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垣宫大门“哗然”拉开。
埋伏在宫殿里的神秘暗卫骤然现身。
他们个个身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无形无影,却功夫了得。
门外的光大把大把倾泻下来,折射在刀尖上,又反射到林霰的后背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他踩着光走进来,轮廓被光影晕染开来,模糊了他的容貌。
赵渊脑中轰鸣作响,震怒的心在胸腔狂乱跳动,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林霰,一瞬间竟想不起他应该有的长相。
霍城抓住林霰的手腕,警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立刻回去。”
林霰视线一低,瞥见霍城受伤的手掌,危险地眯了一下眼睛。他视周遭重叠的刀光剑影于不顾,命令边上太监说:“侯爷的手受伤了,请太医过来。”
霍城攥着林霰的手微微用力,低声叫他的名字:“庭霜!”
林霰顿了顿,推开霍城的手:“这是戚家家事,与侯爷本无关系,您不用再管了。”
霍城手一松,再要去抓却扑了一个空。
林霰忍辱负重十年,改头换面,没有片刻不在忍受煎熬。一个人要彻底否定自己,再转变成另一个人,那个过程太痛苦了。
养在侯府那十七年,霍城很用心在教导戚庭霜,幸而没辜负戚时靖的嘱咐,没将戚庭霜养歪。庭霜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光明磊落,率真善良,他虽然生养在长陵,心中却住着草原,不曾忘记过父母的期许,也始终以为漠北战斗为毕生志向。
可那场战争改变了他的一生。
为了活下去,他吃过很多苦,也可以做任何事。为了替父母兄弟讨还公道,为了证明戚时靖不是大历的罪人,他抛弃了自己,步步筹谋,精心算计,亲手杀死了那个美好的戚庭霜。后来的戚庭霜时常憎恶自己,他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再不是磊落君子,他还是走了歪路,给世代清正的戚家蒙了羞。所以他不肯承认自己是戚庭霜,他首先无法面对自己,其次无法面对向他投来的和从前一样目光的故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戚家的仇要报,他要向赵渊讨一个公道,这件事只能也必须由他来做。
戚庭霜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十万忠良的冤魂,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代替他站在这里,任何一种身份都没有资格代表靖北军。他拼了命从地狱里爬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堂堂正正站在赵渊面前,问问他,十年前的血仇究竟该怎么算。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极其扭曲,他们以同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林霰,试图将他和“戚庭霜”这个名字拼凑在一起。
赵冉的震惊不比赵渊小,他回忆着回岚山上和林霰初见的情景,想他们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林霰自称是戚家旧部,说自己受戚庭霜所托,带回靖北军虎符,立誓要为死去的人报仇。
原来那真的就是一双来自故人的眼睛。
改头换面,装成互不相识的样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做了那么多。
赵渊手里的剑抖得厉害,他双目圆瞪,看不出是兴奋更多还是惊惧更多。
“你果然……”
赵渊大笑起来。
他想,果然,林霰将他身边的羽翼一一折断,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他。原来真正想要逼宫篡位的不是赵珩,而是林霰……不,是戚庭霜!戚家果然意图不轨,他们占据这大历最广袤的一片疆土,日夜觊觎他手中的皇位!
“好一个苟且偷生……”赵渊嘴角歪斜,笑容扭曲变形,“好一招偷天换日……”
赵渊将剑锋贴近林霰的脖颈,一擦便是一道痕:“你果然是戚氏余孽。”
“皇上,戚家抗旨有罪不假,可‘余孽’这个词,臣确实有些当不起。”林霰轻眨眼睛,幽幽道,“不过皇上既然已经认定戚家罪名,臣也想问问,当年送往漠北的一百万石霉变粮食,究竟是谁的主意?”
调粮送粮国之大事,还能是谁的主意?林霰此言一出,谁都知道,他是在质问皇上,为什么要给漠北送一百万石坏粮。
“你休要在这里兴风作浪,无中生有。”赵渊剑抵着林霰往前走了一步,眼中浮现浓重杀意,“你隐藏身份潜入宫中,祸乱朝纲、欺君罔上……”
“戚庭霜?”赵渊冷冷笑道,“你自己送上门来,朕这就送你下去,让你们父子团聚!”
赵渊猛地抬高剑。
林霰不躲不闪,迎着剑锋“哦”了声:“今日臣肯请皇上彻查西海运粮案,皇上要杀了臣,南林侯请皇上查案,皇上要杀了南林侯。来日,天下万民请愿求皇上彻查西海运粮案,皇上也要杀尽天下人吗?”
林霰毫不畏惧的向前走了一步,他肤色苍白,眼下有细小的血管,蓝紫色透过皮肤显现出来,让他看起来更加冷清:“一百万石粮食,那么大的动静,除了您还有谁敢做这样的决定。皇上,您真以为东厂杀死了所有参与调运粮食的人,天下就无人知晓你们的罪行了吗?”
“当年十万靖北军惨死漠北,他们的遗属聚集在宫门之外向您讨一个公道。”林霰又上前一步,几乎与赵渊贴面,“如果他们知道,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的亲人活着,您说这罪过,又该由谁来背负?”
赵渊浑浊的眼珠不停颤动,他已无力再举重剑,郎当一声响,长剑落地,重击之下,地面裂开圈圈龟纹。赵渊面目狰狞地引颈狂怒:“天下都是朕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朕的罪!”
林霰继续往前走,他是赵渊口中登不上台面的东西,如今往前走的每一步都逼得赵渊连连后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您下旨,命令八大粮仓同时调集好坏两批粮食,各一百万石,由东厂监工,在西海偷梁换柱,历时四个月将那批坏粮运抵漠北前线,而那批好粮,被秦芳若以高于市价三倍的价钱私自卖给西海海寇。
您说十年前那场恶战靖北军为什么会输?您借回讫之手,正大光明的完成了对靖北军的绞杀,就因为我爹拒签《乞和协议》,就因为你忌惮我戚家对漠北的置兵权,惟恐灭掉回讫后,戚家势力进一步扩大威胁你的地位,你作为一国之君,竟将漠北十城拱手让人,视十万将士性命为草芥。我爹有什么错?戚家世代忠良,死后还要替你背万世骂名,我算什么东西?我确实什么也不是,但你,枉为人君,愧对先辈,根本不配坐在这把龙椅之上!”
赵渊目眦欲裂,满面涨红:“戚时靖独霸漠北,擅自出兵乃不争事实!他对朕座下龙椅觊觎已久!他对朕的皇位虎视眈眈!!!”
“没人稀罕你的位置!”林霰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赵渊身侧,“是你小人之心!是你求娶我娘不成对我爹怀恨在心!是你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自私自利!十万将士是死在你的猜忌之下!是你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不在乎手中权力,甘愿为国牺牲!”
仇恨的种子三十年前就已深深种下。
当年还是王爷的赵渊在戚时靖、霍城的帮助下平定大历藩王内乱。戚时靖与霍城认识的早,林雪吟是霍城父亲霍林收养的女儿,二人早有婚约,只待国家安定后便要成婚。
可赵渊却看中了林雪吟,不止一次暗示过霍林,希望将她接入王府做侧妃。
后来这门亲事是林雪吟亲自拒绝的,她直言自己身份低微,而赵渊日后是要成大事之人,身边不缺名门贵女,更重要的,她与戚时靖情投意合,早已认定对方为余生伴侣,不想因为自己让赵渊与戚时靖心生间隙。
皇室子弟,要风得风,竟得不到一个女人,尽管林雪吟不想,但间隙还是生下,在她表明自己与戚时靖两厢情悦的那一刻起,或许赵渊就再也无法容下他。
赵渊急促喘着粗气,嘶吼道:“雪吟本就是朕让给戚时靖的!是他贪婪!他得寸进尺想要更多!他问朕要一百万石粮食!他想做什么?他是要利用这些粮食称霸漠北!与朕对抗!”
“荒谬!”
霍城厉声斥道:“以十年前的运粮条件,一百万石粮食从中原到漠北至少要损耗一半!靖北十万大军,分你五十万石粮,还要在前线抵抗回讫攻击,你觉得多吗?!够吗!!!”
“你们当然说不够了!你去过漠北几次?你怎知他不够!”
“那敢问一次都没去过漠北的皇上怎知够不够!”林霰抓住赵渊的衣领将他从龙榻上拖拽起来,双目通红紧锁着他,“你可知,回讫大军压境之时,我们的将士已经多少天没有吃过粮米?你可知回讫的敌人剖开我军将士的肚腹,从他们的身体里看到了什么?!”
朝臣卒不忍闻,纷纷低下头去。
“是漠北的黄沙和干死的树根。”林霰一字一顿,咬着牙和着血说,“他们不是被我爹害死的,也不是被回讫杀死的,是你的怀疑和猜忌,断绝了十万忠良活下去的希望。”
赵渊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在赵渊一生固有的思想里,皇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必须牢牢攥紧在手中。他不允许任何人对皇权有僭越之心,不允许任何一方独大。而那些年,远在漠北的戚时靖威胁实在是太大了,十万兵马,漠北十城皆听他号令,一旦攻下回讫,边境太平,那下一步,戚时靖的目光是不是就要转向中原?
古往今来将领拥兵自重、自立为王的事还算少吗?赵渊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不愿去赌一个臣子对国家的忠诚能抵御权力的诱惑。赵渊自诩看人很准,他知道戚时靖一直在写信向他求粮,但他一封也不想看,确定戚时靖要那么多粮食是为独霸漠北。在戚时靖抗旨出兵之后,他终于有借口彻底铲除这个对他威胁最大的隐患,他要将一切觊觎皇权之心扼杀在襁褓之中,只有戚时靖死了,他才能重新收回对漠北的掌控权,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兵没了可以再招募,马没了可以再蓄养,大历十万万人,不缺戚时靖这样的将领,他完全可以再培养一个听话的、好掌控的人为他镇守边塞。
赵渊想好了所有的退路,以最险恶的心揣度戚家,事实也如同他想的那样,戚时靖死后,十万将士遗属愤而起之,因为这场仗本不该输,它甚至不该打。于是,赵渊借坡下驴,命人抄了戚家,给他安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让他生生世世受万人唾骂。
他还试图在抄家时找出戚时靖妄图称霸漠北的证据,来佐证他内心的猜想。可赵渊没想到的是,无论是长陵的将军府,还是漠北的靖北王府,最擅搜证的东厂用了大量时间,甚至掘地三尺,但都没有找到戚时靖半点野心。
凡事只要做了,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赵渊不敢置信,他不信真的有人能廉正如此,更不愿承认自己错杀忠良。
那可是十万人的性命,如若被天下知晓,他赵渊便是千古罪人。
他是天子,天子要杀谁从不需要理由,天子更不可能错,不能有罪。
所以罪人只能是戚时靖。
于是,赵渊自此对戚家讳莫如深,戚家成为大历不可言之于口的禁忌,无人敢提靖北王一家姓名,无人敢为他们立碑,无人敢供香火祭拜。
“不是朕,朕没有!”赵渊跌在地上,他浑身都在剧烈发着抖,青丝凌乱,皇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锦衣卫!朕命你们立刻杀了这些乱臣贼子!杀了他们!朕要你们杀尽戚氏余孽!朕要戚家子孙断绝!朕要将戚庭霜千刀万剐!!!”
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动了一下,刀光刺痛赵渊的眼睛,他怒道:“还不动手!!!”
尉迟骁就站在林霰背后,他手里的刀离林霰不过毫厘,只要轻轻往前一送就能要他的命。可他忽然抬起手,命令锦衣卫将兵器全部放下。
锦衣卫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东厂是皇帝手下最忠诚的一条狗,他们依附皇权而生,只听皇上一人调遣。这是第一次,皇帝最信任的一支亲兵违抗了他的旨意。
尉迟骁退至一旁,如今的朝局早已不是当年。赵渊年迈昏聩,民心尽失,百姓不会推崇一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即便没有赵冉,江山易主也指日可待。到那时呢?锦衣卫一样没有好下场。倒行逆施的皇朝终将被推翻,尉迟骁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手下那么多弟兄考虑。舍他一人,保全万千弟兄,何乐不为。
赵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往前爬了一步:“尉迟骁!!!连你也背叛朕!!!”
广垣宫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赵韵书一身孝服,头戴白花,疾步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厚厚一沓账目,扔在赵渊面前。
“这是从西海搜得的秦芳若向海寇兜售粮草的账目,他对长陵声称买家是南方富绅,以低于市价一倍的价钱充盈国库,剩下的全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赵韵书一脚将秦芳若踩在脚下,“厂公,父皇护不了你了,不如自己招了,我让你死个痛快。”
秦芳若早已泪流满面,他期期艾艾看着赵渊,再看看这满室文武大臣,终于认清属于赵渊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合上眼,浑身颤抖不休,抱着赵韵书的脚说:“我这一辈子,天子脚下行走,为奴为婢,从没有过自己的选择。皇上要戚家的命,我若不做亦会有别人替他做,但我做了才能往上爬。”
“你站在十万人的尸体上走到今天,倒也睡得安稳?那些卖粮的钱你用着倒也安心?”赵韵书哼笑一声,对樊熹说,“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大势已去,赵渊颓然坐在地上,他这一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到头来,身边却是众叛亲离。
“父皇。”赵韵书走上前来,蹲在赵渊面前,抬手将他挂在脸上的白发撩开,“你想听听万民的声音吗?”
随她话音而落,广垣宫门窗悉数打开。
赵渊目之所及之处,全是跪地俯首的百姓。
那是曾聚集在宫门前,愤然向他讨要说法的十万烈士遗属。
可此刻,他们目光里的刀剑不再刺向那个害了他们孩子的罪人,而是面朝赵渊,用最坚定的语气高呼着同一句话:“请皇上下旨彻查西海运粮案,还已故十万靖北军一个公道!”
不绝之音贯彻于耳,回荡在长陵各处。
赵渊怔忪片刻,恍惚间似乎看到多年以前,自己也曾有这么多真心信服他的民众。那时他身边有两员虎将,人人都说他赵渊是天子之相,日后必承大统。他还记得,当年与戚时靖月下酌酒,对方诚恳的对他说:“王爷,您只管向前走,什么都不用考虑,我和霍城永远是你的后背。”
赵渊凄然笑了起来,在那些正义声中,看向林霰,问道:“雪吟是怎么死的?”
林霰摊开手心,手中握有一枚狼头玄铁戒。他轻轻转动戒指,将它戴上自己的食指,冷声道:“你在决定送一百万石粮食的一刻起,就没考虑过我娘要怎么活,现在又何必假惺惺?陛下,你的这份情太轻贱了,连狗,都不屑要。”
赵渊上前一步:“我儿子呢?”
林霰冷眼看过去,轻描淡溪地说:“死了,和他娘一起死的,一出生便没了气息。”
说完,林霰站直身体,手掌抚过衣衫,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衣物。
他似乎在借这样的动作迅速恢复平静,然后不急不慢地说:“王爷,西海运粮案,您有什么意见?”
赵冉张开口,因为嗓音过于沙哑,第一次没能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看了赵渊一眼,说道:“本王以摄政王之名,宣布继续调查西海运粮案案。南林侯主审,大理寺协同,尽快还靖北军一个公道。”
林霰双手垂落,深深躬下腰:“靖北军上下,谢王爷成全。”
殿外阳光正好,林霰没走几步便被跟出来的赵韵书喊住。
“庭霜。”赵韵书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林霰,问道,“庭晔走的时候,痛不痛苦?”
戚庭霜深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被乱箭穿透身体还不肯倒下的兄长。
他摇了摇头,尽量坦然地回答:“不,没什么痛苦。”
赵韵书笑了一声。
林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悬吊了十年的一口气,也彻底松了出去。
跪在外面的百姓突然慌乱地伸出手,林霰听见一声声充满敬畏的“二公子”,内心觉得很不真实。他仿佛回到了十年以前,看见已然陌生的,只存在于旧梦之中还算明朗的自己。
那天飞雪连天,已经多日没有一顿饱餐的靖北军主帅戚时靖负剑立于阵前,狼烟遍地,他的脸上满是血污。
他看着面前的将士,一个个吃不饱饭,他们中很多人年龄还很小,有些是漠北的小孩儿,还有一些是他从全国各地征兵选调而来,都是他的孩子们,亦是除国家外,他必须肩负起的责任。
戚时靖缓缓开口:“《乞和协议》丧权辱国,我活着一天,就不可能将大历的置兵权拱手让给敌人。回讫已经向大历开战,但军中所剩粮草不多,朝廷的救济粮还在路上,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此去九死一生,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以主帅的身份命令你们,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漠北是我的家乡,我誓死捍卫大历国土不被敌人践踏,这是我的选择,不代表你们。你们可以选择离开溯望原,我以靖北军主帅之名承诺,朝廷不会追究你们逃兵的罪责,此后天高海阔,别再回来了。”
戚时靖说完,最后看了将士们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身后如死一般沉寂,靖北军中已经传遍,朝廷送来前线的粮食根本无法食用,没有第二批在路上的救济粮,朝廷已经抛弃了他们。
这是一条转过身便奔赴死亡的路。
生死面前,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没人想要就这样离开,所以戚时靖给了他们这个选择。一个冷漠的、想要治他们于死地的君主,不值得将士们为他效忠。
烽火声在远处响起,敌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是离开溯望原,从此隐姓埋名活下去。
还是明知是条绝路,还要奋不顾身的往前走。
漠北是戚时靖的家乡,不是所有人的。
可这片土地是大历的国土,今日敌人犯我领土,我若离去,明日边境失守,受害的又岂止是漠北百姓?
溯望原是漠北的第一道防线,冲破它便能入侵漠北十城,而一旦破了漠阳关,便是中原。到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受害的又会是谁的亲人?
“将军!”泱泱大军中走出一道身影。
戚时靖赫然闭上双眼,听见他刚满十八岁的小儿子无比坚定的声音——
戚庭霜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一身银甲被雪色映得发亮。
只听他道:“我戚庭霜誓死追随将军!誓死守护漠北,寸土不让!”
靖北军少将戚庭晔紧随其后站了出来,兄弟俩侧脸极像,连说话语气都如出一辙:“我戚庭晔誓死追随将军,除非我死,决不让敌人的军旗插在大历的土地上!”
戚时靖宽广的后背默然震动。
他喉间酸涩,嘴角却挂上欣慰的笑意,这就是他戚家儿郎,骨子里皆是血性。
下一刻——
第三个人走了出来,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生死的抉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苦难。
声音太多了,戚时靖已经无法分辨那声音属于谁,等他回过神来,身后已经整齐高喊:“我愿誓死追随将军,誓死守护漠北,寸土不让!”
戚时靖赤红着一双眼,终于转身回来。
十万大军皆在阵前,没有一个懦夫,没有一人后退!
狼烟遮蔽天空,风雪侵蚀。
冰天雪地里,那一双又一双坚定双眼,是戚时靖此生所见最美也最决绝的画面。
敌人的铁骑已到边境。
戚时靖悍然拔剑而起,坚毅嗓音响彻草原:“今日举兵出击,后世骂名皆由我一人背负!靖北军十万将士听我号令!随我出征!我们,寸土不让!!!”
十万人齐齐举剑,一声声“寸土不让”振聋发聩。
他们迎着烽火奋勇向前。
厮杀开始了,回讫的铁骑踏过将士们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靖北军根本不是回讫的对手,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又一个接一个的冲上来,他们好像不知疲倦,不知死亡,每个人都义无反顾。
那场仗接连打了十天,靖北军折损大半,仅剩两万余人。
回讫的兵马已经踏入溯望原,戚时靖带队后撤,雪原上充斥着血腥之气,大家都知道,这场仗打到这里,包括戚时靖在内都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打不赢了,无法扭转战局。
连日来看到曾经熟悉的战友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常人无法不崩溃,军中将士们越来越沉默寡言,终于在这一天爆发。
那是一个和戚庭霜差不多大的少年,他崩溃地跪倒在戚时靖面前,问他,为什么他的国家要放弃他们。
戚时靖受了伤,脸色苍白,眉眼间威严犹在。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国家没有放弃我们,可话到嘴边,竟连撒谎的力气也没有。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纷杂脚步。
溯望原背后就是边境百姓的居住地,战乱频发,这里的百姓苦受折磨,然而他们结伴找到这里,带上仅有的口粮和打猎的工具,说要和一直保护他们的靖北军并肩作战。
来的人太多了,一眼都看不到头,老弱妇孺,凡是能动的都上了战场。
戚时靖看了他们许久,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跪在那里的少年将士,说道:“你瞧,你誓死守护的子民没有放弃你。”
少年将士回过头去。
他们是被国家抛弃的战士,死后都不能有姓名,这条路如此孤独,可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想要守护的希望,也一直被这份希望守护着。这一刻,边境百姓和他们站在一起,那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少年将士满眼热泪:“我们誓死守护的子民,没有放弃我们!”
战争的号角再次拉响,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揭竿而起。
戚庭晔带兵在前,敌人的长刀劈头砍向他时,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突然冲出来,一把推开了他。
那少年不过十岁模样,面对敌人的长刀毫不畏惧。
那一刀斜斜劈在他的脸上,几乎将他的脸劈成两半,这一刀换了戚庭晔一命。
可他终究没能将戚庭晔永久的留下。
戚庭晔还是死了,乱箭穿身,他单腿跪立在雪地里,冻僵的手和剑柄早已黏在一起无法分开,长剑深深插在雪里,它支撑着戚庭晔,至死也没有倒下。
靖北军全军覆没,血流成河,染红了溯望原上不化的风雪。
戚时靖被回讫砍下头颅,带回国都领赏。
前来助阵的百姓也几乎没留活口。
只有林雪吟带着一小队人躲开了回讫的追击,然而她也知道,仅剩的这几个人根本逃不出这片雪域,回讫迟早会找到他们,而他们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援兵。
林霰浑身冷得厉害,仿佛又被林雪吟用大雪封住。
他听见林雪吟临死前最后那句话,她说:“你爹不是大历的罪人。”
林霰终于能给出自己的交代,他热泪盈眶地告诉林雪吟,告诉他故去的父兄和惨死漠北、不曾退却的将士们、百姓们。
戚家对得起大历,戚时靖为国捐躯,不是大历的罪人。
那些英勇无畏,甘愿牺牲的普通百姓,历史的丰碑不该将他们除名。
林霰终于得偿所愿。
他在那样的梦里重重倒了下去,继而被无数双伸出来的手稳稳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