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松声微微一怔,未及反应,一名撑着伞的僧人从雨中走来。
“施主。”僧人于廊下收伞,“那位年轻的姑娘昏倒在寺外,贫僧已经将她安置在西厢房。”
这话是对着林霰说的,林霰轻推了霍松声一下,将他推远了些,回身道谢:“多谢师傅。”
霍松声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问道:“什么姑娘。”
刚问完便想起他们离开地牢之前,林霰低声对小梅嘀咕的几句,立即反应过来:“小梅?”
林霰解释道:“将军说山上有座寺庙,我便让小梅离开地牢后沿着草木荒芜处上山。”
林霰猜到一旦他们暴露,杜隐丞会转移地牢里的人,早先便让小梅出逃,先上山寻求阁王寺的庇佑,也算是留下人证。
僧人说:“那姑娘身上似有隐疾,贫僧还要去请寺中医僧前去诊断,便不多留了,二位晚些时候可以来厢房看望。临近中午,施主先去饭堂用斋吧。”
和尚说完便走了。
霍松声说:“为防搜山,等雨停了,我还是将人接去侯府吧。”
林霰觉得不妥:“侯府周围耳目众多,稍后我写封信让一言过来。”
霍松声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那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给小梅安排个去处。”
写完信俩人一道前往斋堂用饭,走了一会儿,林霰发觉霍松声对这里熟门熟路,像是来得频繁。
“将军经常来这座寺庙吗?”
霍松声看向诵经堂的方向,没太听清林霰的话:“嗯?”
林霰便重复一遍。
霍松声说:“偶然发现山中有座野寺,供了几盏油灯在此,算算也有三年没来了。”
林霰面色恍然。
霍松声顿足给林霰指了条路:“饭堂在那个方向,你先去吃吧。”
“将军呢?”
霍松声将袖口的扣子扣起来:“去烧柱香。”
他说完便走,留给林霰一道沉重背影。
林霰忽然叫住他:“将军,我能一起去吗?”
霍松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多说,点头道:“来吧。”
阁王寺位于城郊一座荒山之上,位置偏僻不好找,知道的人很少。
寺中僧侣不多,寥寥几人,唯一的香火是霍松声供的。
霍松声走在前面,离诵经堂越近,燃香味越重。
此时经堂内的师傅去用饭了,大殿内空无一人。
霍松声从香架上取了香,点燃后,恭恭敬敬跪拜神佛,半晌才起身。
然后,他拾起桌案上的油壶,绕去佛像左侧,那里有一只木架,架子上有四盏火光熹微的长明灯。
油灯没有署名,看不出是为谁所供。
霍松声熟练的为长明灯添了香油,灯内火光登时旺了起来。
林霰脚步极轻,默然不语地看着霍松声的动作,瞳仁随着火焰颤动的频率一起震动。
霍松声添完香油站在灯下,没有人知道他是为谁点灯,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方小小佛室,安静的只能听见火烛燃烧的声音。
直到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平静。
阁王寺的大门被人野蛮撞开,一队身着银甲的侍卫闯了进来,接着是一声暴喝:“给我搜!”
霍松声眉目一冷,对林霰说:“待着别动。”
随后他袖袍一甩,长腿迈过佛室低矮的门槛,冷斥一声:“放肆!”
只见带队那人身披红色斗篷,生得气宇轩昂,剑眉星目,正是不久前才与霍松声交手的雪里红!
雪里红双目骤缩,显然是对霍松声的出现始料未及,这一切太过巧合,密道才被刺客入侵,霍松声就出现在荒山之上,难道霍松声就是那蒙面刺客?
雪里红命令侍卫停手,旋即上前对霍松声抱拳行礼:“小侯爷。”
霍松声眼瞅着情绪不佳,先发制人道:“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雪里侍卫。”
雪里红态度恭敬:“奉首辅大人之命办差,不知小侯爷在此,多有惊扰,请小侯爷恕罪。”
霍松声掩住佛室一半的门,也挡住林霰的身影,他几步走入院子:“办差?不知首辅大人办的什么差,要往这深山古庙里办?”
雪里红说道:“今晨首辅大人家中遭贼人行窃,我等一路追赶,贼人至此失去踪迹,想必是藏匿于寺中。”
“这荒山之上,荒废洞口不说上千也有上百,想要藏人易如反掌。本侯从昨夜便一直在此,没见过可疑之人,我劝你们还是去搜山吧。”
雪里红目光如炬,霍松声连头发都是湿的,一看便是刚淋过雨。方才共有两名刺客,若其中一个是霍松声,那另一个……一定还在寺中!
“小侯爷别让下人为难。”
蒙蒙细雨沾身,霍松声失去遮挡很快身上又湿了,他冷眼看向雪里红,浑身充斥着威压:“我说这里没有盗贼,你们听不懂吗?”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
雪里红仰脸看了看阴沉天际:“深秋时分惊雷不断,小侯爷,神佛面前撒谎可是要遭天谴的。”
“哦?”霍松声玩味的笑容挂在嘴边,“那我倒要看看,这天雷能不能劈到我身上。”
两方相持不下,雪里红也渐渐丧失耐心。他出自内阁,而南林侯府早已失势,这偌大长陵,谁还将霍松声放在眼里?
“小侯爷,您拦着我,不让我搜寺究竟为何?”雪里红腰系弯刀,他把那刀挎在手里,弯刀的尖端似有若无地对着霍松声,“若寺中没有盗贼,我就是搜了,又碍着您什么事?您挡在门前,半掩房门,是在遮掩什么?难道说,小侯爷便是潜入我府上的窃贼吗?”
霍松声眸中带刃:“雪里红,谁给你的胆子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就请小侯爷避退一旁。”雪里红用弯刀的刀柄将霍松声往旁边一拨,下令道,“小侯爷身后这间佛室,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我看谁敢!”
霍松声扣住弯刀,一个强压将雪里红逼退数步!
雪里红反手挣脱霍松声,刀鞘毫不客气地砸向霍松声的肩膀。
霍松声侧身避开,一掌劈在雪里红手腕,旋即揪住他的斗篷,狠狠将人摔在潮湿的石砖地上。
雪里红抬腿一顶,拍地而起,斗篷在手中翻飞,试图捆住霍松声。
霍松声的身法非常灵活,几下将斗篷绕住,精贵布料缠上雪里红的左臂,霍松声用力一拧,错骨的痛瞬间袭来。
侍卫们纷纷冲入佛室。
霍松声面色一沉,放开雪里红追了上去。
空荡荡的佛室里,除了几盏油灯,就只有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
那和尚闭着眼睛,丝毫不为外界所动。
雪里红扶着肩膀进入佛室,目光扫视一圈看见油灯,短暂的错愕后便笑了起来。他走近一些,伸手想拿起一盏油灯看一看,被霍松声冷冷地打断。
“你的手若是不想要,我不介意让它断得更彻底一点。”
手臂上的痛让雪里红的笑意凝在嘴边,他讪讪地收回手,不怀好意地问:“小侯爷这么紧张,这些佛灯,供的是谁啊?”
霍松声面色铁青,咬着牙没有说话。
“一、二、三、四,四盏。”雪里红从左边踱步多来,一盏一盏地数,数完,他像是记性不好似的敲了敲头,“戚家当年死了几个人来着?”
雪里红停在霍松声面前:“啊,好像也是四个。”
霍松声忍无可忍,一抬手掐住雪里红的脖子。
雪里红摊着手,肆无忌惮地说:“难怪小侯爷不让我搜寺,若是被皇上知道小侯爷私自供奉罪臣,不知您又要被罚关多久紧禁闭,挨多少板子。”
霍松声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你想死我成全你。”
雪里红视线垂下,拍了拍霍松声的手:“这些东西留在这,终归是小侯爷的把柄,为免落人口实,小侯爷,就由微臣代劳,替小侯爷将东西扔出去。”
霍松声手上发力:“雪里红!”
雪里红面露痛苦:“侯爷……今日撞破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众口难平,你自己……掂量分寸……”
侍卫从霍松声身边匆匆而过,火光暗了下来,长明灯灭了。
霍松声掐着雪里红的脖子,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逼人的视线犹如吃人血肉的野狼。
许久过后,霍松声一抬手将雪里红扔了出去:“滚。”
侍卫围在雪里红身边:“大人!”
雪里红猛咳一阵,恶狠狠剜了霍松声一眼:“走。”
雪里红带着人离开了阁王寺,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霰才从佛像背后走出来。
霍松声站在门外,正拿着块帕子低头擦拭手上的血迹。
他手背上有一处小小的划伤,刚才和雪里红扭打时弄的,不严重,伤口却火烧火燎的难受。
林霰看了他一眼,忽地牵住他的手,将帕子轻按在伤口上:“将军为什么故意激怒雪里侍卫?”
霍松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分不清喜怒:“你说呢。”
“将军在雪里侍卫面前遮遮掩掩,故意激怒他,让他发现佛室里的长明灯,如此才让雪里侍卫放松警惕,否则我与小梅都会暴露。”
霍松声没有方才那么凶了,但兴致明显也不高,他低着头看林霰的手,看了一会,然后把手抽了出来:“走吧,去吃饭。”
霍松声帕子都没要,丢在林霰那里就走了。
林霰原地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佛室,随后也跟着离开了。
饭堂僧侣不多,霍松声和林霰独占一张桌子。
野菜味淡,菌汤味鲜,林霰草草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
霍松声看他一眼:“不好吃?”
林霰摇头:“没有。”
霍松声的视线落在林霰的嘴唇上,那唇颜色浅淡,瞧着就血气不足,唇形倒是好看,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冷冷淡淡的样子,跟林霰这个人似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霍松声从嘴唇窥探到林霰苍白的脸色,想他大病初愈,今天又受冻一场,方才那阵仗也不知吓着没有,好像早上到现在也没见他吃药,“你药呢,吃了没有?”
林霰说:“早上起来时吃了。”
“再吃点儿?”
即便是灵丹妙药也没有滥补的道理,林霰重新拿起筷子,勉强又塞了几口。
霍松声问道:“你预备何时入宫?”
林霰答:“再过几日吧。”
“外面不太安全,既然你不急着入宫,不如先留在阁王寺。”
林霰点点头。
霍松声心情似乎好了一点:“正好这寺里有个懂医术的师傅,吃完饭让他给你看看。”
饭后,霍松声请来那位老师傅,和那日侯府的大夫说的差不太多,林霰身有不足,而且忧思深重,长此反复,才致病症难愈。
师傅建议林霰来寺庙清修,多诵经吃斋,排除杂念,或许可以起到一定的疗愈作用。
霍松声听得有理,忙请师傅带林霰去敲敲木鱼,安顿好他之后独自下山去了。
林霰当真去听了一个时辰的佛,等到散课,他才起身往诵经堂的方向走去。
诵经堂其实不大,一尊铜制佛像立于正中,佛前有香案,有蒲团,而佛堂左侧摆了一个木架,诵经师傅已经把灯重新点了起来。
师傅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林霰朝长明灯走去,伴着敲击声,敲一下走一步,每近一步,脸色便白上一分。
木架前站定,巍巍火光映在眼底。
林霰看了看,想找霍松声之前用的香油,可架子上是空的,便问敲木鱼的和尚:“小师傅,有油火吗?”
和尚停止敲击,从背后抽屉里取了新的油火。
“多谢。”
林霰的指尖有些颤抖,第一次添油时不甚漏出几滴。火光狠狠动了一下,林霰登时停住,待火重新燃起来后再缓缓添油。
“小师傅。”林霰为其中三盏添满了香油,后退一步,“这些长明灯在此供奉多久了?”
“那几盏无名灯吗?”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快十年了。”
这个字眼引得林霰开始咳嗽,他又往后退行几步,到佛像前。
和尚问道:“此处有四盏无名灯,施主为何只点三盏?”
笑面佛无限悲悯地注视着林霰。
一炷香燃尽了,香灰掉落下来。
林霰默然转身,冲佛祖合上双眼。
木鱼敲击声再次响起。
林霰在这个声音中完成了一场自我修行。
后来他说:
“那一盏德行有亏,受不起这些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