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在长陵多年根基，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很快，春信就查到了今天宸王曾去翰林院找过林霰。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春信说，“宸王见过林霰没多久，百里航就离开了长陵，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霍松声问：“能查到他去哪了吗？”
春信摇了摇头：“百里航行踪隐秘，我们的人没跟多久就跟丢了，但看他的动向，像是南下。”
“南下？”霍松声抓了衣服往身上套，“给殷叔传个信，问问南边有没有出什么事。”
南边是南林侯霍城治下，南方若有异动，霍城第一个能知道。
春信看霍松声的动作像是要出门，跟上两步问道：“主子，这么晚你去哪？”
“龙崎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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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龙崎镖局的厢房内亮起了光。
“龙叔，抱歉这么晚打搅你。”霍松声立在房中，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有一事还想请你帮忙。”
若非紧要谁三更半夜扰人清梦，龙崎不敢怠慢，见霍松声仍站着，忙去拉他坐下，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霍松声被按着坐在椅上，却半个屁股没挨着板凳：“龙叔，你应该也听说了，最近长陵街头出现许多流言。”
龙崎：“你是说长陵宫中那位新贵？”
霍松声点点头：“龙叔，你道上人脉多，能不能帮我查下，这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龙崎常在道上行走，人脉耳目众多，想要查些流言不是难事。他当即应承下来，请霍松声给他两个时辰，约定天亮一定给他答复。
霍松声道了谢，人却没走，他现在在哪里都睡不着，留在镖局，一旦龙崎有消息，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龙崎办事很快，说是两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后事情就有了眉目。
来复命的是镖局里的镖师，他告诉霍松声，流言起初是从邸站传出，有人瞧见宸王府的侍从出入邸站，第二天长陵街头便兴起谣言。
霍松声面色微沉，从西海回来后，为了防止东厂再对林霰下手，他这些时日一直盯着秦芳若，那些流言他还以为是东厂所为，不料竟是宸王。
林霰拉拢杨钦，等于斩掉了赵珩一只臂膀，而“水上行”的暴露，无疑又给赵珩添了一份风险，难怪他坐不住要对林霰动手。好在带走林霰的是锦衣卫，而非大理寺，当初林霰入宫前，东厂一定仔细核查过他的身份，若林霰身份有异，秦芳若首当其冲要被问罪，所以东厂才会跟大理寺抢人。
想到这里，霍松声算是松了一口气。
哪怕秦芳若再想要林霰的命，在这个时候他若要明哲保身，就只能死咬林霰的身份没有问题，否则谁都别想好过。东厂无意中被林霰利用了一把，在这时候反而成为他的一道保命符。今天若是大理寺带走了林霰，只怕凶多吉少。
“不过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个推手。”镖师说，“我还查到有几名黑衣暗卫打扮的人在学堂附近徘徊，流言在学生之间口口相传，很快甚嚣尘上。”
龙崎接着他的话问：“你是说这些黑衣人有意引导学生在民间散播流言，扩大流言的散播范围？”
镖师点点头：“没错。”
“能查到黑衣人的身份吗？”龙崎问。
“查不到，一点都查不到。”镖师说，“来无影去无踪，一点身份线索都没有，很像是某个训练有素的暗卫组织……”
霍松声转动玄铁戒的手指停了下来，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缓缓道：“聆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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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大亮，霍松声回到侯府，换了一身朝服便入了宫。
林霰被北镇抚司关押一事已经满朝皆知，以前暗地里怀疑林霰身世的官员今天都正大光明的谈论起来。锦衣卫办事素来雷厉风行，这次却一反常态，皇帝问起时只说仍在辽州一带调查，但年代久远，还需要一些时日核实。
皇帝虽已明令禁止北镇抚司对林霰动用私刑，可北镇抚司刑狱到底不是好待的地方，锦衣卫这么拖下去，林霰那身子能熬几天？
霍松声心下着急，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后来早朝便谈起请神节的事情，皇帝原本指派林霰辅佐宸王，如今林霰被囚，请神节一干事项还是由宸王全权操办。
终于散朝，霍松声抱着几卷卷轴去了一趟翰林院。
李为前来招待，霍松声说：“西海海战的卷轴已经整理完毕，我来送给兰台。”
霍松声作为此次战役的主帅，负责记述整合海战始末，待皇帝阅览后交由兰台留存归档。方才早朝上赵渊把看过的卷轴还给霍松声，让他下朝就送来翰林。
李为领霍松声去见兰台长，翰林事务繁忙，霍松声说自己认得路，李为便自行去忙了。
到了兰台，霍松声将卷轴登记入册，兰台长取来悬梯，预备将卷轴束之高阁。
兰台长岁数不小，平日里爬高踩低的活皆由底下学生帮忙，这会前来兰台借阅的史官有些多，学生们都去接待了，霍松声踩上梯子：“我来吧。”
话音方落，转角走出一人，正是周旦夕。
兰台长不敢叫霍松声自己动手，见了周旦夕赶忙招呼过来：“旦夕，来帮个忙。”
周旦夕双手捧满书册，走到跟前放下，再从霍松声手里接过卷轴，很利索地登上悬梯将卷轴放好。
等他下来，霍松声道了谢，俩人又一道出去。
周旦夕话不算多，霍松声走在边上，主动攀谈起来：“先生负责春闱选题，眼看春闱在即，不知题目拟定好了没有？”
朝中关心春闱的官员不在少数，周旦夕没有多想，答道：“已经递呈院长。”
霍松声说：“翰林院长如今身陷囹圄，不知能否赶在春闱前出来。若他一直被北镇抚司关押，翰林还有其他能做主的人吗？”
提到林霰，周旦夕略微皱起眉，似是不想谈论：“院长不在还有皇上。”
“说的也是。”霍松声笑了两声，“听说宸王昨天来找你们院长的麻烦了？林大人被下诏狱不会和他有关吧。”
周旦夕明显脚步一顿，继而停了下来。
霍松声敛去笑意：“怎么了？”
翰林院中覆着薄雪，风一吹便落下一层。来往文官不断，步伐声阵阵。
周旦夕看着霍松声，踩着雪往前上了一步：“小侯爷不必同我多费唇舌。”
霍松声视线低垂，落在周旦夕肩膀，翰林黑色官服上绣着金色竹节，竹叶大片攀在肩上，人靠近便能瞧得分明。
周旦夕离霍松声一拳距离，错身低语道：“有这个功夫，您不如寄信南林，问问老侯爷好不好。”
霍松声瞳孔骤缩。
周旦夕言尽于此，多的话一句都没再说，对霍松声行了一礼便率先走开。
霍松声立即回府，周旦夕的暗示非常明显，南边有异，只是霍松声昨日才去信南林，回信最快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
可霍松声没想到的是，他刚进家门，吴伯便捎来一句口信，说古董行谢老板今日登门拜访，见霍松声没在便先回去了，留话说若是他回来了，还请府上家丁前去告知一声。
霍松声连板凳都没坐，直接去了古董行。
谢逸这间古董行名声响亮，长陵显贵都爱光顾，更有甚者从大历其他州府辗转而来。若是从前，霍松声来此都要走偏门，以防遇到熟人，可杜隐丞被朝廷抄家后，他和章有良在古董行的洗钱交易也藏不住了，这些时日官府的人一波接一波的往古董行来，谢逸都被拎着问讯过几回，一来二去的，上门的权贵反倒少了。
霍松声这次来没有避人耳目，看店的小厮一早被吩咐过要接他，见他到了，便把人领去后院。
谢逸正在和手下交代事情，面前站着两个身穿黑衣的暗卫。霍松声到那的时候，谢逸刚讲完，两名暗卫如影般自霍松声身边擦过，对他视而不见。
霍松声扭头看了一眼，回头谢逸已经走到他身边，还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
聆语楼的暗卫不会轻易出现，霍松声担心和林霰有关。他这一天眉头就没怎么松过，此时更是皱得极紧：“你找我做什么？”
谢逸行事一贯随心所欲，在他身上基本看不到“着急”二字，他招呼霍松声进房间，路走得悠悠哉哉，说道：“找你自然是有事儿。”
距离林霰被带走已经过去一天，多拖一刻他的处境就多一分危险，霍松声不可能当作没事发生。他等不及往前走了，抓住谢逸：“聆语楼的人出现在这里，是林霰出了什么事吗？”
“他能有什么事。”谢逸笑了一声，当真是一点不着急，“眼下情势是他一手促就，你说他能有事吗？”
霍松声紧抿住唇，沉着脸不讲话了。
谢逸无奈地叹了口气，难得理解一把“刀子插在谁身上谁疼”的道理，他从袖口捏出一张纸条，夹在手指间晃了晃：“行吧，我是给你送信的。”
霍松声把纸条拿过去。
谢逸推开房门，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继而靠在桌边浅呷起来，说道：“你的消息没有聆语楼快，打开看看，里面应该是你想要的。”
霍松声展开字条，旋即面色一变。
只见纸上写着：“南方暴乱，官府武力镇压，起义者众。”
南边的泉州下着大雨，寒冷的冬夜里，一群起义农民手持木棍砍刀聚集在泉州知府门外。
乌泱泱的人群，黑暗中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吵嚷声快要掀翻屋顶。
“今年秋天才征过田税，怎么又要追加粮税？粮税都被废除几十年了现在又要重启，有皇批通告吗？拿南边的粮去堵北边的灾，你们皇家是土匪还是强盗？一点不顾百姓死活吗！”
泉州守卫军连夜前来镇压，人多，天气恶劣，稍有不慎便有灾祸发生。
长剑刺穿民众胸口时，谁都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压抑已久的农民被点燃了怒火，狂吼着与守卫军打斗起来。
这一夜血流成河，消息传到宸王手上的时候他人还在司南鉴。
轻纱帐里，浓香四溢，赵珩慵懒地撑在枕上，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河长明的后背。
俩人难得温存，许是河长明倦极，反常的没有表现出冷淡的意味，让赵珩无比受用。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将一切打破，赵珩甚至还没应声，百里航就已经闯了进来。
百里航跟了赵珩很多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么贸然闯入一定是出了大事。
赵珩翻身坐起来，抓了自己一件衣服甩在河长明身上，不悦地问：“怎么了？”
百里航没往里走太多，在外间说：“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河长明也跟着坐了起来，他一动，搭在身上的外衣落了下来，露出底下雪白的身体。他把衣服扔还给赵珩，手一伸拿来自己的深紫色长袍，轻拢在身上：“王爷有事就先忙吧。”
赵珩套上衣服下床：“你累了先睡，不要起来了，本王很快回来。”
说着，他撩开纱帐：“说吧，什么事。”
百里航犹豫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像是避讳什么。
赵珩催促道：“看什么看，快说。”
百里航这才开口：“王爷，刚收到风，因为粮税的事，泉州南平县暴乱，官府镇压无果，两边打起来死了十几个平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