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在符山上又住了大半个月,符尧终于松了口,准他下山回侯府继续休养。
老两口前些天就下山了,朝中有事,一家不能三个都罢工,霍城先回去处理事务。
临近新年,城中热闹,近来天气冷得厉害,乌蒙蒙的天还飘着雪,就这样临街商铺还锣鼓喧天的做着生意,往来百姓络绎不绝。
林霰身体恢复的比较慢,见风容易着凉,霍松声把他穿的像个雪团子,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家,俩人才转入院子,便见花园凉亭下坐着几个人。都是宫里来的大臣,正和霍城喝茶议事。也不知是哪门子的闲情雅致,大冷的天,一帮老头儿坐那吹雪,也不怕冻着。
这一年西海海战、南边流民、吴东内乱、北战回讫,一直没消停过。新任兵部尚书任丘元正值壮年,架不住前人的烂摊子,这一年快将头发薅没了。
远远的,任丘元看见林霰,招手要他过来。
林霰手捧着吴伯刚塞过来的手炉,慢步走近,问道:“大人怎么了?”
“贤侄,你来的正好。”任丘元行伍出身,讲话直接了当,他将林霰按在石凳上,请他出出主意,“新年的征兵马上就要开始了,兵部招募令发下去两个多月,收到的回帖寥寥无几,你说说这该怎么办?”
昭国传统每年春节过后会以兵部名义正式向民间发函征兵,在此之前,年底会有一次预征,决意入伍的百姓这时可递上名帖,提前登记入册。今年兵部照旧在年底发下募兵令,许是国家乱战一年搅得百姓内心不安,募兵令发下俩月,得到的回复并不算多。
任丘元来找霍城商量对策,还没讲出头绪便碰见林霰回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霰听罢低低一笑,说道:“侯爷和霍将军都在这儿,征兵之事他们最有发言权,任大人问我是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
大家都是老熟人,任丘元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最后都得你拍板,谁出主意不是出呢。”
凉亭四面漏风,林霰裹紧披风:“那大人和侯爷商量出什么对策了?”
霍城手边是刚砌上的热茶,还没喝,他推到林霰面前,说:“这事儿说白了,就是看朝廷给的好处够不够。从前百姓从军,不是冲着报国去的,大多数冲着军饷补给去的,动乱年代军营就是个不要钱的粮仓,从军至少能吃饱肚子。可这一年内乱外敌,打了几场仗,又遇上雪灾,朝廷自己都缺粮少米,更别说运到前线了,百姓一看白拿的好处没了,打仗又九死一生,自然不愿意来了。”
林霰点点头,霍城讲的正是点子上,战乱时期军营是百姓的避难所,虽说战场刀剑不长眼,但赌一把活命的机会总比在家饿死的强。休养生息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好在目前漠北局势暂时稳住,否则就这一年囤积的那点粮草,连中原百姓的生活供给都不一定能满足,往交战地运粮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霍松声去前厅找了个软垫,石凳子凉,他把林霰拉起来,让他坐垫子上:“上战场不是过家家,老百姓也不傻,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就像我爹说的,人都是冲着好处去的,看朝廷肯放多少血,才能有多少回报。”
任丘元两眼一抹黑:“今年冬天可一点不比去年暖和,前天下面人还来报,哪哪儿又有灾情,指望放粮吸引百姓从军?那几乎不可能。朝廷就更别提了,为了平定流民之乱,安抚百姓,这一年朝廷花钱如流水,国库还剩几两能上称的银子,庭霜,这你比我清楚。”
霍松声抱着胳膊靠在石桌边上,半边身体跟林霰挨在一块儿,他低头看林霰喝茶,心思却转得飞快:“那换个思路呢?别想给多少,关键看百姓手里能留多少。”
任丘元问道:“给都不给,人手里还能留?”
“能啊。”霍松声拿膝盖顶了下林霰,“你们不是在搞税改么,看看呢,用兵役抵税,这可是实打实少掉的钱。”
林霰手里茶盏一晃,差点泼出水来。
霍城“啧”了声,骂道:“你就不能不招他!”
霍松声把林霰杯子端过来放到一边,问说:“庭霜,你觉得可行吗?”
林霰手上空了,于是又揣进袖子里抱着手炉,沉吟道:“可以朝这个方向想一想,税改第一步是收回封地亲王手中的土地还给百姓,百姓按地征税,如果说日后用兵役来抵减部分税款,确实可以缓解百姓压力,也不会额外增加朝廷负担。”
霍松声点点头:“我们甚至可以用兵役进一步控制流民问题,过去我们征兵要求严格,大部分流民长期风餐露宿,体格达不到应征标准。我们可以对这些人适当放宽条件,先将人招进来,不一定立刻安排他们上前线,军队里需要人的地方那么多,先给他们设一个观察期,按正规兵的要求训练,定期进行筛选,将有作战潜质的提拔入营,资质差的或实在不适合军队的,再予以除名。”
任丘元觉得这法子好,可转眼又犯了难:“那又回到之前的问题,兵招来了,没有粮饷,这也留不住人啊。”
霍城说:“这你就甭操心了,无望海那航道不是白修的,沿岸的海事司也不是白建的,新船都在海上开起来了,只要把这条线玩转了,日后沿海贸易大兴,还愁没钱没粮吗。”
任丘元摸了摸脑袋:“嗐,我把这茬忘了。”
霍城大笑两声:“你就盯着庭霜,钱都在他口袋呢。”
霍松声也逗起林霰:“你那么有钱呢,给我点花花?”
林霰飞起一眼:“你要钱做什么?”
任丘元边拍桌子边插嘴:“松声都这个岁数了,当然要钱娶媳妇儿啊。”
说着,拽拽霍城的胳膊:“对了,上次我送来那两幅画像你看了没?都是好人家的姑娘,长得又好,你拿给松声和庭霜看了吗?”
霍松声看了霍城一眼。
霍城笑着摇了摇头。
任丘元说:“老兄,你是真不着急啊。要我说真别太挑剔,你家松声和庭霜都老大不小了,还能一辈子打光棍跟兄弟一起过啊?”
“哎。”霍城手一指,“你还说对了。”
任丘元把他手拍开:“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别贫。松声啊,你要不看看我那画像?真挺好的,别人想介绍我都拦下了。你俩谁去见个面?”
霍城往后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可不见,这见了要出事的。”霍松声忍着笑,一把搂住林霰的肩膀,“当然了,他也不见,他见了更要出大事。”
任丘元不明就里地盯着他俩看:“庭霜身体不都好了吗?还能出啥大事,人姑娘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不成。”
“嗯,姑娘是不会吃了他。”霍松声眦了下嘴,“我会。”
任丘元一把年纪着实不理解年轻人,霍城看完戏,出来打个圆场:“行了,这事儿也别提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孩子回来累了,先去休息吧,老任咱俩接着聊。”
霍城都发话了,霍松声和林霰便放心地走。
霍松声撑开伞,护着林霰回房去。
寒风料峭,雪花翻飞。
林霰朝霍松声撑伞的手上哈了口气。
霍松声手背在风里冻红了,骤然一暖,他看向林霰:“搞什么小动作?”
林霰挑起眉:“你又招架不住了?”
“那倒没有。”霍松声把人搂紧,俩人贴着,讲话就抵着耳朵,“不是吧戚桐语,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什么叫‘又招架不住’?我对你一直很克制好不好?”
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看来是挺不乐意的。
林霰束紧的领口被霍松声的动作带歪了,压实的衣衫下,零星可窥几点红痕。
那点痕迹映在雪白的颈子上,又毫无阻隔地闯入霍松声的视线里,仿佛在向他叫嚣,大张旗鼓冲他说“真不知分寸”。
霍松声一哑,轻轻笑了起来,然后说:“行吧,我确实跟你在一块儿就有点忍不住。”
林霰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有点。”
“好吧,挺多点。”霍松声伞一晃,人低下去咬了下林霰的耳朵尖,“你这人烦不烦,非得戳穿我?”
林霰耳朵本来就冻得通红,给他一咬反倒生热:“你能不能行了,我统共没说几个字。”
“你话是没说,都在眼神里了。”霍松声也戳穿他,“你那个眼神分明在说‘霍松声,没定力’。我没定力咋了,又不是冲谁都没定力,我要是看谁都这样,你才要有危机感呢,哼哼。”
“哼哼。”林霰学他讲话,“我没有危机感,我吧……”
怎么还卖起关子了。
霍松声追问:“你什么?”
进了院子,到了廊下,林霰不等霍松声收伞,门一推先进去了。
屋内地龙早早升了起来,房间暖和得很。
林霰解下披风,刚要挂起来,霍松声往他身上一扑,抱住他的腰:“你什么啊,怎么话讲一半?”
林霰脸上带笑,差点被霍松声按到桌子上:“别闹,我脱衣服。”
“你脱啊,要我帮你脱吗?”霍松声捉着林霰的腰往上一提,让他坐在桌子上,伸手去帮他脱衣服。
林霰简直哭笑不得:“能不能在地面说话?”
“不能。”霍松声扒开他的领口,狠狠闻了闻香,接着用虎牙磨起林霰的锁骨,咕哝说,“你刚刚到底要说什么啊,凭什么你就没有危机感,吃准我了是吗?”
“啊。”林霰笑着点头,等霍松声从他身上抬头,突然在他眼前晃了下手。
那只手看着瘦弱,手指却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他的五指依次收拢,最后虚虚握成拳头。
霍松声抚着嘴角,明明已经看懂了,还明知故问:“什么意思啊,戚桐语?”
林霰没说话,蔓延开的热潮中,霍松声在他玩味的眼神里读到了两个字。
“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