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心里压着事,夜里难眠,独自在床上辗转半宿,还是去了一趟司南鉴。
他喜欢河长明,喜欢对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的性子,更喜欢看那双冷清的眼睛因为他变得潮湿。
夜深了,河长明已经睡下。
从前赵珩过来,总是不管不顾,不论河长明在做什么,即便是睡了也要将他拽起来。
今日难得体贴了一把,进到房里,赵珩刻意放轻了脚步,直至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河长明的睡颜。
河长明不喜黑暗,司南鉴十二层高塔彻夜点着烛火。
赵珩起初不太适应这些光亮,睡不好,夜半总是醒来。可当他灭掉烛火,河长明必是夜夜惊梦,他不喜欢看河长明皱着眉头的样子,后来便随了他,一直点着。
以前不能接受的烛光,此刻反而让赵珩安心。他脱掉外衣上了床,长臂一展将河长明搂进怀里。
河长明睡眠浅,微微一动便醒了过来。
他睁开一点眼睛,手不自觉抵在赵珩胸口,像是想要将他推开,可没等用力便又放了回去,淡淡开口:“王爷怎么过来了。”
“吵醒你了?”赵珩低头看看他,将人抱紧一些,细碎的吻落在河长明的头发上,“我睡不着,过来看看。好几天没见了,你想我吗?”
赵珩在河长明面前并不温柔,他位高权重,身边不缺人,目中无人惯了,对河长明极其霸道,时常由着自己性子来,今天这样子确实稀奇,也叫人不适应。
赵珩长指一勾,卷起河长明弯弯的头发绕着玩儿。
河长明抬起一点头,不知想了些什么,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赵珩看着他的动作,愣了愣。
河长明皮肤很白,他不像林霰那样白的不健康,他是那种天生的白,稍微用点力就能留下痕迹。
赵珩问他:“你做什么?”
河长明眼中升起疑问,赵珩来找他,除了那档子事还能有什么:“王爷不想吗?”
“不是这种想。”赵珩吃了一瘪,将河长明按了下来,伸手提了提他的衣服,好歹遮住肩膀,“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没想做什么。”
河长明心中疑问更深,试探道:“王爷算卦吗?”
赵珩都给他气笑了,捏了捏河长明的耳朵:“不算,你陪我躺一会。”
河长明觉得古怪,但赵珩不表明来意,他也无从发问。于是安静地窝在赵珩胸口,任他抱着。
赵珩性情不定,往往这会儿要这样,过会儿就要那样,河长明很了解他,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赵珩改变念头,反而将自己等困了。
快睡着时赵珩终于出了声,他轻喊道:“长明,你跟我几年了?”
河长明困倦地合着眼:“三年。”
“三年了,真快。”赵珩很喜欢玩河长明的头发,河长明有自来卷,弯弯曲曲的很有趣,而且他的味道很好闻,和那些男人女人都不一样,“长明,上次问你的问题,想好了吗?”
赵珩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他身边人就没断过,可这句话他没问过别人。问出口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如果他离开长陵,将河长明留在这里,日后他的日子定不好过。今日再提起来,赵珩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有一些期待,这个冷冷清清不曾示出真心的人,原来是他想将他带走。
河长明缓缓清醒,却长时间缄默不语。
“长明,你胆子真的很大,宁可不说话,也不会讲好听的骗一骗我。”赵珩的脾气放在平日早就怒了,今天倒很平静,笑了笑,说,“是不是到我死了,也听不到你一句软话?”
赵珩今天话讲多了,失态得很,他是呼风唤雨的王爷,此时倒像是在向河长明讨一份真心,这很荒谬,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赵珩也想听听河长明能给出怎样的回答。
谁知河长明仍旧是那副什么都不挂心的冷淡样子,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说道:“王爷,你我之间,只是各取所需。”
他们二人没有强迫,赵珩看上河长明的身体,河长明需要借赵珩之力立足长陵,这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天就达成的共识。
赵珩好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上下窜动起来,他也坐起身,皱眉问道:“如果我反悔了呢,我想找你要点别的。”
河长明的视线很坦荡,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一眼就能看个分明,他没有情,也没有欲,对赵珩这个人不为所动。
赵珩不是个相信感情的人,他身边有很多人,那些人看他时眼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图他的人,图他的权势,或是别的什么。赵珩很反感这些,他厌恶纠缠不清的关系,只有河长明是特别的,那人眼里没有他,赵珩反而更加放心。
可现在,他却莫名恼怒,赵珩发现,他抓不住的不只是权力、荣炳,他连河长明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王爷。”河长明垂下眼,“你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赵珩突然觉得河长明的无情很可恨,他们确实都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可河长明这句话让赵珩意识到,他在渴求一些河长明无法给他的东西。
赵珩凝视着河长明,用一种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他们之间不是平等的关系,即便是互相利用,也应该是河长明臣服于他才对。
“你说得对。”赵珩端着河长明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突然好笑地摇了摇头,“但是长明,本王若是死了,你也别活,咱们活着谈不了情,死了做一对鬼夫妻也还不错。”
司南鉴层层叠叠的紫色纱帐颤起波澜,赵珩搭上衣服下了床,冷着脸离开了司南鉴。
·
林霰睡得不安稳,心慌,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他身体不舒服睡得早,上床时霍松声还没睡,可他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身边一直没有人。
林霰睡意消散,撑坐起身,轻喊一声:“松声?”
屋里很安静,不像有第二个人的样子。
林霰披上衣服下床,推开门,看见霍松声背对着他靠在太师椅上。
霍松声回过头,手上一截红绳,嘴里还叼着一头。
“你怎么起来了。”霍松声放下东西跑过来,挤着林霰回房,“外面冷死了,别出来。”
林霰被霍松声扑来的凉气呛到,掩着嘴咳嗽起来。
霍松声关上房门,给林霰倒了杯热水。
林霰缓了片刻才消停,咳得眼睛有点湿,还有点红,他伸手想揉,霍松声拦住他:“哎,别用手。”
霍松声摸出胸口的帕子给林霰擦眼睛,问他:“睡不着吗,又做噩梦了?”
“嗯,有点心慌。”林霰抬起头,“你在外面做什么。”
霍松声擦完眼睛,对着林霰的嘴唇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你等我一会。”
他神神秘秘地跑了,林霰反正睡不着,索性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边喝茶边等。
过了一会儿,霍松声回来了,他走到林霰面前,命令道:“手给我。”
林霰不疑有他,把左手伸出去。
霍松声缓缓蹲下来,修长手指间搭着一根红色的绳子,红绳编的牢固结实,中间扣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锁。
林霰细白的手腕被红绳拴住,霍松声低着头,很认真的给他系绳子。
男人手粗,编出这么个东西就很不容易了,系绳子也系了半天。
系好后,霍松声将林霰的手腕翻过来,拨了拨上面的小金锁,仰脸看着林霰:“快过年了,送你的过年礼。”
林霰觉得那枚金锁很眼熟,他凑近看了看,不确定道:“……这是?”
“这是我们小时候挂的那个长命锁。”霍松声说。
长命锁是他们出生那年,赵玥找大历最好的金匠打造的,送去宝华寺开过光,保佑他们长命百岁。这锁俩人戴了许多年,曾是最贴身之物,后来戚庭霜的那枚在战场上遗失了,霍松声的一直保存到现在。
霍松声握着林霰的手,像是约定般对他说:“戴上就别摘了。”
林霰手腕的皮肤很白,红绳衬得很艳丽,金锁看上去很亮。
霍松声对林霰没有别的希望,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林霰能健康。
“本来应该除夕再给你的,但是我等不及,早点给你戴上,早点保佑你。”霍松声迷信地说,“我的好运都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林霰抬手掩了下霍松声的嘴:“你的好运自己留着,给我这个就够了。”
霍松声笑了笑:“喜欢吗?”
长陵内外危机四伏,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此刻这个房间却格外温馨,林霰和霍松声看着对方,短暂的忘记世事,眼中只有彼此。
“喜欢。”林霰说,“可是我没有备礼,你会不会失望。”
“怎么会。”霍松声身体前倾,抱住林霰的腰,他的脸贴着林霰的小腹,亲昵地蹭着他。
他像一个抱着蜜罐不肯撒手的小孩子,从林霰身上贪婪的汲取着甜味儿。
“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礼物。”
林霰微微一顿,旋即搭着霍松声的后背,将他朝自己这边按了按。
霍松声呼吸微窒,被林霰按得喘不上气,他闷在林霰肚子那儿笑,仰起头,下巴顶着不知林霰哪块骨头:“你怎么老喜欢按着我。”
林霰稍微松一点劲儿:“难受吗?”
“不难受。”霍松声摇摇头,“喜欢。”
霍松声喜欢被林霰按着,喜欢他的拥抱,那个收不住情绪的林霰越来越像从前的戚庭霜,这种细微的转变连林霰自己都没有发觉,却轻易被霍松声捕捉到了,林霰正在一点点找回曾经和霍松声在一起时的自己。
霍松声拱了拱林霰,闹他。
林霰捏着霍松声的后脖子将他拉开,说道:“小孩子。”
“你发没发现……”霍松声拉着林霰的双手晃了晃,“我能帮你的地方还挺多的。”
他像邀功,还像讨赏,更像是为了证明林霰之前偏激的做法是错的。
林霰捧起霍松声的脸看一看:“我看看谁的脸这么大。”
“喂。”霍松声轻轻拍了一下林霰,“你就不能夸我两句啊,现在这样多好,咱俩有商有量,有事我和你一起分担,你最近都不怎么皱眉头了,你自己知道吗?”
“是吗?”林霰挑起眉,“那是要好好夸你一下。”
霍松声仰着脸点头:“嗯嗯,快夸我。”
林霰觉得他好玩,看着也喜欢,他低低笑起来,凑过去在霍松声唇角亲了亲:“你长大了好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其实你早就可以独当一面,是我始终没从过去走出来,还把你当成十七岁。”
“我小时候是有多不懂事啊,天天要你管着。”霍松声说。
“嗯,很不懂事。”林霰刮了刮霍松声的鼻子,“现在不会了,现在是我要依赖你了,我需要你的保护。”
霍松声本意是跟林霰撒娇逗趣,不成想那人认真起来,说的霍松声尾巴乱摇。
他又拱进林霰小腹间,顶着他肚子埋着脸,绯红的耳根暴露了主人的不好意思。
“高兴了?”林霰扯了扯他的耳朵。
“高兴。”霍松声看向他,眼睛亮亮的,“你需要我我就高兴。”
大将军腻歪起来功夫不是盖的,林霰受不了他,拍拍手让他起来。霍松声不肯起,蹲那抱着林霰,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说小话。少年时他俩凑一块也总这样,黏黏乎乎的,像是怎么都离不开对方。
直到一道脚步声落在门外,霍松声回了下头,听见响起的敲门声。
“你们睡了吗?”谢逸的声音传了进来,“刚收到风,南林侯回长陵了。”
霍松声打开门,谢逸靠在门口柱子上数头发:“还挺快啊。”
林霰让他进来,问道:“几时确认的消息?”
“就刚才,眼下老侯爷怕是已经到南界州了。”
霍松声面色微沉,林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霍伯伯手无兵权,留公孙武在南方指挥是情理之中。”
霍松声点点头:“还好,我们也早有预料。”
谢逸走哪儿都像是没骨头,必须得在什么东西上靠着,他现在就靠在柜子上,边抠手指甲边说:“你不用担心,林霰都准备好了。”
林霰说过不会让南林侯涉险,早在将霍城算入计划中一环时便算好了各种可能,聆语楼的人已经在沿途设好埋伏,一旦赵珩出手,他们便会现身保护霍城。
霍松声思索片刻,那毕竟是他亲爹,眼看着危险在前,他没法不担心:“我想去接我爹一程。”
林霰微微皱眉,杨钦还没找到,东厂的人不知埋伏在哪个角落,霍松声留在长陵,留在他身边才更加安全。
“如果你不放心,让谢逸去接霍伯伯。”
谢逸眼一瞪:“……我才刚回来。”
霍松声摇了摇头:“我爹不是任人拿捏之人,他不认识谢逸,也不熟悉聆语楼,很难信任他们。”
霍松声打定了主意,他回头给谢逸使了个眼色,对方很识趣地出去了。
“你放心好了,我会小心的。”霍松声勾了下林霰手腕上的红绳子,“别让谢逸跟着我了,长陵现在危机四伏,秦芳若和赵珩都想对你下手,他留下保护你我才放心。”
林霰神情严肃,觉得心很慌,他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整个人很不安。
霍松声掐着林霰的腰把他抱桌上去,戳戳他的脸颊:“别绷着脸,从南林到长陵快马加鞭两天就回来了,我们还要一起过年呢。正好我爹也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
霍松声话没说完,林霰突然靠近亲了他一下。
霍松声嘴唇下面有一颗小痣,林霰视线一低就能看见,他伸手在那颗痣上按了按。
霍松声咬他的手指尖:“舍不得我啊?”
林霰指尖微冷,霍松声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虎牙咬的他还有点疼:“霍伯伯现在很讨厌我,你确定他想跟我一起过年吗?”
“唔……”霍松声想了想,“那等他回来了你哄哄他,陪他喝喝茶,聊聊天,再不济还有我呢,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赏脸的。”
林霰把手抽走,头低下来靠着霍松声的肩膀。
霍松声手不老实,一会儿摸摸林霰的腰,一会儿弄他后背,半晌消停下来,轻轻拥住林霰:“等我回来,不许生病。”
林霰点点头,转过脸亲亲霍松声的脖子。
霍松声将他抱下来,披风搭在手臂上,林霰把剑递给他,送霍松声去门口。
霍松声上了马,长腿一夹调转方向:“我走了,你睡觉吧。”
林霰原地站着,看霍松声的背影融入夜色中,直到消失不见。
谢逸从门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你要实在担心,我跟着也不是不行……”
林霰抓着襟口挡风,心慌的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谢逸跟上来,絮絮叨叨在后面说:“不过我们已经安排那么多人去保护老侯爷了,少我一个也不少。”
林霰顿住脚。
谢逸差点撞在他身上:“咋了啊。”
林霰说:“你不要跟着松声了,去司南鉴,长明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谢逸“哦”了一声:“不过我也要能看得住他啊,你知道他那人,脾气又冷又硬,肯定成天赶我走。”
林霰懒得听他啰嗦,直接把话说死:“长明若有意外,我唯你是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