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身上冷透了,才出御书房就打了个趔趄。
霍松声就在他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秦少长在旁看着,大呼小叫地喊人,要给林霰抬上车。
林霰摆手说不用,动作时牵动袖口,露出被铁链绑了一天发红的手腕。
霍松声微皱起眉,说道:“林大人体力不支,让我的车进来吧。”
皇令允许林霰在宫内御车,秦少长知道林霰身体矜贵,立刻吩咐人去叫车。
宫里处处都是人,霍松声有心说什么也不便开口,俩人沉默着等车驾过来,半晌车到了,霍松声先扶林霰上去,随后门一关,整整一日一夜的焦急和担心全面爆发。
霍松声撸起林霰的袖子检查他的手腕,眉心皱得很紧:“尉迟骁真的没有对你动手?赵珩呢?我听说他早上去了北镇抚司,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碰你?”
车里放着霍松声从家里带来的干净衣物,他将林霰身上的披风脱掉,拿了件烘热的外衣将他裹住:“符尧已经在家里候着了,回去就让他给你好好看看。手这么冷,脸也这么冷……”
霍松声抱着林霰,心疼的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搓着林霰的胳膊,察觉他在细细地颤抖,于是更紧地抱着人。
林霰撑到现在已是极致,精力不济地靠在霍松声身上,用左手摸了摸霍松声的手背:“我没有受伤,别担心。”
霍松声何止是担心,他担心、着急、生气、上火,可看林霰这个样子哪里还能计较那么多。这一天一夜林霰不好过,他也不好过,嘴角都急出燎泡,偏偏除了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才叫人发疯。
马车在长陵街头疾行,很快到达林府。
一言和符尘一左一右在门口等着,看车到了,一人一边把林霰搀了回去。
霍松声假意离开,到人少的地方偷溜下车,一个纵身跃入林府。
林霰才进到房里,袖口挽着,符尧在给他搭脉。
霍松声焦虑不安的来回走动,一会功夫追着符尧问了几遍:“怎么样?”
林霰给他晃得头更晕了,拽拽他:“松声。”
霍松声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
“我身上难受,能帮我打点水吗,我想洗澡。”林霰说。
霍松声没立刻答应,而是将目光投向符尧。
符尧向他点点头:“先生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寒气入体,这会去泡泡热水澡是好的。”
霍松声转身出去准备药浴。
人走了,符尧指了指林霰的右手:“碰到手了?有点肿。”
林霰翻着手掌看了看:“没事,挫了一下。”
符尧严肃地说:“你的手你自己上点心,我说过了,这手养不好是要留下病根的。”
林霰这时倒乖巧了:“我知道。”
“还好没出大事。”
林霰被带走,他身边的人除了谢逸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心吊胆,符尧也一样,直到看到林霰全须全尾的回来才敢松一口气,于是忍不住说教起来:“先生,您这次太冒险了,让大家都跟着担心,我老头子一夜都没睡着,你自己觉得应不应该?”
“不该。”
林霰认错态度极好,人还咳嗽着,咳一下脸又白一分。
符尧反倒不好开口,认栽地提着药箱走了。
老头子走了没多久,霍松声回来了。
他把林霰拉起来,带他去汤池,这个澡难得洗的心无旁骛,后来林霰软绵绵趴在池边,歪着头,湿淋淋的手抚了抚霍松声眼下的乌青,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霍松声抓着林霰的手指,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那就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
他把林霰从水里捞起来,干布巾擦干水渍,衣服包好把他抱了回去。
泡过澡后的林霰几乎倒床就睡着了,霍松声担心他心神松懈,身体里的寒气会反劲儿,一直在床边守着,怕林霰发热,这一守又是大半天,林霰睡醒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被霍松声搂着,热烫的身体贴着他,连带着附着在骨头上的寒意也被驱散。
霍松声听林霰呼吸的节奏变了,低头看了看:“醒了?”
“嗯。”
霍松声手指上还缠着林霰一簇头发,墨色长发绕了一指,霍松声乐此不疲地玩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他的情绪一直顶得很满,心里火烧似的燎着。
林霰这次的行为太让霍松声害怕了,这种触不到底的感觉很不好受,也很让人不安。哪怕他现在抱着林霰,他都觉得自己抓不住他,这人能一声不响把自己送进牢里,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更可怕的是霍松声对这一切只能接受,他不清楚林霰的计划,林霰也不肯告诉他,他只能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林霰对霍松声的情绪非常敏感,抬脸看了看他。
霍松声问他:“还困吗?”
“不困了。”
“饿不饿?厨房热着小米粥,我去给你拿。”
霍松声松开林霰的头发就要起身,林霰却说:“别动。”
霍松声顿了顿,垂眼看着林霰:“有话要说啊?”
林霰在霍松声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他闭着目,休养过后的嗓音沉沉的:“南边乱起来了。”
聆语楼的消息比霍松声快得多,林霰这个背后推手,想的更是在聆语楼之前。
霍松声反应平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像他平时作风。照说霍松声在确定南方出事那会就该进宫请旨了,这事他不是没干过,当初西海出事也不归他管,可仗打起来霍松声比谁都着急,像现在这么四平八稳地躺着倒是少见。
霍松声问道:“赵珩去北镇抚司是为这个么?”
“嗯。”林霰说,“驿站传信给百里航,被他拦下了。”
大历驿站归赵珩管辖,百里航手底下大大小小上百个站长,哪里出了事他是第一个知道。如今南方生乱,消息传回长陵,传到宸王手上,他要做的应该是立即上报皇帝,请赵渊定夺该如何收拾乱局。可赵珩非但没这样做,反而截断了所有南方发来的信报,将一切乱象牢牢捂在自己手里。
霍松声挑起眉:“他们打算就这样把事情捂着?”
“这事捂不住。”林霰说,“或者说他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南边是南林侯治下,若消息始终无法传到长陵,以霍伯伯的性格一定会派人回来。”
霍松声的手很随意地刮着林霰的脸,闻言停了下来。他之所以能按兵不动,一是南边有霍城坐镇,他爹不可能坐视不理。第二,林霰既然挑动起了南边争斗,就一定有办法收场。这不是信任,而是霍松声知道,这座从父辈开始守护的江山,林霰不会轻易放弃。
林霰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西海大战就能看出来,他玩弄人心,牺牲人命,世人眼中他是昏官恶吏,朝臣眼中他是乱臣贼子。可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做,恶名需要人来背负,牺牲在所难免,和那些付出生命的人相比,区区骂名对林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霍松声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从林霰颌骨处拿开了:“南边的事如果你要先帮赵珩保密,我也不会说。我爹那边,如果你希望他按兵不动,我可以回趟南林。”
南边大乱,霍城不可能不管,就看林霰想南方乱到什么程度。霍松声已经想好了,霍城对林霰恨不得除之后快,一旦知道南方局势是林霰一手挑起,更不可能配合他的计划,万不得已霍松声只能回趟南林,亲自游说,但他也不敢打包票能说动霍城。
林霰摇了摇头:“不用,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霍松声看着林霰,气息沉甸甸地压了下去。
林霰说道:“南方流民为患,局势一触即发,我只是借赵珩之手添了一把火。燎原之势既成,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霍松声一直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停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行,你想什么就去做,我也好,我爹也好,我们随时给你兜底。”
霍松声这话讲得很稳,听在林霰心里也是一稳。“兜底”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稳,好像不论林霰往哪里走,哪怕前面是死胡同,背后也永远站着人,稳稳地托着他。
林霰心里软了一下,仰起脸,目光落在霍松声嘴角的燎泡上。
“痛吗?”林霰问。
霍松声起初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不自觉在嘴角舔了舔,笑着说了句:“你还在意我痛不痛。”
霍松声的语气不算认真,谈不上生气的程度,可这话说的戳人心窝,林霰知道霍松声心里还是不痛快,摸了摸他的脸:“在意的。”
“你在意什么,就会哄人开心。”霍松声揉了把林霰的头,掀开被子站到床下去,“你少做些离谱的事,少让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林霰也坐起来了,在床边捡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别担心,我不是好好的。”
霍松声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扭脸又盯着林霰看起来。他本来都不打算再说了,林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这会被林霰哄了两句,心上那点劲又涌上来。
他看着林霰的眼睛,神色也认真起来:“你觉得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叫好?你那个手都肿成什么样了?你是真没想过这一天一夜我是怎么过的啊?有多少次我都想冲进北镇抚司把你带回来,又怕因为我鲁莽破坏了你什么计划。”
最着急上火那一会,霍松声人都到北镇抚司门口了,硬是逼着自己转了身。他这一闯不要紧,林霰所有的部署前功尽弃,连罪也白受了。
林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事,我也没事,我有分寸。”
“你分寸在哪呢。”霍松声最在意林霰的身体,他努力压着火,“你的分寸就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没想让我帮你。”
“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阻止我,就像现在这样。”
林霰说的没错,如果告诉霍松声,霍松声绝对不会同意他以身涉险,可除此之外就没其他办法了吗?林霰那么聪明,霍松声不信他想不到别的办法来撇清关系,偏偏林霰选了最狠的那一种。
霍松声也知道林霰的用意,撇清与宸王的关系是其一,其二是要戳皇帝心窝子,要让皇帝对林霰有亏欠,才能将皇帝的宠信利用到极致。
“但至少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霍松声偏开脸,克制地吸了口气,“连周旦夕都知道你的用意,我每天在你身边,却什么都帮不了你。”
听他提到别人,林霰抿起唇:“你和周旦夕不一样。”
霍松声“哈”了一声,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林霰沉默起来。
霍松声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不想等了,他继续穿衣服:“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说出朵花来……”
“我以为这话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但如果你不知道,我就再说明白一点。周旦夕也好,或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我看重他们,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有所图。我可以利用他们,算计他们,如果他们对我没用,我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他们。”林霰说,“你不一样,我不会利用你。也不会算计你,永远都不会。”
“所以他们都能帮到你,只有我不行?”
“不是你不行,而是我不想。”
不是不行,不能够,只是不想,林霰从一开始就没有将霍松声考虑在计划内,更不想他涉足权利争斗。保护霍松声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在林霰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的前提下,他几乎是偏执地阻止着霍松声进入踏足一切纷争。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霍松声不解地问,“是不是现在要你放弃我,你也可以头也不回的走掉?”
霍松声的反应很执拗,像之前问林霰“会不会让我死”那样,他执着地等待林霰的回答,可回应他的只有漫长如子夜的沉默。半晌,他自嘲般扯动嘴角:“我倒宁愿你图我东西,利用我,也好过你一句‘不放弃’都不敢说。”
林霰偏开脸。
霍松声顿觉无力,连眼皮都耷拉下来,像是被抛弃了一般:“你习惯掌控一切,习惯所有人都听你的。小时候我不懂事,你比我稳重,我乐意听你的,包括现在,我也愿意被你掌控,但是戚庭霜,我已经长大了,我更想做的是帮你分担,而不是和以前一样,被动地跟着你的脚步走,像个傻子一样接受你安排的一切。”
“我不是掌控你……”
霍松声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林霰:“有那么多人被你选择,我就站在这,你看也不看。哪怕你坚定地选择我一回呢,我一定什么都不计较,可你连骗我都不肯。”
林霰闭了闭眼:“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别说这种话,我没想过放弃你,我也说了,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活下去。”
他可以尽最大努力活着,但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
林霰根本没有“放弃”的资格,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怎么敢给霍松声想要的承诺。
霍松声气上心头,周遭热烘烘的更让他心堵,他说:“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符尘端来晚饭,敲开门,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对林霰说:“先生,喝点热粥?霍将军老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再不喝粥都熬干了。”
“熬干了就再去做。”霍松声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他把外衣迅速扣好,不看林霰一眼就往外走,“符尘,好好照顾他,我先回侯府了。”
“啊……”符尘张着嘴,接着“砰”一声,又被甩了一鼻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