次是来找霍松声的,一言听到这个才放下心。
一言和符尘来得突然,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霍松声在院子里等他们,没一会儿,看见一言和符尘往这边过来。
一言还是那副样子,瞧着凶悍冷厉,符尘倒很高兴,手里提着热乎的糕点,笑得眼睛快看不见。
“霍将军!”符尘冲他招手。
霍松声面无笑意,等他们走到跟前,问一言说:“你们怎么来了?”
一言看起来有些无奈,他低下头,见符尘举起手中的袋子:“我们算着日子赶过来的,想给先生一个惊喜,庆贺他今日生辰。”
背后门没关严,霍松声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一股药味。
海风大得很,霍松声的心弦仿佛被风拨动,狠狠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啥?”
符尘满脸疑问,还没等到霍松声开口,一言便先发现不对:“好重的药味,先生呢?”
这鼻子是真灵。
霍松声捏住指尖,从符尘手里接过糕点:“他受了伤,还没醒,你们进去的时候小点声。”
一言脸色一变,越过霍松声走入房间。
他一进门便被浓郁药味冲昏了头,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后,那张狰狞面孔更是凶得厉害。
霍松声跟进来,低声说:“他手上打了钢针,小心别碰到了。”
符尘已经扑到床边,一脸严肃地搭上了林霰的脉,过了好半晌才松一口气:“还好,只是皮外伤。”
有了他这一句,霍松声和一言都放下心。
就在这时,林霰大概是被声音吵到,轻蹙起眉,模模糊糊地咛了一声。
那声儿不大,霍松声却听见了:“林霰?”
林霰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皱得更深了,大约是感知到了手痛。
霍松声来到他身边,矮身蹲着,安抚般用手轻抚着林霰的眉骨:“大夫往你手上打了钢针,现在还不能动,是不是很痛?”
林霰好像很快便接受了身体上的不适,反应过来后先问道:“文书呢?”
林霰声音沙哑,嗓子痛得厉害,他的脖子上有一大片的瘀痕,看起来十分吓人,一说话便想咳嗽。
霍松声见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文书,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意,不由得生起怨怒,面上却不显,只是告诉林霰:“我收起来了,等你好一点就给你。”
林霰轻轻咳着:“文书至关重要,你不要带在身上,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林霰身体虚弱,有些气短,符尘赶紧给他顺气。
林霰似乎是才发现符尘在这,刚平缓的眉又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然后又抬眼看向站在一边的一言。
符尘趴在林霰床边,生怕他不高兴似的小声说:“我来看望先生,今天是先生的……”
林霰突然咳嗽起来,打断了符尘的话。
霍松声起身去给他倒水,回来见林霰面若金纸,赶紧将符尘拉起来:“你去吃点东西,让他睡会。”
符尘不是很想离开:“我留在这照顾先生。”
他拽拽一言的袖子:“一言哥,咱俩在这照顾先生吧。”
“他的药还在炉子上热着,你们要不要去看看?”霍松声谦虚说,“我不懂那些,肯定没你们尽心周到。”
一言点点头,抓着符尘的手把他拉出去。
门一关,屋里就剩林霰和霍松声两个人。
霍松声掖了掖林霰的被角,说道:“你再睡一会。”
林霰精力不济,身体疲软,确实需要休息,但他顾虑许多,请霍松声帮忙拿些笔墨。
霍松声没有依他:“要笔墨做什么?”
林霰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这些刺客来的蹊跷,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没得到文书肯定还会再来,我要给谢逸写封信,从开运钱庄调派一些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你先考虑自己的安全吧。”霍松声去到桌边,“怎么,岷州也有开运钱庄吗?”
林霰说:“海州有。”
霍松声研墨提笔:“你说我写。”
开运钱庄的老板是谢逸,钱庄在大历有不少分部,网罗各种生意,黑白两道通吃,而且还有很多眼线。
林霰很谨慎,和谢逸的往来信件更是用了一种独有的暗语,这信除了林霰其他人都写不来,霍松声有心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皱着眉头在旁边看。
林霰手受了伤,写字却不受影响,他像是特地训练过左手的能力,切菜烧饭、提笔写字都不在话下。写完了,林霰把信折好,请霍松声帮忙交给一言,一言知道怎么通知谢逸。
霍松声一一照办,然后回到床边:“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林霰点点头。
霍松声担心他睡得不够安稳,取来熏香点上,香炉就放在床头边上,舒缓香气徐徐飘来,霍松声就这样坐在边上,亲眼看着林霰渐渐睡熟。
林霰呼吸平缓,眉间细褶却不肯松。
霍松声渐渐沉下脸来,他放轻动作打开林霰写给谢逸的信,那像鬼画符一样的暗语不知怎得看起来竟有几分神似溯语。
霍松声看向林霰,这些日子不知第多少次描摹他的骨相。
林霰的长相毫无攻击性,常年病痛让他面色寡淡,嘴唇更是灰白一片。
霍松声合上双眼,探出手,很轻地碰林霰的脸,从额头到眉骨,细细触到颧骨面颊,沿着颌骨摸到下巴,一厘一寸,细致入微。
他摸林霰的肩,用双手丈量他的腰,甚至一路向下,圈住他的脚踝。
霍松声被自己的想法骇到冷汗乍起,雷击般缩回手,夺门而出,提桶在覆着薄冰的井中打了一桶冰冷的水,用力扑在面上。
一言刚巧端药回来,见霍松声在冰天雪地里用冷水洗脸,险些以为他疯了。
“将军?”一言皱着眉头,“你做什么?”
霍松声面上攀满水珠,鼻息颤抖,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胡乱抹了一把,手指顷刻间变得通红:“我清醒一下。”
一言瞧着他的神情,总觉得不太对劲:“将军不要太过担心了,符尘也说了,先生没事。”
“嗯。”霍松声点点头,“林霰睡了,先把药拿去温着吧,等他醒了再喝。”
一言说好的,可还没走几步又被霍松声叫住。
“等等。”
一言回过头。
霍松声的脸被冷水冰的泛青,看起来冷硬硬的,他问道:“你跟着林霰多久了?”
一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怎么了?”
霍松声走过来:“去书房坐一会吧,外面怪冷的。”
一言猜测霍松声是有话要说:“将军先去,我把药放回炉子上就来。”
霍松声没在书房等很久,一言敲了敲门。
“进来。”
书房冷清清的,一点炉火都没升,霍松声站在窗口风头正盛的地方,抱着胳膊,不知在想什么。
一言站在他身后:“将军,你想问什么?”
窗口下种着几棵藤树,根很粗,扎进地里,树干却光秃秃的。
霍松声看着那光杆树枝,想到了侯府那一排了无生机的桐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林霰。”霍松声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告诉我,我也不多问。”
一言点点头:“将军你先问吧。”
“你跟了林霰多久了?”霍松声重复道。
一言算算日子,真是蛮久了,连记忆都快要褪色:“七年了。”
霍松声比了一下高度:“那你跟着他的时候才这么高,十四岁?”
“嗯。”一言说,“我算是先生一手养大的。”
“你的父母呢?”
“死了,我很小的时候便病死了。”一言回忆道,“认识先生前,我做了三年的乞丐,后来是先生给了我容身之处,教我习武,我也不会别的,好在可以留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霍松声想起来,当日在侯府,一言用手鼓敲了一段叫花子要饭曲给时韫听。
他只当是玩闹,未承想竟是幼时经历。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一言摇了摇头。
霍松声看他一眼。
一言其实长得不难看,就是脸上那道疤很吓人,加上他话不多,便总给人一种他很冷厉的感觉。
“你脸上那个疤……”霍松声指了下他,“怎么弄的?”
闻言,一言抬起手,下意识在脸上摸了一下。
霍松声抬高眉:“不方便说?”
“没有。”一言默默将手放下,“我十岁那年为了救一个人,被坏人一刀劈在了脸上。”
“什么人?”
“好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一言答得很快,“或者说,英雄。”
“这个词太重了。”霍松声说。
一言耸耸肩,他走到窗边,云层间零落的天光就照在他的脸上:“将军觉得呢,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作英雄?”
霍松声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世人都想成为英雄,可真正的英雄没有几个。战场上马革裹尸的英烈那么多,功成身退的人那么少,更不要提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时光那么残忍,多年之后,谁又能记住谁的姓名,庙堂之上的香烛里,又有几人能得后世朝拜。
霍松声垂下眼来:“上至皇臣权贵,下至平凡百姓,牺牲小我换家国者,皆是我辈英模。”
一言扭脸看他:“那将军觉得英雄会犯错吗?”
霍松声身体往前一倾,伏在了窗沿上:“会吧,人无完人,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英雄犯错了,还能被称作英雄吗?”
霍松声被冷风扑在面上,干枯的枝头在视线中摇曳,似乎是在跳一曲离歌。
“能的。”霍松声说,“英雄的功绩不会被过错磨灭,后世会看到我们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得失与功过,然后再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评判。”
一言也趴过来。
霍松声的余光里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它几乎将这个男人的脸一分为二,刀砍下来时一定很痛。
霍松声问他:“你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一言嗓音沉沉:“没救下来,他还是死了。”
这样的结局令人扼腕。
霍松声转过脸:“还那么小就敢冲出去替别人挡刀,当时想了什么,不怕死么?”
一言说:“冲出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那个人不能死。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救过我全家的命,那样好的一个人不该就这样死掉,我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替他挡下那一刀的,可我还是没能留住他。”
霍松声抬手搂住一言的肩,用力地拍了拍:“至少他看见了你的奋不顾身。”
一言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霍松声说:“我相信他到离开的那一刻都会记得你,记得你的勇敢,小子,你冲出去的那一刻,至少对那个人来说,你也是他的英雄。”
“你也是他的英雄。”
一言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此刻却忍不住为这句话浑身大震。
“我也……”一言再次摸向自己的脸,“我是吗……”
霍松声点点头:“嗯,男子汉。”
一言沉默半晌,缓缓放下手:“将军,其实先生不是坏人。他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并非你想的那样不堪。”
置于肩上的手微微一顿,霍松声应了声:“我知道。”
一言说:“你不知道,这里的人都对他有偏见,认为他是乱臣贼子,没人知道先生为了这一天走了多远,就像你在遂州折断他一只手,却看不到他骨肉里的伤。”
霍松声无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泛起难言的酸涩。
“对不起,是我的错。”
霍松声已经在为自己当初的行为后悔,并且悔不当初。
“我不会再伤害他。”霍松声沉声说,“待这边战事结束,我就回南林,我爹认识很多奇人异士,一定能找到六味子的线索。”
霍松声回到房里,林霰还在睡。
符尘守在林霰身边,趴在床头,听见声音回头看了霍松声一眼。
霍松声声音压得极低:“他怎么样?”
符尘小声说:“刚刚醒来一会,喝了点药又睡着了。”
那药里加了安眠的药草,能最大程度的缓和林霰的痛苦。
“辛苦了。”霍松声难得温柔,摸了摸符尘的头发,“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符尘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煮点杏仁酪,先生每年生辰都要喝的。”
霍松声脸上温和没能维持太久,被符尘一句话轻易就打破了。
他连手指都颤抖起来,心脏撕裂般疼痛:“他每年都喝?”
符尘并不是一直跟在林霰身边,很多事都是从一言那里得知:“一言哥是这样说的,我们原本还想着过来的时候从街上买一份,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没有卖的。”
霍松声的目光落在林霰脸上:“你去睡觉吧,杏仁酪要喝现热的,等他醒来,我做给他喝。”
符尘不确定霍松声会不会做:“将军,你会吗?”
“会。”霍松声的声音很轻,唯恐触及某些难以言喻的伤口,“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符尘离开后,霍松声在床边缓缓趴了下来。
他把侧脸贴在林霰的心口处,默数着他心跳的次数,那颗心跳动得不快,也不重,温吞吞的,像是林霰这个人,总是不急不慢。
听着听着,霍松声便觉得难受。
它的力量太微弱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他想到溯望原上的大雪,想到如刀的风声,想到满地断臂残尸。
他还想到被挂在心头上、又破碎的镜子。
那年的风雪带走了谁,又留下了谁。
霍松声在林霰薄弱的心跳中呼出一口颤抖的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霰苍白的脸上。他无数次想要得到那个答案,现在忽然不敢想那个答案。
大夫去而复返,霍松声一面冷静一面疯狂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霍松声近乎麻木地问:“怎么样?”
大夫听了半晌林霰的心音,直起身,低声回复:“林大人胸腔曾受过重创,险些伤到心房,只是不知为何,身上没有疤痕。”
霍松声沉默地摆了摆手,大夫提着药箱出去了。
门关上,霍松声坐回床边,他摸林霰的眉眼,摸他捂不热的皮肤。
面前这个人,没心没肝,却救他阿姐,帮他回溯望原,知道他爱吃花生,一生气就喊他全名,仗着自以为是的了解,无底线的包容他,对他好,又吝于将真心告诉他。
今天是老皇帝的生辰,也是林霰的。
霍松声心痛地弯下腰,像是终于把自己逼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