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赵渊攥着那一截卷轴,白色绢纸在他手中破皱撕裂:“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卷轴两端以竹柄封住,赵渊狠狠砸下,柄端击中杜隐丞的额首,有血瞬间冒了出来。
杜隐丞头上一痛,一行腥热的液体漫过眼睛,他急吸一口气,顾不上擦掉脸上的血,狼狈地伏在地上:“皇上息怒!草民……草民不知这是何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皇上明鉴!”
“栽赃陷害!”赵渊怒火中烧,气地呼呼喘气,“你且告诉朕,西海战船何故会一击就沉?清欢阁的地下春城是怎么回事?无望海与回讫之间何时冒出一条航道?!”
“还有你!”赵渊转向章有良,“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西海海战你到底帮杜隐丞藏了些什么!漠北布防图为何会在杜隐丞府上?你们和杜隐丞究竟想做什么!”
那卷轴上最后一行字所书实在惊人,所有人只要看到这句话,立刻便能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因为无望海与西海相连,滋扰大历多年的海寇就漂浮在无望海上。
想要打通无望海到回讫之间的航道,就必须自回讫西北海域开凿,一直向南,绕过大历西北与西南海域,呈半包围之势,在西侧与无望海交汇。
霍松声与回讫打了十年,最远深入过回讫南部草原,剿灭其三个部族。可就在他无法窥探到的西北海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航道,那条航道沟通了西海海寇,只差最后一点打通无望海,就能直抵西海。
西海常年有海防卫驻守,与无望海邻海相望,想要在不惊动海防卫的情况下,于无望海挖出一条航道几乎不可能,除非海防卫全部倒戈。这就是西海爆发海战的原因,只要海寇占领西海,侵入岷州,就能将大历西部沿海一带纳入掌控。那时候,再要在无望海修航道便易如反掌。
一旦航道修成,回讫与西海海寇便可互市不说,大历西南与西北部也暴露在外敌眼下,敌人轻易便可登陆,直接进入中原腹地。
而岷州作为西海港口,无数暗中交易皆可由此流往西海,甚至是回讫。
由此观之,或许两年前西海海战爆发时的沉船并非无意,甚至是更久之前,西海海寇来犯皆有所因。
有人在很早之前就与外族勾结,他们想要西海失守,想要在几族之间建立一道暗线,权色交易尽在于此。有人因此飞黄腾达,而这些,却是用沿海将士的性命所换,以拳拳爱国之心所换。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一己私利,背弃自己的国家与子民,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年轻的生命为此牺牲,眼看战争降临,却将屠刀落在自己人的头上。
霍松声双目赤红,沙哑说道:“有了漠北军事布防图,他们就能避开靖北军耳目,进一步扩宽内陆与漠北的航运线,到时候,大历和回讫暗中贸易通商、人口买卖,所得利益尽数归入内阁口袋。有朝一日,回讫贼心不死,利用这条航线进犯中原,我们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回讫宰割。”
杜隐丞摇头抵赖:“皇上,草民从不知什么地下城,也从不知有这条航线!小侯爷,草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陷害我?!”
霍松声闭上双眼:“是与不是,皇上派人一探便知。”
“父皇!”赵珩身后跟着大理寺卿,两人有要事禀告的样子,“当日大理寺在搜寻城外荒山时,曾发现一座地牢,地牢中关押许多重病垂死的年轻男女,其中有一名女子名叫小梅,儿臣恳请父皇宣小梅入殿,相信她能指认杜隐丞所言真假!”
赵渊默许,不多时,大理寺卿带着小梅走了进来。
小梅形容畏缩,大概是许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从门口走过来的一路都在掉眼泪,浑身抖得像筛子。她身边陪着一个年长的宫女,宫女在很大程度上安抚着她的情绪,可即便如此,小梅还是克制不住的害怕,尽管她脚步未停。
小梅的神智并不算清明,她根本不认得人。但大理寺卿拿出了一块写着“春”字的令牌,在见到令牌的一瞬间,小梅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喊叫。极具惊恐的叫声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可小梅直挺挺站着没动,她就像是被人放在冰窖里冻久了,肢体异常僵硬。
林霰顶着撕心裂肺的叫声蹲在小梅面前,他没像在地牢时那样给小梅打手势,只是温声哄她,让她安静。缺少手势的指令很难在小梅面前起作用,很快小梅的嗓子便喊得嘶哑,如此更磨人心神。
赵渊忍耐不了:“让她别喊了!”
霍松声走几步捡起卷轴,卷轴上记载了春日宴的使用方法和对猎物驯服的过程。他找到那几个手势,记住了,然后对着小梅按了按手掌。
小梅的声音顿时停住。
霍松声又看了两行,对小梅做了另一个手势,问她说:“告诉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小梅的肢体和她的思绪仿佛不在一条线上,她控制不住的流着泪,可话却说得极其流畅,除了声音有些沙哑。
她说她被骗上船,被送入春城,被下药,被驯服,被迫接客,后来染了病,又被丢弃至荒山地牢自生自灭。
霍松声问道:“他们是谁?”
小梅懵懂地转了一下头,说:“不知道,很多人。”
霍松声听见她这么说,有些无奈地看向林霰。
林霰伸出手,示意霍松声把小梅给他。
霍松声将小梅交给林霰,林霰低声和小梅说了安抚的话,似乎是想要抚平她的颤抖,林霰两手在后面轻握住小梅细瘦的手臂,轻轻将她转了下身:“小梅,看看这里有没有伤害过你的人。”
小梅下意识服从他的指令,惊恐的眼神扫视着面前这一张张脸。
“别怕。”林霰微凉的气息打在小梅耳畔,诱骗般说,“好孩子,将他找出来,你再也不会痛苦。”
小梅刹那间狠狠一抖,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退,正撞在林霰胸口。
林霰含着雾的双眸缓缓一眨,微笑着命令小梅:“乖孩子,指给我看。”
小梅在林霰胸膛里剧烈地抖,细瘦的手臂平而直地抬起来,直指杜隐丞!
杜隐丞冲上前来:“你休要胡言!”
霍松声挡在林霰和小梅面前:“杜公,气急败坏了?”
“我没有胡言。”小梅的声调没有半点起伏,含着惊惧一口气说下去,“我三年前被拐入清欢阁,是老爷亲手调教,我在老爷身边跟了三年。后来老爷嫌弃我得了脏病,便将我丢弃。”
“胡言!胡言!”杜隐丞吼道,“一派胡言!”
“她是一派胡言,那她们呢?”
大理寺卿拍拍手,一群年轻貌美的姑娘自门外鱼贯而入。
竟是那些被困于地下春城的女子!
“我六年前入清欢阁,老爷将我卖给前任工部尚书康祺,我跟了康祺两年年,直到他病重离世才重回清欢阁。当年老爷新造战船,康祺奉皇命验收,签字当晚老爷的人将三箱黄金抬入康府,是我亲眼所见。康祺在见过老爷后突患重疾,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他死后,府中黄金也不翼而飞。”
这些女子大多神智昏蒙,凭着一股本能站出来发声,揭露杜隐丞的罪行。这些姑娘最接近黑暗,见过、亲历过罪恶,被杜隐丞视作最“无害”的存在,却在今天成为斩落杜隐丞的利器!
杜隐丞发丝凌乱,满脸是血,看起来相当恐怖。他突然开始放声大笑,模样极其疯癫:“好,好!”
杜隐丞摊开手中卷轴,被血糊住的视线并不清晰。他眯着眼睛努力分辨,想要看清纸上记录的数字,一行行,一字字皆是他这么多年所付心血。
他猛地撕烂卷轴,用力甩开。
“墙倒众人推,昔日你们跪在我脚边,求我临幸时可不是这般模样。”杜隐丞一一看过她们的脸,“你们倒是冰清玉洁,偏我是个恶人!”
杜隐丞又一颠一颠地笑起来:“你们可知,是谁出的主意,是谁将你们送到我床上的!”
赵安邈双手攥住裙摆,脸色难看至极点。
“是她!”杜隐丞疯狗般向前一扑,扑到赵安邈脚边,“同为女人,你怎么如此恶毒?!”
几名官兵抓住杜隐丞的手臂,将他向后拉扯。
杜隐丞力气极大,毫无人样可言,边往前挣扎边吼:“我替你卖命这么多年,你却为自保将我供出!我口袋的黄金白银,有多少送入你公主府,你今日荣华富贵,手中权力荣柄,有多少是我为你挣来的!赵安邈!你好狠毒的心,竟然过河拆桥!”
“啪”一巴掌。
赵安邈尖利的指甲在杜隐丞面上划出红痕:“你敢诋毁我?”
“诋毁哈哈哈哈哈哈哈!”杜隐丞满口是血,形容可怖,“大历的公主不也在我脚下匍匐,求我帮她登上至尊宝座?!你们以为你们的公主有多干净,不也是个被别人玩过的贱货!赵安邈!你嫉妒赵韵书,要将她送去回讫!你爱慕你的姐夫!私藏戚庭晔的遗物!年年在公主殿内设灵祭拜罪臣,做梦都喊戚庭晔的名字,你——”
话音戛然而止。
杜隐丞吐出一口血,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腰腹。
一把剑穿透身体。
章有良双手一松,跌坐在地上。
杜隐丞口中的血滴在剑上,他捂住自己的伤口,可血源源不断从他手中淌出。
他双膝软倒,瞪着一双猩红的眼,怨恨地盯着赵安邈,一字一句将话说完:“你、好、不、要、脸。”
然后脖子一歪,断气了。
大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林霰阵阵咳嗽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低,后来愈演愈烈,逐渐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一声接一声,撕扯着人的心肺。
霍松声离他最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群臣都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赵韵书。
一整晚都仿佛置身事外的浸月公主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眸震颤地看着赵安邈。
林霰摇摇头,手无力地推在霍松声胸口:“放开。”
霍松声说:“我帮你喊太医。”
“不用……”林霰抓住他,“我没事。”
霍松声摸他的腰,熟门熟路找到林霰放药的瓶子。
林霰手抖得非常厉害,什么都拿不住。
霍松声倒一粒出来,塞入林霰口中,端起桌上的水喂给他。
林霰脸色惨白,额头浮起一层虚汗。
霍松声就用手给他擦,擦完汗才发现皇上一直在看着他们。
霍松声松开林霰,拿起桌上巾布擦拭手掌。
赵渊此刻倒也想不了那么多,杜隐丞的话早已让他心海翻腾。
他一时不知大公主结党营私、大公主通敌叛国、大公主失贞、大公主私自祭拜罪臣,究竟哪个更严重,这其中任何一个传出去都是丑闻,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赵安邈安静许久,已无不久前扇杜隐丞巴掌的气势。她看着地上的尸体,杜隐丞的血流到脚边,将她本就被染红的素白亵衣又浸染一遍。
赵安邈嫌恶地皱起眉,伸手捞了一把衣角,于是连手上也是血渍。
太脏了。
赵安邈用力擦着手,养尊处优的公主皮肤娇嫩,稍微用点力便变得通红,再用力便红肿破皮。
章有良心疼地拦住她,悲切道:“安邈!”
赵安邈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扯起嘴角,紧接着掉了一行泪下来。
“老师……”
赵安邈轻声说:“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痛苦。”
她声音极轻,却不难听出无尽痛意,那是从骨肉里发出来的,只是想一想就令她生不如死的痛苦。
赵安邈手一松,染血的素衣飘落而下。
“我受够了。”赵安邈说。
