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泪顺着赵安邈的面颊流落下来。
她再也没有半点嚣张模样,比之昨日在朝堂之上当众失势还要狼狈。
赵安邈畏惧地躲避着林霰的眼睛,却被林霰掐着脖子抬起头。她只好闭上眼睛,双手虚握住林霰的手腕:“对不起……对不起……”
冷,是赵安邈仅剩的知觉。
她被冰到般打了个抖,眼泪顺着下颌滴在林霰手上。
赵安邈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上的温度竟然可以冷成这样,好像林霰这个人,从骨子里就都是冰冷的。
可她明明记得,这双手曾给她送过风筝,也曾帮她点过宫灯。在她不被皇上留意的那些年里,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的时候,这双手不止一次的解救过她。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
她做了什么……
当年回讫兵变入侵溯望原的消息甫一传入长陵,赵安邈便私自离开了皇城。长陵宫中的老人都知道,十年前赵安邈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但没有人知道赵安邈真的到过溯望原。
彼时溯望原已经尸横遍野,赵安邈抵达溯望原战场时,回讫部族的主力正在清点伤亡人数。
突然出现的赵安邈无疑成为回讫新的追击目标,一个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大历的公主,得到她,便能令大历再蒙一层羞。
赵安邈带去的侍卫为了保护她,在逃亡路上全部被回讫诛杀。
溯望原上许多避难坑洞,赵安邈拼尽最后一口气躲了进去,回讫士兵的脚步犹未散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回头却对上坑洞内十数双眼睛。
她吓得几乎要惊声尖叫,身后却袭来一双温热的手。
赵安邈撞进柔软的怀抱中,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令她安定。
“嘘——”
有人在耳边安抚,唤她的名字:“安邈,安静。”
赵安邈惊喜地看着来人:“林姨!”
她一头扑进林雪吟怀里,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起来。
林雪吟,靖北王戚时靖的妻子,戚庭晔与戚庭霜的母亲。她多年跟随戚时靖出入溯望原战场,与士兵同吃同睡,披挂上阵,从不退却。
林雪吟身上套着松垮的甲胄,脸上有脏污,神情也有些疲惫。她摸摸赵安邈的脸,擦掉她的眼泪,说道:“好了,不哭了。告诉林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安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宫中听说回讫入侵溯望原,我担心靖北军和庭晔哥的安全……”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僵硬的环顾一圈,心脏砰砰地跳:“林姨,王爷和庭晔哥呢……”
林雪吟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怆如凄美的星,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悲伤,只说:“乖孩子,林姨会送你回家。”
林雪吟是个美人,多年战场磨砺,让她更加坚韧。
赵安邈从林雪吟的话中得到了一个不愿面对的答案,她没有经历过战场,不懂战场的残酷,直到看到重伤的戚庭霜才有了一些实感。
那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人,此刻却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
戚庭霜伤得很重,他的右手被利箭贯穿,全身多处刀伤,最致命的是心口处那道箭伤,听幸存的靖北军说,若不是当时戚庭霜胸前挂着一块铜镜,那箭已经要了他的命。
饶是这样,戚庭霜也在垂死边缘。他浑身发着高热,每日昏睡时多,醒时少,如果再得不到有效救治便活不成了。
林雪吟看起来并不着急,她有时抱着戚庭霜,在他耳边说话,有时哼歌,似乎这样就能治愈戚庭霜的痛苦。
赵安邈比她还心急,便去问林雪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雪吟刚替戚庭霜降过温,双手被雪寒到通红:“等到援兵来。”
赵安邈以为林雪吟是在等朝廷的援兵,便极有信心地点头:“对,父皇肯定会派兵来救我们的!”
可是他们等了三天,大历的援兵仍旧没有现身。
连远在皇城的公主都能独自跑到溯望原来,援兵没有道理这么久还不到。
赵安邈半梦半醒间听见戚庭霜与林雪吟说话。
戚庭霜的嗓子在冰天雪地里冻坏了,几乎出不了什么声音,她模糊地听到戚庭霜说:“松声一定会来……”
林雪吟抚过小儿子的脸颊,说道:“南林侯府被人绊住了脚,我们不能等了。”
躲在坑洞里,回讫人不出几日便能找到他们。援兵迟迟不到,横竖都是死,离开这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当夜,林雪吟带着余下十八名靖北军与赵安邈向南逃亡。
在此之前,赵安邈始终十分信任林雪吟,但她无法理解林雪吟顶着回讫的追杀,离开坑洞的决定。在她看来,援兵没到之前躲在坑洞里是最安全的方法。
冬天的溯望原气候太恶劣了,风雪交加。
赵安邈从没受过这种罪,哭着说要回去。
回讫的士兵步步紧逼,赵安邈不顾林雪吟的阻拦,执意要走,半路便被回讫人抓住。
那支兵近百人,赵安邈被扇了几个耳光,便交代了林雪吟等人的去向。
而那时,回来找赵安邈的靖北军就潜伏在厚雪之后。
回讫派了一队人沿着赵安邈指认的方向继续追踪林雪吟等人的下落。
剩下几十个人看守着赵安邈。
他们很快便对赵安邈生起歹心。
林雪吟的面容被大雪映得十分阴冷,她提剑起身,却被不知何时醒来的戚庭霜抓住了手。
戚庭霜无声地喊:“娘,别去。”
林雪吟低头看了看自己重伤的儿子,心一横,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蒙住了戚庭霜的眼睛。
紧接着,她带着人冲了上去。
那是戚庭霜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听见很多惨叫声,有刀剑入肉的声音,有人身倒地的声音,更多的,他听见了回讫士兵放浪的笑声。
戚庭霜发不出声,竭尽全力摘掉蒙眼的布条。
然后便看见让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一幕。
回讫人的尸体倒在雪地上,靖北军残存的将士无一生还。
而他的母亲被按在雪中,被回讫人撕碎了衣服。
戚庭霜无声的嘶吼,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他拼命向前爬去,十指被雪下锋利的石头割破,可这条路太长太长了,他费劲力气也无法爬到母亲身边。
林雪吟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在转头看见戚庭霜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突然按着回讫人的头开始迎合,这无疑刺激了这群丧心病狂的敌人。
林雪吟被几人拖入坑洞中,在那里,同样屈辱的人还有赵安邈。
大雪中蜿蜒出一条血路,戚庭霜爬到洞口的时候,林雪吟刚巧从里面出来。
她衣衫不整,手中提一把滴血的刀。
“结束了……”
林雪吟的刀掉落在雪中,她俯身想要抱一抱戚庭霜,手伸出去,又颤抖地缩了回来。
戚庭霜目眦欲裂,身体和心都是千疮百孔。
他的眼睛很痛,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被风雪吹干,视线也渐渐模糊。
再醒过来,戚庭霜躺在一辆板车上,林雪吟肩上勾着绳,在雪地里艰难地拖着他往前走。
仅存的那几名靖北军死在了回讫人手里,赵安邈一言不发缩在戚庭霜身边,林雪吟瘦削的肩膀撑起两个人的重量。
戚庭霜张开口,仍然无法发出声音。他敲打木板吸引林雪吟的注意,天气太冷了,他全身都冻僵了,手指关节很容易便被粗糙的木板擦破,脱掉一层皮。
林雪吟停下来,地上抓起一把雪喂给戚庭霜。
一夜过去,这名铁血不倒的女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
林雪吟合上戚庭霜的眼睛,让他睡觉。
戚庭霜执拗地抓紧母亲的手,他很想站起来,想像个男人一样保护他的母亲,可是重伤带走了他全部的精力。
林雪吟继续上路。
戚庭霜紧闭着眼,不想在此刻给林雪吟添半点麻烦。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溯望原才有生机。
可身后的追兵一直穷追不舍,无论他们多少次改变方向,回讫很快就能追上来。
戚庭霜昏沉钝痛的头脑终于察觉到几分不对。
他看向身边的赵安邈,忽然用力翻起身,抓住了她的手。
赵安邈纤白的手掌中安放着一枚红色的石头,那是回讫人专用的信号石,指甲一抹便能掉下一片,落在雪中不会化,反而会将雪染红。
这就是回讫能找到他们的原因。
“为什么?”戚庭霜动了动唇,却不妨碍赵安邈看懂。
赵安邈猛地推开他,跳下板车,手中的信号石整个掉落在地,连片的红瞬间蔓延开,像极了鲜血。
赵安邈颤抖地哭,尖叫道:“他们说只要交出你就会放过我!我要回宫!我现在就要回宫!”
林雪吟冲上来捂住赵安邈的嘴,她对待赵安邈始终温和,此刻却严厉起来:“你和回讫做交易?他们的话你也敢信?!”
赵安邈在林雪吟手中挣扎,恶狠狠一口咬在林雪吟手臂上:“我不信他们难道信你吗!若不是你执意要走,我怎么会被他们那样欺辱!”
林雪吟手腕留了个口子,她冷冷看向赵安邈:“若非你不听阻拦任性回头,我们现在已经走出溯望原了。”
回讫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雪吟甚至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她警告赵安邈老实闭嘴,搀扶着戚庭霜躲到巨石之后。
他们身后就是深渊,林雪吟回头看了一眼,扔了一捧雪下去,入目皆是白色,无法判断有多深。
林雪吟钳制着赵安邈,透过枯木缝隙窥视回讫人的一举一动。
回讫发现了遗落的板车与信号石,并判断林雪吟独自带着重伤的戚庭霜走不了多远。
他们带人在周围搜寻了一圈。
林雪吟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石壁上。
回讫人跳到巨石上向下眺望,没看到人影。
几人说着回讫族的语言,林雪吟常年驻守溯望原,能听懂几句,他们在说,此地无人,要继续向前追赶。
林雪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她前胸及后背都汗湿了,心脏也快要跳出来。
回讫人意欲离开,可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赵安邈突然挣脱林雪吟站了起来。
她歇斯底里的朝回讫大喊:“戚庭霜在这里!他还没死!”
时间仿佛就是在这一刻静止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戚庭霜的耳朵里都只有一声争鸣。
嗡——
他转头,正对上林雪吟投过来的决绝的目光。
林雪吟一掌击在赵安邈后颈,后者软倒在地。
随着赵安邈倒下的动作,戚庭霜的世界被放慢了,有血气涌在喉间。他匆匆握住林雪吟冰冷的手,试图抓住自己的母亲。
“娘——”
林雪吟笑着吻过他的额头,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了下来。
戚庭霜的声带仿佛被硬生生割裂了,明明喊不出声来,却让人感到悲痛欲绝。
孤鸟自天边飞过。
戚庭霜看见一支箭刺穿了林雪吟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在雪地上,又透过雪渗入他的皮肉。
戚庭霜的嘴巴被人捂住了,身体亦被人压住,白茫茫的大雪遮掩住他全部的视线,唯有母亲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蔓延到他指尖,让他在冰冷刺骨的寒意中被烫得体无完肤。
林雪吟倒在地上,怔然看着前方一片莹白,眼底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孩子……你爹不是大历的罪人……”她呛出一口热血,“你一定要……回到长陵……”
漠上风雪如歌。
林雪吟向前想摸索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用剑撑着地跪立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域和长天,和她的丈夫一样,和她儿子一样,和千万死于这场战争的将士们一样,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记住,我靖北军没有孬种。”
这是林雪吟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