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航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筒,竹筒内有一封信,准确地说那是南平县发生暴乱的通报以及当地官员的口供。
口供上说,南平县农民因不满各州府突然加征粮税聚众闹事,冲突中泉州守备军误杀了几个人,因此惹了众怒,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赵珩沉默不语地看完,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对准烛火。火势很快漫上,黑烟腾起,檀木桌上落了一层烟灰。
“呵。”赵珩盯着那团烟灰冷冷一笑,“林霰还在北镇抚司?”
百里航点头说:“在。”
“哦,关了一天一夜了,本王也该去看看他,备车。”
天色未明,赵珩的马车停在了北镇抚司外。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地盘,门口众多锦衣卫把守。赵珩到了地方,点名要见林霰,锦衣卫碍于宸王身份先放他进去,随后遣了一人去告知尉迟骁。
北镇抚司牢狱阴冷湿寒,昏暗无光,锦衣卫领着赵珩来到牢房门口,沉重的铁门上挂着重锁,打开时很响,门一开,一股陈腐气扑鼻而来。
赵珩不悦地掩着鼻子,用脚将门踢开。
牢房里,林霰坐在床边,腰背挺得很直,他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着,看姿势像是很久没有动过。
他的眼睛起初闭着,听见有人走进来才缓慢睁开,赵珩站在门口,高大身影将外面的光线挡了个严实。
“林大人,一天不见,你可真狼狈啊。”赵珩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
林霰肩上搭着厚实的披风,但盖不住牢里的寒气,一天一夜待在这种鬼地方,正常人的身体都不一定受得了,对林霰来说只会更加难熬。他笑了笑,开口声音无比沙哑:“王爷突然到访,是找到证据证明我并非戚氏余孽,要放我出去了?”
“那是北镇抚司的事,本王政务繁忙,没空搭理这些。”赵珩往里走了一步,来到林霰面前,“不过……”
赵珩说着,突然伸手捏住了林霰的下巴,抬高他的脸。
牢顶上有一扇蒙尘的小窗,隐隐约约能透出一点光,赵珩掰着林霰的脸对着光照了照,接着说:“戚家是我赵氏座下出了名的忠狗,你若是戚家老二,将我大历搅得乌烟瘴气,恐怕在地上入不了戚家祖坟,到了地下,也不被戚家列祖列宗待见。”
林霰被赵珩捏的不舒服,轻轻皱着眉,闻言又抖着肩膀笑起来:“所以王爷能不能帮我向皇上求个情,北镇抚司是个好地方,可惜我无福消受。”
“北镇抚司你消受不起,不如来大理寺?”赵珩的手渐渐用了力,他狠狠钳着林霰的下巴,阴仄仄地看着他,“林霰,算计本王的滋味好受吗?”
林霰下颌骨快要被赵珩捏碎,他不禁抬起左手按了一下赵珩的手腕:“王爷在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哦,本王忘了,大人关押在此,还不知自己的杰作。”赵珩甩开林霰,往下一抓,抓在他受了伤的右手上,“今日一早本王收到来信,南平县流民暴乱,官府镇压失控,眼下整个南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霰右手手骨剧痛,可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呼吸有些不稳。南方大乱似乎在林霰意料之中,他平静的过于坦荡,像是根本不在意赵珩的指控:“是吗,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赵珩狠厉的目光颤动一下,嘴角的笑容已然僵硬。
在收到百里航口信的瞬间,赵珩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林霰的计。
那天在翰林院,林霰有意提起南方收成不错,想借南边田税来缓解国库亏空,之后又故意将写着“粮税兴废之利得”春闱议题漏给他看,是在暗示赵珩,请神节的窟窿可以用加征粮税来补。
自霍霖改制,大历废除粮税改征田税。按田征税有利有弊,丰收年也就罢了,耕农勒紧裤腰紧紧巴巴能凑齐税款,若是碰上无收年,缴不起田税的耕农要么弃田流亡,要么将田地贱卖给地主富商,久而久之,真正拥有田地的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那些以低廉的价格买了土地,却不肯付出等量代价的地主们。地主们不会下地干活,种粮产粮、被地主压榨着转嫁税银的人还是最底层的耕农,这是大历流民霍乱的根源。
朝廷并非对此一无所知,曾有朝臣提议要整肃农场地主,以此来解决流民之乱。可富绅豪商吸血吸惯了,逼他们,他们再逼平民,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益处,朝廷只好对地主采取怀柔政策,就这么一拖再拖,到了今天,流民成了大历一块难解的毒疮。
今年九月,秋收刚结束,朝廷就已经向耕农收过一次田税,各地拖拖拉拉好几个月才算缴齐税款,户部还没来得及清账,这个当口,突然朝廷又来了一道旨令,在原有的田税基础上,再加征一道粮税,这让不久前刚放了血的耕农如何承受的了?
赵珩下令的时候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但没想过会闹这么大。当时他想着既然皇上要林霰帮他办请神节,一旦出什么事,他大可以把脏水全泼林霰身上。他来领功,林霰背锅,如此一石二鸟之计,正好可以铲除林霰。
可赵珩万万没想到的是,南方暴乱的消息甚至还没传入长陵,林霰就先一步被北镇抚司带走。北镇抚司这道铁门看似是囚笼,实则是林霰为自己打造的金钟罩,皇上、东厂、天下人皆知林霰被关押在此,世人等着林霰身世之谜被解开,满朝文武等着看林霰笑话,可谁又知道,林霰借着这些人的手,将自己从这场闹剧中撇得干干净净。
暗处,林霰勾动嘴角:“王爷,我若是您,第一时间要做的是稳住局势,而不是来这里兴师问罪。”
“你——”
林霰左手上的铁链冰冷冷的,绕一圈在赵珩手腕上:“南方动乱,南林侯不会坐视不理,相信不日他的密信就会传入长陵。东厂与您积怨已深,如何瞒住东厂眼线,阻止锦衣卫上报皇上是当务之急。”
铁链一点点收紧,林霰微微用力,用链子拨弄开赵珩的手:“王爷,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赵珩被铁链冰冷的温度捆着手,犹如被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扼住咽喉。他刹那间恼羞成怒,一掌掐住林霰的脖子:“东厂和南林侯本王自会料理,倒是你,知道这么多事情,你觉得本王会放你活着出去吗?”
林霰没有丝毫畏惧地迎上赵珩的杀意,幽幽道:“会啊。”
赵珩猛然发力:“你说什么?”
“开运钱庄……”林霰咽喉被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声,“南方捞不到油水,王爷要从哪里填请神节的窟窿?”
赵珩挑起眉,神色略显意外。
“皇上命我协助王爷办好请神节,请神节若是办的不好,皇上不满意,我也脱不了干系。”林霰轻轻咳了两声,“请神节召开在即,想要短时间内筹集钱款,王爷只有开运钱庄一条路走。皇家不许私自与民间钱庄交易,但我不同,以我的名义向开运钱庄借贷,解王爷燃眉之急,如此我与王爷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这样够不够买我的命?”
林霰所言非虚,之前赵珩两次涉险与开运钱庄私借钱款已是触犯朝廷律法,若再铤而走险,一旦事迹暴露,皇上定要问罪。眼下当务之急不仅是压住南边的消息,更重要的是确保请神节能够顺利办下去。如果借钱的人是林霰那就不一样了,身为大历朝臣,私借民贷是掉脑袋的大罪,这样一来,等同于赵珩握住了林霰的把柄,他何乐不为?
赵珩缓缓把手从林霰脖子上撤了下去。
林霰这次再想挺直腰背竟不能了,他伏在膝上,左手托着脖子,死命地咳嗽。
“林大人好提议,不过事急从权,林大人身陷囹圄不便出面,与开运钱庄的交涉,就由本王代劳吧。”
林霰断断续续地说:“那便……有劳王爷了。”
赵珩轻笑一声,抬手拢了拢林霰的衣服,转眼不见方才凶狠:“大人切要保重身子,开运钱庄的贷利大历数一数二,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钱庄老板不得哭……”
赵珩话还没说完,牢狱走道里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来人正是尉迟骁。
尉迟骁手上勾着一串钥匙,他晃着钥匙走到门前,冲赵珩招呼一声:“什么风把宸王爷吹来了?怎么,百里兄跟我抢人不够,还劳烦宸王爷亲自出马?”
赵珩没搭尉迟骁的腔,而是看向他手里的钥匙:“尉迟大人事情都查清楚了?”
“啊。”尉迟骁上前去给林霰开了锁,“林大人,皇上有请。”
广垣宫早朝刚散,赵渊点名要见林霰,人现在就在御书房等着。
林霰才从北镇抚司出来,马不停蹄赶赴御书房。
他被关了整整一天,滴水未尽,又被赵珩闹了一通,脸色已是惨白。
御书房雕花门窗严严实实地捂着,尉迟骁把林霰送到门口,交到秦少长手上算是交差:“秦公公,人我可给你了。”
“大人辛苦了,快请回吧。”
秦少长笑吟吟地迎上林霰,从头到尾关切他一通,然后说:“皇上散了朝就一直在等大人,说是让大人受委屈了。”
林霰低眉顺眼的:“不会。”
秦少长说:“大人理解就好,您先进去吧,对了,小侯爷也在。”
林霰不明显地顿了一下,旋即抬手推开了门。
御书房内外两个温度,林霰进门便看见霍松声背对着他坐在榻上,正陪皇帝下棋。
听见声皇帝抬了头,霍松声却动也没动,他手心里还躺着几枚黑色棋子,玩儿似的,抓起来落下去的,不停的发出响声。
“林卿来了。”赵渊先开了口。
林霰走到他面前,屈膝要跪,赵渊搭着他手臂抬了一下:“不用行礼了。”
霍松声就当林霰不存在似的,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自顾自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赵渊说:“外头那些传言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林霰还是那句话:“不会,查明真相就好。”
“嗯。”赵渊打量着林霰的脸色,“尉迟骁没怠慢你吧?”
就着这句话,霍松声才动了一下,顺势看了林霰一眼。
林霰答说:“尉迟大人待臣很客气,臣在北镇抚司也没受什么罪。”
“朕看你脸色不好,这几日先别来上朝了,在府上好好休养。”赵渊把棋落回棋盒,“府上下人还不知你回去,朕找人送你。”
说着,眸光一瞥望见霍松声:“松声啊,你替朕送林卿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