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寺庙,林霰去煮面,霍松声便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等。
身旁有根柱子,他靠着,微侧起脸看夜空。
阴云似乎散去一些,入冬后的天气有些干。
霍松声忽然觉得荒谬,林霰,一个短短认识几天来路不明的人,他不仅敢吃林霰做的饭,还容许林霰往饭里放毒蘑菇。
若林霰有心要杀他,岂不太容易了。
面煮好了,林霰端来霍松声手边。
霍松声姿势未变,抱着胳膊抬眼瞟他。那眼神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怎么了?”
霍松声看了他老半天才放开手,把面接过来:“我在想,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太容易了。”
林霰坐去他身边:“那将军还敢吃我做的东西?”
“嗯。”霍松声捞起面,吹了吹热气,“谅你也不敢动手脚。”
林霰握着自己的右手轻轻转一转:“将军几次救我于水火,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不会伤害将军。”
霍松声不屑的神情做到一半看见林霰的动作,僵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庙中僧侣休息得早,此时寺里厢房大多都熄了灯。
霍松声不紧不慢地吃面,借着厨房昏暗的烛火,将碗里的毒蘑菇全部挑完了。
林霰不轻不重地捏着腕骨,问道:“将军今日去见了燕康,可有收获?”
霍松声心中有一个猜测,并且认为林霰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反问道:“你其实知道李暮锦不是李同光的亲生女儿,对不对?”
林霰此刻诚实起来:“嗯,查过。”
霍松声都快被这人藏着掖着气笑了:“那你跟我装?”
“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难免会有差错。”
“敢情你把我当跑腿?”霍松声“哈”了声,“再说,你林霰神通广大,杜隐丞手下都有人,区区城防司能拦得住你?”
昨夜在清欢阁遇见的那位谢逸,张口闭口都是杜隐丞,秦师礼等人也要对他礼敬三分,显然来头不小。
谢逸打着要处理霍松声的幌子,转头就把他交给了林霰。且不说林霰在飞仙楼发现霍松声后,用了什么法子与谢逸传递消息,托人将他捞了出来。那位姓谢的公子连大历富甲一方的几位大佬都不放在眼里,反倒听一个病秧子使唤,足以证明林霰手段非常。
“林先生,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敞亮点。”霍松声将碗放到一旁,“我现在确实有了点小发现,也有了个小猜测,这事儿说出来确实挺脏的,我不把你往太坏了想,你是怕李姑娘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所以查到什么也不明说,是么?”
林霰一贯冷淡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兴致,他似乎很想听霍松声说说自己都发现了什么:“将军说说看。”
霍松声抱住胳膊:“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你总是反问我?”
林霰想了想,于是先起了个头:“我与李姑娘相识于一年前,那天天气很冷,还下着雨,我原本准备离开遂州,是一言发现了倒在街头的李暮锦。”
霍松声听完冷哼一声,很用力地按响了手指关节:“你不是说你和李暮锦认识不久吗,一年算不久?又骗我?”
林霰噎了一下,竟忘记了当初随口编来敷衍霍松声的话。
霍松声没好气地揣起手:“罢了,原本我也没信。”
林霰转移话题有一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有一手。
他虚咳两声,继续说:“当时李暮锦刚从踏春楼逃出来,或者说是被放出来,我们救起她后,发现她身上有伤,像是被欺负过。我问她是否需要报官,她说与遂州知府相识,要去找他做主。”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燕康有问题了吗?”
林霰点点头。
霍松声意料之中,以林霰的聪慧,多半当时就起了疑心。
林霰说:“李暮锦没有让我们陪同,但我让一言暗中跟着她,一连三天,燕康的手下都没有放她进去,燕康也没有从府宅离开过。”
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骤逢打击,还是难以启齿的欺辱,当下的恐惧可想而知。此事一旦为人知晓,光是别人的吐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敢报官。
而林霰,一个浑身病气的书生,从面相到气质上给人的感受就是攻击性很小。他救了李暮锦,不多打听,不多说话,又在很大程度上给了李暮锦极大的信任感。
对当时的李暮锦而言,她最需要的就是安抚,林霰很好的扮演了这个角色,迫使李暮锦一点点向他敞开心扉,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以啊林先生,为达目的连小姑娘都利用。”霍松声说。
林霰从不否认自己的卑鄙,他确实利用李暮锦的信任,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正因如此,才不愿意多一层伤害。
林霰轻轻拢着衣襟:“将军正义凛然,看不上这些登不上台面的手段,所以我不想说给将军听。”
霍松声倚靠廊柱:“究竟是怕我觉得你手段卑劣,还是存心戏耍我,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入你设好的局,很有成就感吗?”
林霰微侧过脸来,一缕发丝勾在下颌,被风一吹,又尽数拂到耳后。他看了霍松声一会儿:“将军怎样想都行。”
霍松声眉心极快地揪了一下,立马松开来。
林霰的妥协让他非常不痛快。
“林霰,你想过没有。”霍松声问道,“如今大公主和宸王势同水火,连民间百姓都在为将来谁做皇帝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出现的你,一个身世不明的外姓臣子,你可知自己日后会被世人当作什么?”
林霰心知肚明:“乱臣贼子。”
“对,乱臣贼子。”霍松声说,“你在这里搅动风云,一路血雨腥风,后世流传定是恶名。如此,你仍觉得值得,仍然无所谓吗?”
风声潇潇,落叶纷纷。
林霰抬起眼,虚空中闪现许多模糊的身影。
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有烈马的悲鸣,飓风和暴雪卷走了一切声音,只有鼻腔中留存的血味依旧浓郁的令人作呕。
林霰陡然笑了一下。
“这世间人人一张嘴,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说到底是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是非功过,不过成王败寇,名节更是虚无缥缈,不如一抔黄土。”
霍松声视线一滑,落在林霰聚拢笑意的嘴角。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霰顿住,僵硬地低下头去。
霍松声失态地抓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玄铁戒硌着皮肤,林霰垂落的指尖细细地颤。
“……你不要这样笑。”
半晌,霍松声沙哑的开口。
林霰屏住呼吸:“为什么?”
“刺眼。”霍松声说,“总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林霰喉头哽住,说道:“能让将军讨厌,一定是个很坏的人吧。”
霍松声放开林霰:“恰恰相反,他是个很好的人。”
林霰将手拢进袖子里:“既然是个好人,将军为什么还那么讨厌他?”
“嫉妒。”霍松声说,“他样样比我好,相貌才情、为人处世,所有人都喜欢他,我爹娘更是将他视如己出。所以我讨厌他,处处跟他作对,恨不能他永远消失。”
林霰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起来,指尖嵌入掌心:“那后来呢?”
霍松声不痛不痒道:“后来他真的消失了。”
林霰想笑,可拉起嘴角想起方才霍松声的警告,于是又紧紧地压平了:“将军应当很开心吧。”
霍松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任由自己的视线没有着落地看向虚空中不存在的一点。
他想说开心,特别开心,讨厌的人消失了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但嗓子就像是被人毒哑了,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霍松声甚至不愿意去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仿佛硬生生被人抽掉了一半的骨头,疼得他站都站不住,只会像个疯子一样跪在雪地里哭。
风吹透身体,身上仿佛豁了一个口子。
霍松声用力揉起了脸,侧面的皮肤被粗糙的手指揉出一片红。
怔了片刻,遮掩什么般,他极其僵硬的将手放在后颈上,努力找回话题,“我问过城防司的人,李同光做事认真,为人老实,经常打抱不平,还因此留下残疾。当年他主动向上级申请离开长陵,城防司的人都以为他是忍受不了周围的闲言碎语,但我认为有些蹊跷,因为就在他调去遂州几个月后,燕康也调去了遂州。
据李暮锦所言,她从小到大李同光都将她看管得很严,几乎很少出门,更不与男子接触。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珍视女儿,又爱打抱不平的父亲,却在女儿受欺负之后选择逃避,我总觉得说不通。”
林霰将霍松声的不自在看在眼里,但没有拆穿,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确实蹊跷。”
霍松声谈及正事反倒放松起来:“李同光对李暮锦不像是严加看管,更像是一种保护,或者说是防着她遇上什么人。”
林霰表现得很淡然:“那将军以为,李同光是在防谁?”
霍松声设身处地想了一番:“李同光身有残疾,对于他来说,此生最大的奢望是拥有自己的孩子。可如果有一天,他意外有了一个孩子,并且视若珍宝。那么他千防万防,最害怕的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找过来,带走孩子。”
风呼呼地吹,霍松声打了个寒战,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霍松声说:“所以他要离开长陵,远离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还对孩子严加看管,杜绝孩子和亲生父母见面的可能。但他不为受辱的女儿伸冤,不是怕得罪高官,更不是害怕女儿被认出,而是不希望女儿受到二次伤害。”
林霰轻轻叹了一口气,听见霍松声掷地有声下了结论:“燕康是李暮锦的亲生父亲,也是那个欺辱她的暴徒。”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燕康在第二天没有将李暮锦交给踏春楼,而是冒着风险放她离开。为什么李暮锦几次找上门来,他都选择避而不见。
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更恶心荒谬的了,燕康作为踏春楼的“猎手”,猎艳无数,诱拐欺辱过多少无辜的人,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下手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将李暮锦视为“猎物”,视作交易的物品,明码标价,挂在踏春楼售卖。他将女性的身体踩在脚下,将他人的自尊与人格视作无物,以此种方式寻欢作乐、肆意敛财,迷失在情色与金钱的陷阱中,自认为万无一失。
不成想,报应不爽。
燕康无论以哪种姿态认出了李暮锦,对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事,燕康内心必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会发疯,会恼怒、会痛恨,会认为自己遭了报应。
“后来我调查过,李暮锦是燕康最后一个猎物。”林霰说道,“自那以后,他不再触及踏春楼的一切交易,想必夜不能寐,悔不当初。”
霍松声冷笑一声:“后悔有个屁用,被他祸害的那些姑娘,有多少不堪屈辱选择自尽,又有多少能夜夜安枕?燕康和搞出踏春楼的那些人,都该被千刀万剐。”
“嗯。”林霰应道,“他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所以你确实早知道燕康和李暮锦的关系,但是一直没告诉她,是么?”
林霰甩开宽大的袖子,缓缓站了起来:“一个父亲想要保护女儿的心很珍贵,我不愿毁掉它。”
或许李同光最初用不让李暮锦与外界接触的方式,来杜绝她和燕康相认的可能,这种做法有些偏激,但燕康二十年前抛妻弃子,连女儿还活着都不知道,早就丧失了成为李暮锦父亲的权利。这二十年来,李同光对李暮锦的爱护是真,珍视是真。对于李暮锦来说,李同光才是她朝夕相伴,共同生活多年的父亲,若是被她知晓真相,只怕不死也会疯。
霍松声仰起头,视线里是林霰瘦削的下颌线:“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利用我去揭开踏春楼的秘密的?我们俩碰上实属偶然,靖北军都没几个知道我已经离开漠北,你一开始的计划里没有我吧?”
林霰顿了一顿,应道:“嗯,遂州城外偶遇将军,临时改了计划。遂州被燕康渗透极深,恰逢樊熹调任遂州知府,新官上任,原本这是我送樊知府的贺礼。”
“先生还真是擅长物尽其用,确实,一个皇亲国戚,怎么也比受累调任的知府好用得多。”
林霰没有回应这句。
霍松声也站了起来:“我好奇的是,你到底在长陵安插了多少眼线,是不是朝中每位官员你都了如指掌?”
“也不尽然。”林霰锋利的颌骨在面对霍松声时似乎会平一些,“比如霍将军,我知之甚少。”
霍松声狐疑地看着他。
“实话。”林霰说道。
霍松声弯腰将碗捡起,到底没说什么,他提步迈入厨房,接了水将碗洗了。
林霰背对着他,抬起头,喉结突起的非常明显。
“将军征战沙场,想必早已看淡生死。既然是讨厌的人,将军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霍松声湿着手,井里打的水冷的像冰,他手指通红,用力捏着碗沿,仿佛在对林霰的玲珑心表示抗议。
“将军,我也有一位难忘的故人。”
林霰摊开手掌,缓缓递到夜幕之中。
他看着天,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如果有星月,此刻他便能接一捧月光。
可惜了,林霰缩起指尖。
“很庆幸,他还活着。”林霰说道,“我没想过再见他,可若是碰上了,我又想亲眼看一看他过得好不好。”
霍松声把洗干净的碗放在架子上沥水,抽出布巾擦手,耐着性子问:“那你碰上过吗?”
林霰眼底的雾色涌动一下:“碰上了。”
“他过得好吗?”
“他长大了,和从前很不一样,给自己裹上了刀枪不入的壳,看起来咄咄逼人。”林霰将手放下,右手手腕不受控制地跳痛起来,“所以我觉得,这些年……他或许并没有过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