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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553 2025-08-28 08:35:42

霍松声在马车上睡了一觉,快到时被春信叫醒。

司南鉴高塔遥看直入云霄,这楼是河长明上任后新建的,也不知弄的什么玄虚,刷的是黑漆,嵌的是金体,每层楼外侧围栏裹着黑色轻纱,顶角悬着红绳金铃,风动铃响,听着诡异得很。

霍松声被不知从哪飘来的冷风吹的遍体生寒,他搓了下胳膊,觉得司南鉴阴气很重。

赵渊已经率先上楼去了,随行的官员紧随其后,士兵倒是没全上去,只跟随几名精锐保护皇帝安全。

霍松声身上带伤,走的便慢了些,没一会儿就落在最后。

他扶着木梯扶手,边往上行边打量这高楼。

司南鉴每层楼各有不同,算星、卜卦、望风、盘水,分的非常清楚。

及至顶层,视野开阔。

霍松声踏上最后一阶,回身一望,整座长陵城尽收眼底。

而司南鉴鉴长河长明就站在最高的那一处,从霍松声的角度看,他像是悬空一般,宛若漂浮于一朵白云之上。

霍松声不知河长明闹得哪门子玄虚,定睛一看,发现他脚下是一方从塔顶延伸出去的星盘,星盘上画着八卦五行图,那图正泛着幽幽荧光。

河长明身披暗紫色披风,头戴大兜帽,他的长发天然带卷,帽檐兜不住的地方翘曲出来,更添几分神秘。

今夜月色正好。

星盘上反复流动的轨迹渐渐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河长明身后是大历至高无上的君主和他的群臣。

而此刻的河长明更像是暗夜游神,一抬手,掌间安放着几枚墨绿色的星石,天下命运似乎接在他股掌之中。

微风拂过,卷起河长明及地的长袍。

他微微侧过脸,暗夜的星光勾勒出精致如月牙般的轮廓。

霍松声忽然动了一下。

他看见群臣那侧最边上站着一人。

那人一袭干净无垢的白衣,长发半束,面色如皎月般白净。

林霰的眸色很深,似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安静立在那里,宛如被幽灵裹挟的一道虚影。

虚影缓缓抬头,隔着人与霍松声对上目光。

霍松声眼波微动,那日的不欢而散跃然而上,可想到林霰给他送来的伤药,又心虚的对人家摆不出冷脸,于是便拧了个不情不愿尴尴尬尬的笑容来。

林霰微微颔首,比霍松声大方自然多了,像是压根不记得之前的不愉快。在霍松声的注视下,林霰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锦囊,取出一枚墨色星石,放置于脚下的星盘上。

星石与星盘上的孔洞严丝合缝的嵌在一起,发出一抹幽蓝的光。

霍松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锦囊,打开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看上去就是一枚非常普通的石子,路边到处都能捡到。

他又凑上去闻了闻,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

霍松声对林霰身上的味道很敏感,他曾凭借那香气断定林霰和李暮锦曾近距离接触过,但这枚星石上的味道和林霰大不相同,想来是在河长明那里沾染上的。

霍松声不信鬼神,这星石多半被河长明做过手脚。他想着静观其变,于是转了一圈找到跟自己星石形状对应的星盘位置,将星石放了进去。

星盘运转起来,霍松声看了看周围,发觉自己的位置离林霰很近。

林霰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又一次看了过来。

不过这次林霰刚抬了下眼睛便被打断了,赵渊走到他面前。

这是林霰在百官文武面前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很多人都在观察他。

只见林霰缓缓跪下,向皇帝叩拜行礼,说道:“臣林霰奉诏前来,祝皇上龙体安泰,福泽天下。”

司南鉴十二层高塔之上,立着四根经柱。经柱乃北疆金丝楠木所造,生来带有异香。

四根经柱以细绳相连,绳上密密麻麻挂的全是铃铛。

但诡异的是,明明塔顶风声鹤唳,那些铃铛却纹丝不动,半点声响也不发出,如此更显得夜晚寂静。

林霰一句话说完,私语声窃窃。

眼前站着的这位,不单是皇上亲自下旨从都津请回来的新贵,他身上还挂着一个真假难辨的身份,林霰究竟是不是皇上遗失在民间的亲生骨肉。

赵渊脸上难掩笑意,说道:“都津到长陵路途遥远,爱卿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林霰说:“谢皇上关心,臣一切都好。”

赵渊手上常年挂一串墨色檀香珠,珠串随他动作哗哗作响:“朕看你脸色不佳,待大典结束,随朕回广垣宫,朕宣周太医给你瞧瞧,先起来吧。”

周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在皇上还是皇子时便由他看诊,这些年更是只服侍皇上一个,连宫内皇子公主都没有周太医看病的先例,更不用提朝中臣子,足可见赵渊待林霰非比寻常。

林霰双手平举,叩首在手背上:“谢皇上。”

四下里议论声不绝,赵渊向旁边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看够了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收起来。”

这明晃晃的维护谁听了不犯怵,朝臣当即跪倒一片,连呼:“臣惶恐。”

霍松声抱着胳膊看戏,皇帝的偏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可以是人向上攀附的工具,亦可以是招人忌恨的屠刀。显然,老皇帝这份关怀对林霰来说,弊大于利。

就是不知皇帝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不过霍松声看来,赵渊虽然人至暮年,但他的脑袋可不糊涂,那话多半是故意说的。

霍松声略带同情地看了眼林霰,看来老皇帝并没有全然信任林霰。

这个时候,一直背对众人的河长明转过身来,提醒道:“皇上,子时快到了。”

在这大历皇城之中,河长明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作为司南鉴首,他无需随百官上朝,可自由出入皇宫,不用穿朝服,也不用向皇上下跪行礼。

不仅如此,皇帝时常在午后宣他入宫抚琴。赵渊晚年睡眠愈发不好,终日噩梦缠身,唯有河长明的琴音能令他安枕。再加上赵渊本就偏信玄虚之说,更确信河长明并非常人,偶尔还对他表露出些许敬畏。

宫中也不乏古板老臣,认为河长明妖言惑众,有意迷惑皇上。

可接二连三的预言成真,而且河长明本身性情孤高,常以冷眼待人,在外人看来格外神秘。他所预言之事也确实于国土有益,久而久之,臣子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出现了吹捧河长明之流。

不过河长明对权势看得很淡,不仅不拉帮结派,也从不站队,就连举荐他入朝的宸王赵珩,他也极少给好脸色。他始终独来独往,似一株傲雪清梅,这些赵渊都看在眼里,因此对他更加宠信。

河长明一步步走下星盘,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赵渊站在他刚刚的位置,用手中的珠串换了河长明手里的星石。

长陵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过去,一轮明月高挂夜空,璀璨繁星点缀其间。

随行而来的皇宫大臣纷纷下跪,霍松声慢半拍跪下来,看见河长明雪白纤细的手指勾住一根垂落的红绳。

他轻拽一下,近百只悬挂的金铃同时摇响。

那声音并不算吵,反而很清脆,听后心绪平和,有静心之效。

大历皇帝赵渊在铃声中闭合双眼,他站的位置太高了,长陵城中延伸不断的灯火似少女飘扬的裙带,点亮每一条街道。

赵渊脚下的星盘忽然亮起光来,一簇接一簇的烛火环绕一圈将赵渊裹在中间。

霍松声眉宇轻皱,眼前景象太过诡异,若非赵渊的侍卫毫无反应站在原地,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都要冲上去将赵渊拉下来。

因为此刻的星盘不似星盘,更像是一座祭坛。而站在星盘上的赵渊,一身高贵明黄,面向皓月与星辰,仿佛在向天空与大地献祭。

河长明不带一点起伏的声音缓慢响起:“子时到,请皇上向天祈福。”

赵渊一脸虔诚,祝祷声被铃响淹没。

他脚边的火越烧越大,现在已经冒到他的小腿。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威赫钟声。

“当——当——当——”

洪钟连响三声,远远的,有灯火飘于上空。

后来灯火越来越多,在天空形成一片星带。

那是长陵城中的百姓听到钟响后,纷纷放灯祈福,粗陋纸灯承载着他们的愿望和期许,随风吹向天神的怀抱。

塔顶上跪伏的大臣们接连起身,他们走到金铃前,一人解下一枚。

霍松声也上前去,系铃的绳子是死扣,解起来有些费劲。

余光中多出一抹影子,霍松声斜眼朝旁边看去。

周围人多口杂,霍松声也说不了什么。

他看了林霰一眼便收回,绳子断开,金色的小铃铛掉了下来。

霍松声伸手去接,却慢了一步,连铃铛带手被林霰抓住。

夜里风大,林霰在这空旷地方吹久了,体温很低。

霍松声被他冰了一下,皱眉攥了攥他的指尖:“怎么这么凉。”

林霰捏着铃铛看霍松声,等霍松声明白他的意思松开开他,轻轻将铃铛放在霍松声手心里。

“这是祈愿铃,小侯爷收好了。”

自打认识林霰,他就一直喊霍松声“将军”,这还是第一次改口。

霍松声捏着铃铛摇了摇,铃声微小。他又举高手,细细观察,确认这就是一枚极普通的铃铛,没做过任何手脚。

“哦,我第一次观星,没见过世面,不懂这玩意儿怎么用。”霍松声说。

林霰手里也多了一枚小铃铛,还有一截方才系铃的红绳。

他将铃铛重新用红绳穿起来,看了眼霍松声的手。

霍松声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递了左手出去。

红绳缠住手腕,金铃微颤。

林霰将铃铛系在了霍松声的手上。

“等下一次钟响,小侯爷就可以许愿了。”林霰说。

霍松声晃了下手:“先生懂得真多。”

“观星日是前两年在大历盛行起来的,不止长陵,在这一天许多州府都会观星祈福。”

溯望原太远了,长陵的风俗趣事根本传不到那边。

霍松声拎着自己那枚铃铛:“给你?”

林霰摇了摇头,婉拒道:“福薄之人,不必了。”

“不就是福薄命弱的人才求这些有的没的吗,你就不想多活两年?”霍松声说着,往他身上看了一眼,“我给你那手持呢,怎么不见你挂着?”

林霰微微一顿,淡声说道:“我收起来了。”

“东西给你是让你用的,不是让你放柜子里藏着的。”霍松声极其无语,“与其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那手持好歹是寺庙和尚开过光,吃过香灰的,你怎么不信那个?”

这回林霰不说话了。

因为解铃铛,人都聚到了一块儿。

河长明一点点将空掉的红绳缠绕在手指上,他缠的不算紧,一根手指绕满,便绕另一根,没一会儿,他修长的手指便裹满了鲜红的绳线。

第二次钟响,依旧是三声。

霍松声低头看手腕上的铃铛,伸手弹了一下。

他没什么愿望好许,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小的铃铛上。

林霰靠近他一点,在耳边问:“小侯爷,不许愿吗?”

“我不信这个。”霍松声说着,抓起林霰的手,把自己那枚铃铛给了他,“还你。”

他重归人群,在阵阵发愿祝祷中,像一只落了单的孤雁。

林霰望着他的背影,回过头来,将红绳绕在自己手腕上。

他皮肤白,红绳显色很深,衬得那截手腕很细瘦。林霰拨弄着垂下来的铃铛,听了听声,继而默然放下了手,慢慢将绳子解了下来。

群臣发起惊呼,是赵渊手中的星石闪起光来。

新一年的预示要出现了。

官员们依次站回原来的位置,霍松声也站过去,这才发现,他们脚下星石的光渐渐强了起来。

司南鉴十二层塔顶安静非常,墨绿色的星石在闪动中,一点点变成另一种颜色。

宫中人都知道,河长明的星石可以预示吉凶祸福。

如果星石颜色不变,表示国泰民安,若星石颜色改变,且变成红色,则表示大凶。

是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过往河长明的星石从没闪过光,也没有变过颜色。

赵渊的脸在逐渐浓郁的红光中扭曲起来。

他似碰到什么脏东西般扔开星石,血红的星石掉落在星盘上,被火舌卷起却无法熔化。

“长明!”赵渊从未碰到这种情况,声线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河长明慢慢矮下身,众目睽睽之下,将手探入冒火的星盘边沿。

更令人称奇的事,那火焰在被河长明碰到的瞬间,变成了幽幽的蓝。

河长明将星石捞了出来,不怕烫似的,用拇指用力在星石上擦了一下。

“大凶兆,血光。”

赵渊脚下一个趔趄。

在群臣惊惧的目光中,河长明缓缓给出这一年的预示:“龙啸雪吟,血染华夏。”

“雪……”赵渊震惊地看向河长明,“雪吟?”

朝中大臣亦很惊慌。

“雪吟?”

“是……林雪吟?那龙啸就是指皇……”

“可林雪吟已经死了十年了……”

“嘘,快快住嘴,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接着响了起来,只见赵安邈快步上前,厉声道:“河长明妖言惑众,给本宫将他拿下!”

大公主不愧是长陵城中说话极有分量之人,皇家羽林军竟没等皇上点头,当即便提着刀上前去押河长明。

河长明动也没动,只是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被星石反照出刺目光线的刀尖上。

“慢着。”

赵渊制止道:“长明今年才二十三岁,不知者无罪。”

“可是……”赵安邈蔑视着扫了河长明一眼,到底是没再插手,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羽林军将兵器放下,河长明缓慢收回视线。

他的眼瞳比寻常人颜色要淡一些,像是一块剔透纯净的琥珀,因而看上去好似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由此不对任何人心生畏惧。

河长明面对皇帝时也是如此,他说:“预示已出,还请皇上早做打算。”

赵渊前所未有的沉默,半晌,他忽然声音嘶哑地问了句:“该如何解?”

河长明冷声道:“无解。”

赵渊被这二字砸的后退两步,林霰离他最近,率先扶稳他。

“皇上……”林霰说道,“保重。”

赵渊一手被林霰抓着,另一只手顺势放在他手背上,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望了过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渊神思一晃,近乎无声地低吟了一个名字。

林霰像是没有听到般,将赵渊扶好就退开了。

倒是霍松声从赵渊的口型中辨认出,皇帝喊了一声“雪吟”。

霍松声心底里的怒气就这样被点燃了。

他用力按着腰间的松霜剑,用力到背后伤口狰狞开裂,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剑刺过去。

赵渊缓缓站稳,然后低眉看着脚下复杂的星盘,他看了许久,不料星盘神秘纹路上猛然乍起大盛的红光!

那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些红光沿着纹路游走一圈,忽然变成一条带着方向的箭头。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方向。”河长明就站在箭头的另一端,视线平直地看着那人,“西北。”

而司南鉴塔顶西北方向,闪烁的凶兆,直指新任文华殿大学士,燕康。

燕康还没来得及慌神,就见赵渊脚下的星盘再次剧烈闪烁起来。

这一次大凶兆指向的是正北方。

而北方那一条线上只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星盘上被火包围的大历皇帝,另一个,是当下长陵城权势滔天的宠臣,赵渊的女儿,大公主赵安邈。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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