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童牵着手跑过来,当街转成一圈,嘴里唱着童谣。
霍松声分神听了一嘴,听到他们在唱:“天子诏,皇子归,林中鸟,向天飞。”
霍松声脸一冷,叫人把车停下。
他步下马车,先去街边买了几块糖糕,然后走到几个唱歌的小孩身边。
霍松声蹲下来,将糖糕分下去,玩笑一般问道:“你们唱得真好听,从哪里学的?”
小孩们一人捧个糖糕,吃的津津有味,笑呵呵地说:“邸报上写的呀,现在大家都会唱。”
邸报是民间传递趣闻杂事的手抄,由邸馆发行,邸吏抄送,每日都会根据时事抄写不同内容,再在民间传阅。
旁边就是一间邸馆,霍松声进去转了一圈,今日邸报几乎被西海战胜的消息铺满。
霍松声问当值的邸吏:“有没有前几日的邸报?”
邸吏指向墙角:“都在那边。”
霍松声翻找出来,给了钱,抓着几张纸带走。
林霰安静等在马车上,正拨弄桌案上的熏香。
霍松声攥着邸报回来,看他一眼:“你倒坐得住。”
林霰手上留香,抬起指尖轻轻一嗅:“民间谣言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霍松声翻开邸报,他一连拿了七日的份,几乎每份邸报上都有“林霰”的名字,为了吸人眼球,关键词还会用大字抄写,生怕别人看不到。邸报上的内容更是多样,有猜测林霰身份的,有说他来西海督战的,最近一天更是将他二十多年履历扒的干干净净,然后就是方才小孩儿嘴里唱的那首歌。
“这种邸报不仅仅在岷州流传,想必现在大历的大街小巷,都在唱这首童谣了。”霍松声看完,把邸报压在桌上,“上面写的,三分真七分假,传得多了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你这么淡定,你找人做的?”
林霰淡淡朝邸报上一瞥,摇头道:“不是我。”
有关林霰是皇子的流言最早是从辽州一带传出来的,那会儿不过是百姓饭后谈资,虽然有人编排,但没几个人信,真正甚嚣尘上还是在大公主倒台之后,各种有关林霰的流言蜚语快把长陵淹没,就连交战地都不能幸免。
长陵朝局之中几方势力各有自己的党派,犹如赵安邈背靠内阁,赵珩手握大理寺刑狱,秦芳若把持东厂,而林霰一个才入宫的外姓臣子,脚跟尚未站稳,急需寻找一个好乘凉的大树,才能进一步成为朝中主力。
赵安邈是倒了不假,可内阁也因此受挫,新的内阁首辅尚未递补,霍松声并不认为“皇子”的身份能够帮到林霰。
这天下到底是赵氏江山,即便赵渊坐实林霰确实是皇子,天下悠悠众口,此后一定会有人借他身世发难。
当今圣上最忌大权旁落,连亲生儿子女儿都要再三防范,怎么能容许一个身份存疑的外臣打皇位的主意?这消息不论是谁放出去的,只要皇上还要他的江山,就绝不会放过林霰。
所以霍松声愿意相信,这些谣言不是林霰刻意为之。
而背后之人传出这样的谣言可谓一箭双雕,无论林霰是不是皇子,都一定会让赵渊心中生刺,这根刺只要种下,想要拔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放眼如今的长陵,能这么针对林霰的人,除了赵珩,霍松声想不到第二个。
“那就是赵珩。”霍松声说道。
林霰不置可否。
霍松声打量他的表情:“你不着急?”
林霰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淡定模样:“我为何要着急?”
“你就不担心皇帝疑心你目的不纯么?”
“皇帝看谁目的单纯?”林霰坐得端正,霍松声趴在窗边,正好一高一低,林霰的视线垂下去的时候,连带着他面部轮廓都十分柔和,看上去还带了点不太明显的笑意,“难道你觉得皇帝全心全意信任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吗?”
霍松声扭过脸。
林霰说:“圣上骄傲自负,除了自己谁也不信,与其着急这个,将军不如先想一想,怎样快点找到无望海上的航线。”
霍松声张了张嘴,觉得林霰循循善诱的口气很熟悉,甚至是他看过来时眼底的笑意,都分明带着无奈和包容。
“你是靠这一双眼睛骗过皇上的吗。”
林霰黑鸦般的睫毛轻颤一下,是霍松声的手摸了过来。
霍松声摸着林霰的眼尾,想到观星日那天的预言。
皇上在辽州宠幸的民女生了一双林雪吟的眼睛,不仅如此,戚家两兄弟都很好的继承了母亲的样貌,特别是眼睛。
林霰同样如此。
他用这双眼睛在赵渊心里掠起了一阵波涛,打开了进入长陵的第一扇门。
只是这阵波涛也涌到了霍松声这里。
霍松声曾有多次想要了结林霰,又多次为自己找寻蹩脚的借口,他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最初下不了手的原因就是林霰这双眼睛。
“你这眼睛生得真好,我总觉得在何处见过。”霍松声很认真地问林霰,“林霰,我们见过吗?”
初见那日,霍松声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天他并不期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这些年,霍松声看开很多事,诸如秋黄叶落,思念并不会因为突然出现的一张相似的脸而终止,更何况那只是一双眼睛。
可今天,霍松声无比期盼能得到林霰的回应,他发现那些让他痛苦的、难受的、连死亡也无法消解的想念,正一点点的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无力感。那已经不是一双眼睛足以解释的,霍松声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沉沦在林霰的眼睛里,而是沉沦在他面目全非的脸和他嶙峋的骨肉上。
手下的皮肤触感微凉,霍松声看着林霰缓慢地移开视线,随即被林霰按住了手腕:“将军,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霍松声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默默收回手。
·
狱司到了,陈泰平亲自提帘请林霰和霍松声下车。
按说陈泰平作为岷州知府,官职不小,不该如此谨小慎微,说到底林霰是皇上亲自选派来西海的特使,虽然官位不高,可他代表着长陵,背后站着皇帝,多少要对他礼敬三分。
西海出了乱子,这里当官的都免不了责任,从海防卫到岷州城,再及沿海一线,等到秋后算账时,一个都跑不了。这搞不好就是人头落地的事,如果再轻慢了这位长陵来的特使,等他回去再和皇上吹点什么风,那一切都晚了。
“林大人。”陈泰平请道,“里面请。”
狱司阴冷潮湿,透着腐气,是大理寺在全国各地设立的刑狱分支,狱司长呈报上级巡抚,再由巡抚直接呈报大理寺。
此战歼敌八千,俘获海寇近千人,活捉海寇头目。
现下海寇全被关押在狱司,头目更是有专人严加看管。
杨钦在大理寺待过,清楚那里的手段,活人进去不吐出点东西是不可能的,因此在林霰来之前,他就已经“招待”过海寇一轮了。
杨钦本想在林霰之前先套出些话来,好向宸王邀功,谁知那海寇头目竟是个嘴硬的,任凭一番酷刑折磨,不肯交待半个字,甚至对杨钦直言:“你不配同我说话。”
杨钦气结,又招呼了海寇一通。
那头目越挨打反而越起劲,叫嚣着要见霍松声。
他今日是被霍松声亲手拿下的,也只肯和霍松声交谈。
霍松声老远就听到海寇在吵吵,扭头掩着嘴,小声和林霰说小话:“他要见我?要见我还这么嚣张。”
林霰瞟了霍松声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霍松声这语气听起来很像孔雀在炫耀自己的翎很漂亮。
“你想和他先聊聊吗?”林霰问道。
“不是不可以。”霍松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我先会会他。”
他在林霰跟前是一副样子,转头又是一副样子。
只见霍松声眉头一挑,提着剑敲了敲隔壁狱房的铁架子。“哐哐”两声响,等人都看过来,霍松声问道:“听说你要见我?”
林霰往旁边走了一步,确定霍松声确实是在孔雀开屏。他半身隐入暗中,好笑地看着霍松声。
霍松声这些年在漠北没少审问犯人,狠起来手段也是怪黑的。他抱着剑站在海寇对面,歪头看了会儿,用剑柄抬起对方的下巴,说道:“你一个汉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做那些匪徒的勾当。”
海寇头目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块头很大,壮的能有林霰两个宽。被杨钦拷打了一阵,身上许多地方受了伤,气喘得很粗。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几乎横过整个面部,最深处在眼尾,刀锋若是偏一点,恐怕一只眼就没了。可也是这道疤,差不多遮住了海寇脸上深色的黥面,那是一个“罪”字。
图岛上的汉人全部都是因罪被放逐的大历罪民,这项举措始于赵渊,施行至今已有近十五年了。图岛是一座海中孤岛,周围一圈皆是汪洋大海,罪民被流放至此,一生都不许返回大历。
最初的西海,海寇骚扰还没有如此猖獗,当时的海防卫在图岛设岗,他们更多是看守着图岛,不允许罪民逃窜回中原。
后来附近岛国与图岛罪民勾结,他们联手杀光了岛上的海防卫,自此称霸西海多年的海寇诞生。他们纠结在一起,洗劫附近海域的无端小国,侵占资源与武器,仍然贪得无厌,打起了大历的主意。
霍松声冰冷的剑柄抵着海寇的下颌,那人却对他笑了笑,露着沾满鲜血的牙齿,招呼道:“又见面了,霍将军。”
其实俩人三年前便交过手,那次霍松声虽然战胜,但没有讨到便宜,可见此人确实有些能耐。
霍松声应着他,扫视一眼海寇身上的伤:“杨大人如此酷刑都没能让你松口,这让我很难办啊。”
杨钦此时正憋闷,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小侯爷还是省点力气,免得又被此人耍闹一通。”
能架得住狱司的酷刑,确实可以称一声“汉子”。
“你们这些手段对我来说都是挠痒痒。”海寇嘴硬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不外乎是杜隐丞在西海偷建的那条航道在哪儿,我们与回讫又是如何往来,如何勾结的。霍将军,这些我统统都可以告诉你,但是在那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霍松声知道这人点名要见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干脆道:“你问。”
海寇笑得气喘,说:“将军上前来。”
霍松声便往前走。
林霰走出阴影,沉声道:“将军。”
杨钦也出声制止:“小侯爷,别听他的。”
“没事。”霍松声站在海寇面前。
海寇又说:“将军,请附耳过来。”
霍松声便侧过身去,探了个耳朵。
海寇因疼痛而粗烈的喘息混合着血气,就在霍松声靠过去的瞬间,那人嘴边的笑容走了样,整张脸突然变得无比凶狠。
那人张开嘴,狠狠咬向霍松声的耳朵。
“松声!”
霍松声早有准备,剑鞘猛地击中海寇胸口,下一瞬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不讲武德啊。”霍松声手上用力,掐的海寇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我掐死你如同掐死一只蚂蚁,兄弟,趁我还能好好和你说话,老实一点,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先前那样严厉的拷打,海寇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此时剧烈挣扎起来,那是一个人在面对生命威胁时产生的本能。
“霍松声——”海寇艰难的发出声音,在霍松声大力掌控下,他的声音像是从窄缝中挤出一般,“你这个——蠢货——”
霍松声许多年没被人这样骂过,不怒反笑:“哦,还有呢。”
“你、这么多年为虎作伥!”海寇嘶哑叫道,“你和戚时靖一样!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时间似乎停滞了眨眼功夫。
大牢里一片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海寇说了什么的是杨钦,可等他反应过来时,周遭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这大历谁不知道霍松声与戚家的关系,又有谁不知道戚家是霍松声的逆鳞。
杨钦立即站起来,生怕霍松声一怒之下将海寇掐死。
可林霰已经先一步拿住了霍松声的手。
霍松声的眼神像刀子,看向拦他的人,是林霰。
林霰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是抓着霍松声的手,硬是将它从海寇脖颈间拽了下来。
霍松声差点就掐断了海寇的脖子,如果林霰动作再慢那么一点点。他的手几乎扣进了肉里,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僵硬的曲着。
林霰低着头,看着霍松声的手指犹豫一下,握住他搓了一把。
海寇大口呼吸着,已是满脸大汗。
杨钦一鞭子抽过去,斥道:“卑鄙狂徒!竟敢对小侯爷不敬!”
海寇气还没喘匀便上气不接下气的笑起来,他吊着眼睛看霍松声,蔑视中带了几分同情。他可怜霍松声的样子,犹如在可怜一只狗。
“霍将军。”海寇的声音完全哑了,一字一字,拉锯着,钝刀般割在霍松声身上,“这十年你将回讫视作仇敌,疯狗一样追着回讫咬,誓要为靖北军报仇。但你可曾想过,戚时靖和他两个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海寇脸上的刀疤明晃晃的,像是在向霍松声耀武扬威。
“回讫再难缠,怎么打得过如日中天的靖北军和不败神话戚时靖。”
牢房顶上有光。
海寇仰着头,将“罪”字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展示给青天与白日。
“所以我说你是蠢货,这么多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海寇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他怜悯地看着霍松声,开口说:“戚时靖是被你害死的。”
“他们是被大历百姓害死的,是被这个国家害死的。”
“霍将军怎么至今不懂这个道理。”
海寇像一只来自于地狱深处的鬼魅,幽幽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霍松声耳朵一嗡。
全身温度骤失。
他在林霰手上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